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去哪里？”鹿晗問。
吳世勛正牽著他走在泰南路上。現(xiàn)在是下班的時候，路上行人很多，不少人都在看他們。對于周遭的目光吳世勛毫不在意，牢牢牽著他的手，微笑著告訴他去個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鹿晗不明白。再往前走就是余家巷，上個月晚上來吃燒烤時就看見那里都拆了，聽燒烤店老板說要建生活服務(wù)中心。
“注意腳下。”吳世勛扶了他一把，帶他走進(jìn)已經(jīng)變成拆除工地的余家巷。兩邊的房子大部分都被推倒，昔日鄰里和睦熱鬧的余家巷早已不復(fù)存在。木頭和金屬家伙早被拾荒的撿干凈，地上到處都是斷磚碎瓦。路不好走，鹿晗很聽話地認(rèn)真看著腳下專心走路。忽然吳世勛的腳步停下，他跟著站定抬頭一看，里面的建筑已經(jīng)被拆了，一對鐵柵欄門卻得以保留，也不知它們是如何從拾荒者手中幸存的。鹿晗伸手輕輕摩挲鐵門上的把手，這是福利院的大門。
吳世勛從背后抱著他，在他耳邊說：“我們在這里蓋一座三層的樓，還做斜頂，跟以前一樣開兩個天窗?！彼贿呌檬执笾卤葎澲轿唬骸爸鳂敲娣e大，一樓做活動室，做大一點，做兩個。二樓三樓是生活區(qū)，保育員也住在這兩層。旁邊的樓蓋兩層，用不著太高。一樓做浴室，再留個值班室，二樓做食堂?！?br/>
鹿晗攥著環(huán)在腰間的手，抿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上次來的時候，你說福利院在心里，不怕拆。但我到底還是想把它盡可能原樣保留下來。可惜房子太老，安全隱患太多。我想來想去決定推倒重來。還是一樣的地方，一樣的構(gòu)造，只是樓換新的，好不好？”
吳世勛其實心里沒底，邊說邊偷偷觀察鹿晗的神色變化。鹿晗帶他來看過福利院后，他就拉了個項目組籌備開發(fā)計劃，硬是把原來的開發(fā)商擠掉搶下了這個地塊就是為了留住福利院。沒想到換了四批工程師都說房子造得不結(jié)實，現(xiàn)在墻體都酥了，加上又是漏雨又是透風(fēng)，連梁都歪了，堅持不了多久。他實在沒辦法只好叫他們提交盡可能與原建筑接近的現(xiàn)代化福利院方案。他很緊張，就怕福利院拆了鹿晗不高興。
鹿晗看著面前的那片廢墟，眼中是感動和期待。他轉(zhuǎn)身抱住吳世勛吻著他說謝謝。過去灰暗的人生就像這座福利院一樣，被吳世勛推倒，又被吳世勛重建。誠然，福利院中也有他重要的回憶以及最重要的親人，但他們早已在隨風(fēng)飄散入往事中時被他深深刻在心里。珍貴的，他都已妥帖收好，剩下那些不愉快的、不幸福的都被清理干凈?？嚯y已經(jīng)結(jié)束，他把自己的人生放心地交到世勛手中。
“喜歡？”吳世勛問。
“嗯?！彼昧c頭。
“生日快樂?！?br/>
什么？他驚訝地松開懷抱。什么生日？
吳世勛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給他。他接過來一看發(fā)現(xiàn)里面有張紙，那張紙皺皺巴巴的已經(jīng)泛黃，是張出生證明單。性別男，體重六斤六兩，身長50厘米，除此以外再沒有別的信息，右下角用藍(lán)色圓珠筆寫著的日期正是今天，四月二十日。
他看著吳世勛：“這是……我的？”
“我托了幾個人找到的，醫(yī)院比較多，所以花了點時間?！眳鞘绖仔χc頭。
托了幾個人……他是在凌晨被人放到福利院門口的，根本沒人看到是誰丟的，這是從何找起？世勛肯定下了非常大的功夫，還要跟周邊醫(yī)院的出生記錄匹配，而且還是二十多年前……
這是他的生日，世勛找到了他的生日。鹿晗捧著證明單哭了。
“怎么哭了？噓――不哭，不哭了?！眳鞘绖讚肀骸拔艺疫@個記錄不光是為了你，也是為了我自己啊。你的生日就是我最重要的日子，所以我一定要找到它。我要感謝這一天，感謝你來到這個世界上。不論以前發(fā)生過什么，都已經(jīng)過去了。以后每年的今天，我們都一起慶祝，好不好？”
鹿晗哭得很兇，實在是幸福太過情難自已。他不再是沒人要的孩子，不再是連最簡單的穿衣吃飯都做不好的傻子，不再是蝸居在福利院閣樓癡癡看著窗外的小蝸牛。
年少時他一直在想，自己為什么要出生，為什么父母生下他卻不要他，為什么偏偏自己會生病，為什么自己什么都做不好。爺爺說既然來了世上這一遭，就要好好活下去，能走多遠(yuǎn)走多遠(yuǎn)。可是他走得太辛苦，為什么還要堅持？他不聰明，他想不通就沒法再繼續(xù)想?，F(xiàn)在他終于明白，多年難熬的堅守都是為了等待，等待一雙手把他從黑暗里解救出來，等待一個人把他捧在掌心對他說從此有我。
原來他一直在等吳世勛，等他來愛他。
因為病癥，他無法像常人那樣融入這個世界。同樣的事物，在他眼里是無數(shù)個碎片，他抓不到規(guī)律把握不住對事物的操控方法。他艱難地學(xué)著把碎片拼湊起來，一點一點為自己鋪出前進(jìn)的道路。他很苦，真的很苦，再小的事情、再理所當(dāng)然的事情對他來說都是那么不容易。但現(xiàn)在世勛告訴他沒關(guān)系，不用勉強自己。世勛不嫌他笨，不嫌他走神，不嫌他說不清話。世勛照顧他、保護他、寵他疼他。
吳世勛是世界上對他最好的人。吳世勛愛他。
心中的幸福感滿溢出來化作暖流充盈整個胸腔，千千萬萬句感動感謝凝成一句話，頂開了他的唇齒將心聲吐露。
“我愛你?！甭龟系难壑羞€含著淚水，陽光下閃爍如點點星辰。
吳世勛深深地吻住他。
“我也愛你?！?br/>
兩人擁抱許久才分開，吳世勛抹去鹿晗臉頰上未干的淚痕：“走吧，回家?！?br/>
鹿晗笑著對他伸出胳膊：“要背?！?br/>
吳世勛笑了，親親他的鼻尖轉(zhuǎn)身蹲下。
風(fēng)吹過，帶著春暖花開的香。
和煦的陽光下，老舊的鐵門輕輕發(fā)出“吱呀”的聲響。
在這片看似荒蕪的拆除工地中，愛情悄悄開出永不凋零的花。
即使你迷失在這座銀河中
無論到何處，無論到何處
我都會尋找那朵小小的光芒
然后我會化成星座，陪伴在你的左右
無論過多久，無論過多久
我只想注視著你那如同銀河般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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