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全長，一百米左右，寬度大約十米。
此時，橋上站著二十多名村民，來往的車輛小心地從人群中穿過。
“老三，你過來，別犯傻，咱啥事不能商量??！”
“老三，你聽哥的，你過來，有事咱大家一起解決不行嗎？”
“……”
村民們苦口婆心的勸說，那名被稱呼為‘老三’的中年男人，站在護欄外，一句話也聽不進去。
老三名叫楊志佳，楊是村子的本家姓，村子叫楊家屯。
楊家屯是什么時候有的，沒人知道，隨著時代的變遷，早先的祠堂早已變成宅基地，很多外來戶在這里生根發(fā)芽，也就沒人在乎這個村子的歷史了。
農村有個習慣，就是喜歡攀親戚，兩家鄰居不像城里那般稱呼叔叔阿姨，而是稱呼大爺大媽或是叔叔嬸子。
所以一個村的凝聚力比城市社區(qū)的要強上很多。
故而一家有事，全村幫忙，沒人會看別家的笑話。
村民們不敢上前將楊志佳拉回來，怕刺激到他的神經，一不留神掉下去。
西河的水流并不湍急，河道也不是非常寬，但是由于常年在河里挖沙子，導致西河的深度，無法測量。
可能第一腳才淹沒膝蓋，下一腳就會掉進沙坑里，將整個人都淹沒掉。
村里的長輩，是不允許孩子們到西河玩的，因為這里幾乎每年都會淹死一個兩個不知深淺的戲水者。
“老三那，你快回來吧，別嚇爹了，成不……”
楊老爺子拄著拐棍，顫顫巍巍地從人群中擠進來，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呼喚自家三兒子。
“對啊！老三，啥事過不去啊，你爹都這么大歲數(shù)了，能不能為你爹著想！”
“可不就是，老三，你過來，有啥事我們幫你！”
“……”
楊老爺子哭天抹淚地召喚兒子，旁邊的村民也在幫忙勸說，但楊志佳一直盯著下面的河水，連頭都沒有回轉動過。
“楊志佳！你長本事了！是不！”
一聲怒吼，自人群中央暴起，村民們紛紛讓開一條道，一名中年婦女走到前面，攙扶楊老爺子的手臂。
中年婦女是楊志佳的大姐，名叫楊志娟，在過去的窮苦日子里，長姐或長兄就是半個父母，不只要掙錢貼補家用，還要管教下面的兄弟姐妹，所以長姐長兄在家中非常有地位。
楊志娟的一聲怒吼，果然有用，楊志佳緩緩轉過頭，滿臉淚水地看著長姐。
“姐……你弟沒用，不是個男人，活著還有什么意思喲……”
“不就是生意敗了，媳婦跑了嗎！多大個事，以前啥也沒有，不也活過來了嗎！”
楊志娟的語氣平靜了下來，不再像剛才那般憤怒。
楊志佳的嘴唇在顫抖，轉回頭，繼續(xù)盯著河面。
現(xiàn)在已經入夜，河水在路燈和月光的照耀下，波浪泛起微弱的光芒。
“兒子，帶幾個人去西河岸邊去，以防萬一?！痹S老頭對兒子說道。
“唉！好！”
許觀南的父親并沒有招呼人，身旁站著的幾名男人也聽見了許老頭的話，自發(fā)的一起離開了。
幾人默默轉身下了西河大橋，來到西河岸邊，然后隱沒在黑暗中，躲在楊志佳的視線之外。
他們覺得許老頭說得有道理，如果楊志佳真的想不開，跳下來，他們可以第一時間跳進河里施救。
上面的情況，仍然沒有緩和，楊志佳沒有半點返回的意思，即使大姐過來了，也沒有起到實質性的作用。
“志娟啊……給王敏打電話，讓她過來。”楊老頭對大女兒說道。
楊志娟掏出電話，卻遲疑了，說道：“爹，王敏和咱老三離婚了，她過來會不會讓老三更激動??？”
“不會，你打吧，讓她把楊業(yè)也帶過來，媳婦孩子在這，我就不信他能跳?！?br/>
“好！”
楊志娟立刻撥通弟媳婦的電話，等了一會兒，電話接通。
“王敏啊，我是志娟?！?br/>
“哦，大姐啊，有事嗎？”
“王敏，你帶楊業(yè)過來一趟吧，志佳受不了打擊，要從西河大橋上跳下去。”
“什么？！我這就過去！”
電話掛斷，楊志娟嘆了口氣，盯著手機屏幕的眼神中，帶著悲傷和后悔。
兩人的關系，并不是非常融洽，楊志娟和王敏在過去的日子里，也發(fā)生過很多次的爭吵。
在她看來，弟弟和王敏離婚這件事上，也有自己一部分原因。
楊志娟與三弟楊志佳相差十多歲。
從小到大，楊志娟就代替母親，照顧和管教自己這個弟弟，故而在弟弟結婚生子后，依然插手對方的生活。
楊志娟和王敏爭吵的根源，也在這里。
但這種習慣，不是一天兩天可以改過來的。
入夜，晚風有些微涼。
楊志佳站在狹窄的大橋邊緣，雙手抓著護欄。
他的雙腿開始有些顫抖了，因為抓得時間太長，雙手也有些僵硬。
整個人，開始在橋邊晃晃悠悠。
時間一點點的過去，一輛出租車的到來，讓楊老爺子看到了希望。
王娟牽著兒子的手，來到了人群前。
“爸爸……”九歲的楊業(yè)，看到父親，大喊一聲。
楊志佳聽到熟悉的聲音，立刻轉過頭，眼神中是濃濃的愛意和不舍。
當他看到王敏時，眼神亦是如此，同時還夾雜著歉意。
“你過來吧，別嚇咱爸了，行嗎？”
王敏依然稱呼楊老爺子為‘爸’，雖然離婚了，但感情還在。
“王敏，你帶孩子回去吧?！?br/>
“你能不能像個男人一樣，讓人省點心？”
楊志佳眼神黯淡了下來，又把頭轉了過去。
“王敏，你再勸勸啊?！睏罾蠣斪右娡趺粢膊徽f話了，連忙說道。
王敏搖了搖頭，說道：“爸，楊志佳走到今天這一步，根本不是因為生意失敗，也不是因為我們離婚?！?br/>
“啊？那是為啥?。俊睏罾项^問道。
王敏面露為難，不知該怎么開口。
周圍的人，聽到王敏的話，下意識的向前幾步，想要聽聽這背后真正的原因。
王敏嘆了口氣，小聲說道：“三個月前，楊志佳不知道聽了誰的花言巧語，請了個小鬼兒回家，說是保家發(fā)財?shù)?，可是請回來時候，楊業(yè)就開始生病?！?br/>
眾人聽到這里，皆是心中驚訝，紛紛低頭小聲議論。
楊老爺子狠狠跺了兩下拐杖，皺緊眉頭，氣憤道：“好的不學，學人家信這玩意兒?！?br/>
王敏繼續(xù)說道：“我讓楊志佳把小鬼兒送走，他不同意，被逼無奈之下，我就帶著楊業(yè)出去住了?！?br/>
“大約兩個月前，我接到他朋友的電話，說他喝多了，從樓上跳下去了，好在是二樓，只是崴了腳。
我去醫(yī)院看他，問他原因，他說就是迷迷糊糊地跳下去了，也不知道當時在想什么。
我和他大吵了一架，然后自作主張把那小鬼兒燒了！”
“燒得好！”楊老爺子咬牙切齒說道。
王敏搖了搖頭，說道：“燒了那小鬼之后，楊志佳倒是沒發(fā)生什么，楊業(yè)倒是生了一場大病，我害怕了，就從娘家村里請來了神婆，神婆說是小鬼找上來了。
我按照神婆的吩咐，在道口燒了替身，然后就和楊志佳離婚了。”
楊老爺子抬起頭，看向三兒子的背影，沉默不語。
王敏說道：“離婚之后，我以為事情解決了，但沒到一個月，楊志佳的生意就賠了，全身家當都搭進去了，這還不算完，他說每天晚上都會做夢，夢到那只小鬼來找他，讓他還命。
并且威脅他，如果不還命，就把家人全鬧死。”
“我又找到那個神婆，可是神婆卻說，那小鬼早就清理干凈了，楊志佳只是被嚇糊涂了，自己做噩夢。
但今天這事一出，我倒覺得是神婆不想摻和這事了，爹，不行咱把村里的王半仙請過來吧?！?br/>
楊老頭的手在顫抖，他對身旁的大女兒說道：“去，回村，把瞎子王請過來，快去！”
楊志娟應了一聲，便往回跑。
楊老頭注視著三兒子，發(fā)現(xiàn)他的背很彎，像肩膀上有什么重物壓著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