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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真是不乖!】

    夜色迷離,四野俱寂。

    馬車外掛著五彩琉璃燈,那渙散的顏色就像他這荒唐的一生,妄想著有始有終,早就忘了年少癡狂的夢,此朝所求不過一個她。

    月影將潘岳高大的背影照的老長,他回過頭看著燈火闌珊處的二樓小閣,那里面是他想帶走的人,現在離的那么近,不過幾十步之遙,可他和她之間的距離,竟沒有少年時的親近了。

    他錯了么?

    他何錯之有?

    誰不想想盡辦法爭取自己想要的東西,這是人之常情,他也是個正常人,越是求不得,越是難以舍下,他不是沒有嘗試過放棄,放棄了,又拾起,拾起了,又放棄,如此反復輪回,卻是發(fā)現根本沒有救贖。

    “主上!”曹門忍不住喚了一聲。事情發(fā)展到了這個地步,也不可能再回頭了,帝王必死無疑,否則是不會放過冀州的:“主上,事不宜遲,還是按計劃吧。”

    曹門意有所指。

    潘岳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視線從小閣離開,撩袍上了馬車,片刻馬車內才傳出聲音:“先等她跟我走了再決定。”

    “可是萬一拖久了,末將唯恐有變?!辈荛T始終放心不下。

    各地霸主爭搶紅顏的事,自古以來屢見不鮮,可還留著帝王?這太冒險了。

    曹門還想勸一句,潘岳的馬車已經開始行駛在小道之上,那昏暗下,車輪的輾軋在青石上的聲音顯得如此凄漠。

    *

    楚云飛在午夜趕回驛站時,青城合衣坐在炕上等著,那下面燒著火炭,她并不覺得冷,但聽了楚云飛的匯報,卻是心涼一截。

    “娘娘,末將已經查清楚了,那些關押的并州百姓果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原來并州境地有一處千百年前的迷霧谷,但凡進去的人皆是有去無回,當地人外出打獵,都是繞過那里的,祖祖輩輩下來就沒有人活著走出來過。前陣子陛下凱旋而歸的路上,遇到了伏兵,才被人暗中逼入了谷內??蛇@都已經過去幾個月了,陛下和那上萬兵馬也不知道還……..”還在不在。

    那么多人,單單是口糧就是問題,行軍打仗的糧草也不可能供給上萬人長大幾個月的時間。

    青城從炕上下來,一直在一側的影九知道她的心意,也沒有阻擋,只是去拿了素緞的手爐讓她帶上:“娘娘,夜里懼寒,您仔細著身子?!眲偵a完,好不容易養(yǎng)起來的資本,又是堪堪給瘦了下去。

    青城沒有遲疑,接過手爐,當即吩咐手底下的暗衛(wèi)先將外面潘岳的人手給解決了。

    潘岳還真是看的緊,足足百余人的兵馬圍在外面,不過青城的死士都是習慣了在黑暗中做任務的,悄無聲息的將那些人悶暈之后就一并捆綁,皆關押在了一處。

    楚云飛押了兩名從冀州帶回的并州百姓,讓他二人帶路去了所謂的迷霧谷。

    還未到地方,這二人就已跪地求饒,就是一步也不愿再踏近迷霧谷半步。

    這里究竟是有多可怕?

    眾人在離著迷霧谷還有幾十丈遠的地方站定,漫天的火把光隱約可以照亮遠處的物景,到處是蒼天的巨木,三面皆是高不見頂的山崖,烏鴉的嘶鳴從遠處傳來,像是宣示著死亡。

    “說,這迷霧谷有什么詭異的地方?”青城問。

    這兩名百姓急切盼著離開,皆實話實說。

    “真的不能留下呀,里面鬧鬼的,一到下雨打雷的天氣,就會有鬼火出現?!?br/>
    “可不是哩,俺侄兒兩年前就是死在了里頭,連個尸骨也尋不到?!?br/>
    聞言,楚云飛與影九開始焦慮,他二人都是原生態(tài)的古人,對鬼神深信不疑。

    青城卻往前走了幾步,這林谷的確深不可測,單是樹木周邊的枯草都有半人高,一看就不是尋常的品種。

    所謂鬼火,只是一個很簡單的自然的現象,地底下恐怕原先是一個巨大的沼澤地,常年累月下來積攢了大量沼氣,一遇明火很容易會燃燒,尤其是在打雷的時候。

    不過,鬼火不足為懼,真正可怕的是肉眼可見的瘴氣。也就是動植物腐爛之后,產生的毒氣,看著林中的霧靄程度,青城不由得當真憂心起來,也不知道充滿瘴氣的地方多不多?如此龐大的兵馬皆在里面,能活幾人下來?

    她的夫君,她的兄長,還有她大齊的兵卒皆在里面,就等著她去救了。

    影九一個疾步上前,擋住了青城的去路:“娘娘,您不能再往前了!”

    至于這迷霧谷竟有多大,直到黎明十分才看清楚。

    如同無邊無際的林海,看不到盡頭。

    難怪進去的人,根本出不來,樹木常年遮住云月,看不見日頭,視野被霧氣遮擋,如何能出來!

    難道只有這一條路么?

    那三面的山崖呢!

    這座林谷之所以會變成人人聞而懼之的死亡之谷,最大的原因正是因為當面環(huán)山,空氣不流通,里面的毒氣與霧霾排不出來,多少年之后就成了這個樣子。

    可如果那三面的山崖皆不在了呢?

    幸而眼下正值嚴冬,瘴氣還不至于直接將人殺死。

    青城心里存了一絲僥幸,對楚云飛道:“你帶人去一趟兵器庫,看看陛下之前留下的東西里面,有沒有火器?”

    楚云飛皺眉:“娘娘,什么是火器?”

    罷了,時間來不及了,更何況這個時候潘岳指不定就在等著她自投羅網。

    青城忙吩咐了下去:“去給本宮找火硝,硫磺,木炭,越快越好,越多越好!”

    這三樣東西在時下還算是常見,但具體是干什么用的,楚云飛與影九皆是不知,皇后既然吩咐了下去,他二人自當全力照辦。

    尚未到午時,營帳外的影衛(wèi)便進來匯報:“娘娘,冀侯來了。”

    青城扶額,她當真是累了,她滿腦子只想救她的夫君,她知道自己的行徑無疑讓潘岳惱羞成怒,他這樣桀驁冷傲之人,能容忍她到現在已經是極限。

    這里靠著冀州近,要是硬碰硬對她而言沒有任何好處,好不容易找到蕭轅的下落,她不能有半點錯誤的判斷。

    那影衛(wèi)又道:“冀侯帶了一個鐵騎營的人馬,娘娘,以您之見,我等是否該趁機…….”這人做了一個砍刀手的動作。

    青城搖頭:“冀侯不會蠢到將自己送上門,沒有我的允許,不得輕舉妄動。”她自己的人雖說厲害,可潘岳也絕非池中之物,他手底下的鐵騎營是出了名的威震四方。

    她現在手邊的資源耗不起一點損失,想要炸掉三座山頭,沒有數百人是不行的。

    “請冀侯進來吧,本宮要與他單獨談話!”青城道。

    那影衛(wèi)稍作疑慮,還是退了出去,如實傳了話。

    潘岳還是單獨來見了青城,保持著他最后的紳士。

    見青城一身月白色錦袍,墨發(fā)隨意綁在了身后,有種閑暇的隨意,但清媚的神色卻是難以掩飾。

    潘岳承認,他喜歡青城,有一部分是因著她長的好看,可這天下的美人何其多,而小七卻只有一個人,他不知道如何才能向青城證明自己,以至于用的方法也已經偏向極端。

    “你真是不乖!你難道以為你當真能救了他?”潘岳上前,立在了青城的矮幾旁,低垂著眼眸緊緊看著她。

    青城在等著楚云飛與影九那邊搜羅制作黑火藥的材料,她耐著性子與潘岳周旋:“坐吧,你站在這里,我有壓力?!?br/>
    潘岳勾了勾唇:“……..你明明知道,我什么都能依了你,你讓我坐下,我便坐下,你讓怎樣都行?!钡搅诉@個地步了,便什么也不想隱藏,想什么就說什么,這也是他心底最真實的想法。

    青城突然覺得好笑:“是么?那倘若我想讓我的夫君回來呢?潘岳,蕭轅是我孩子的父親,我必須救他,而且你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從林谷走出來吧?你根本就沒想過放了他,就算我跟你走了,你還是留不下蕭轅。你將他逼入林谷,就是將他推向了絕路?!?br/>
    多么冷漠的質問。

    分毫沒有溫度。

    冷的人心也跟著疼了。

    “所以,你一開始就拒絕我,是根本就不相信我?”潘岳反問。

    青城不語,沉默已經給了他答案。

    潘岳嘆氣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一抬眼就看見他已經隨意往她身側一坐,高大的身影突然就讓氣氛壓抑了下來。

    “小七,你不要再逼我了,我很苦,你看不明白么?”潘岳有氣無力,但凡有一點希望,他都不想強迫她。

    青城道:“是你在逼我!你放了我,也放了你自己不好么?你走吧,我當做你不曾來過,也不會同蕭轅提及。”

    又是蕭轅!

    在很久之前,這個人就不該活著!

    “你現在知道我對蕭轅,還有你的兄長做了什么,你還肯原諒我?當做什么事也沒有?小七,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其實是在意我的是不是?”

    他是瘋了吧。

    聽不出敷衍與假象了?

    她怎么不恨他了,只不過她更想去尋蕭轅和幾位哥哥,她一點也不想和潘岳糾纏下去。他就是一頭野狼,惹火了他后果會很嚴重。

    青城撇過臉,不想與他對視:“你走吧,我已經有把握救出他們?!?br/>
    潘岳嗤笑了幾聲:“呵呵,小七,人人都說我癡傻,我看傻的人是你才對,這都幾個月過去了,那人怎么可能還活著?”

    青城不喜這句話:“既然你這樣想,為什么還威脅我放毒氣,你也不相信蕭轅會這么容易就死了對不對?”

    潘岳沉默幾息,突然抓起她的細腕就往拉:“跟我走!”

    強大的慣性讓青城一個踉蹌就撞在了案幾的棱角上,肩膀鉆心的疼。

    影衛(wèi)聞聲闖了進來,見勢更是不得了,立馬出手要制止潘岳,可潘岳也是個練家子,現在又是氣頭上,卻見青城雙眸含淚,忍著沒有哭出來,他方知剛才的魯莽,挨了幾拳之后,鎮(zhèn)定一刻道:“讓給你的人出去,我且再給你一日時限?!彼伎殳偭耍蛘咭呀洴偭?。一次又一次,只盼著她心甘情愿。

    外面是潘岳的鐵騎營,真要打起來,青城也占不了上風,揮了揮手吩咐下去:“你們先出去!”

    她咬著唇,臉色顯示痛苦之色。

    “可是娘娘………”

    “出去!誰再聽令,軍法處置!”

    終于,營帳內恢復安靜。

    潘岳想檢查她的傷勢,青城卻躲開,神色低迷,半晌才道:“我有女兒了,是個很可愛的孩子,母親說長的與我幼時一模一樣,她父皇不在京城,她的近況可想而知,無奈之下,我只能對外謊稱這是一個皇子,大齊的皇長子。潘岳,你知不知道倘若我與蕭轅回不去了,這個孩子將來有多可憐?我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從小被當做男兒養(yǎng),家中所有的規(guī)矩都壓在肩上,動不動就是家法跪祠堂,我不過是洛家的嫡子,可我的孩子呢?她肩上是大齊江山啊,她那樣小,從未見過她的父皇,也沒有母親守在身邊長大,我這心里頭……..很痛的!”

    她捂著胸口,開始歇斯里地。

    潘岳看著她哭,呆呆的只會看著她哭。

    過了一會,嗓音沙啞道:“小七,可是沒有你,我不知道干什么?我整天都不知道要干什么,你就行行好,跟我走吧?!彼冀K不想放,卑微到了祈求的地步。

    青城突然抬眼,那潤慢淚珠子的眼底都是憤怒:“你住嘴!潘岳,你敢說這幾年你就沒有半點野心?涼州刺史是怎么死的?慕容錦榮是不是之前也找過你?還有當年楚家的案子也與你脫不了干系吧?這些事你以為我都不知道么?蕭轅他也一清二楚,他已經放過你不止一次了,不過是想大家都活的安生,可你呢?屢次犯上,以為背地里的勾當無人知道么?別拿什么對我有情來當幌子,你就是想要天下,想要一切!”

    潘岳怔住了。

    他從不知道他自己如此野心。沒錯,這些都是他干的,甚至還有很多青城不知道的事,那又如何?他天性如此,如野狼雷豹,到處是掠奪與陰暗。

    她這樣這般看他,是將他看透了么?

    難道蕭轅哪里都好,而他卻是處處不堪么?他蕭轅是流落民間的皇太子,問鼎帝位名正言順,那他呢?自古成王敗寇,誰有本事誰就問鼎,這有什么錯?

    他喜歡她更沒有錯!

    錯就錯在那日畫舫,她無意中傳入了他的世界,將他原本的認知攪的一塌糊涂。她是男子時,他尚且能忍住那份喜歡,可現在知道她是女兒身,他更是不能控制。

    他是喜歡她,可也不排斥另外附加的東西,沒有至高無善的權勢,他如何去和旁人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