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芷(03)
周蕓給自己倒了杯檸檬水,又問小樓:“你喝點什么?”
小樓說:“謝謝,不用?!?br/>
喝水的時候,周蕓不動聲色看他,想了很久方說:“我和曉琳都是本地人,打出生就在這九龍山,從幼兒園一起到高中,沒想到大學(xué)也是一起。說實話,當(dāng)初拿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我還很詫異?!?br/>
小樓說:“那是緣分?!?br/>
“是啊,就像小時候我們同桌一樣?!敝苁|笑了笑,“她這人太單純,幼兒園時就被人欺負(fù)。有次一個男同學(xué)把蚯蚓放她飯盒里,她哭著來找我。放學(xué)的時候,我把那胖子堵在巷子里,胖揍了一頓?!?br/>
小樓沒說話。
“剛進這所學(xué)校,有個高年級的也想占她便宜,結(jié)果躺在醫(yī)院里三天三夜下不了床?!敝苁|抿一口檸檬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有人想欺騙她的感情或者從她身上撈好處,我一定會讓他死得很慘很慘。”
她說到這里,只見白小樓緩緩起身,這個年輕人的神色一直很平靜:“她是個好女孩,如果我也有一個像她這樣的妹妹就好了?!?br/>
“像她這樣的妹妹?”他說完她就笑了,手中的勺子撥弄兩下杯里的檸檬片,看都沒看他,“過去,她是我妹妹,將來是小周的妹妹,怎么會是你妹妹呢?你妹妹在哪里,且讓我猜一猜,嶗山,嗯?你多久去看她一次?”
她從座椅里站起來,笑容還在嘴角,語氣卻越來越生硬:“什么樣的人該做什么樣的事,你說你怎么就不懂呢?”
小樓從始至終都非常平靜,并沒有少年人受辱后的羞憤。他認(rèn)真地思考,點頭:“嗯,你說得對。”
“你明白就好?!敝苁|覺得哪有有不對勁的地方。
“明白什么?”沅芷走到這個角落就直接朝周蕓的方向走去,“只有送上門的女人是容易上手的,該管管的是你們自己。
你說是他勾引?拜托你們照照鏡子,倒貼還有人信。
我正式告訴你,你們現(xiàn)在被解雇了。
以后再看到你們找他麻煩,咱們就走著瞧?!?br/>
后來沅芷直接拉著他的手出咖啡館,連假都沒幫他請。
遠(yuǎn)遠(yuǎn)的她按車鑰匙上的按鈕,只聽“滴滴”兩聲,車門開。她把他塞進副駕駛座后倒車出林蔭道,這一趟回去,開得分外快。她一肚子的火氣,只管對他發(fā)泄。
“我說你是白癡啊,就讓她那么說你?腦子秀逗了還是怎么了?
不打女人?不打你不會走啊,喜歡站原地被她罵?
我要是你就直接讓她滾。
……”
車停在他家樓下,沅芷看著他出門。他在外面和她說話,她還不怎么想理睬他。
小樓說:“我都不生氣,你為什么那么生氣?”
“是,是我犯賤,我多管閑事。白小樓,你愛被人罵是你自己的事情,我以后不管了?!彼瓪鉀_沖的,啟動發(fā)動機,扭轉(zhuǎn)方向盤要離開,他從車窗外伸進的一只手這時卻按住了她,蓋在她的手背上。
她一怔,踩油門的腳松了。
他半個身子探進車窗,雙手搭在椅背和方向盤上,就這樣,把她圈禁在他的懷抱里。沅芷覺得脖子有點熱,卻不敢動彈。他的呼吸聲清晰地在她耳邊,氣息拂面,她全身僵硬。只聽見他說:“我不是不在意,只是習(xí)慣了。不管我爭不爭辯,他們的態(tài)度都不會改變,對不對?”
“……”
“可我沒想過你會這么在意?!?br/>
“……”
“我以后不會任他們說?!?br/>
“……”
“我覺得你的話挺有道理?!?br/>
他第一次和她說這么多,目光還停留在她臉上。
這樣遲遲不見他出去,沅芷不能鎮(zhèn)定。當(dāng)時本能地那么去做,現(xiàn)在仔細(xì)想起來,引發(fā)的一系列效應(yīng)背離了她的初衷。是好事,也不能全算好事。這樣的忐忑不安里她抬起頭,撞進他烏黑的眼底,仿佛陷入了泥潭中。
她再一次覺得,這雙眼睛是如此溫柔平靜。
懂得一切,也包容一切。
在此之前,她也交過別的異性,年輕的、成熟的,在工作的、或在上學(xué)的,但是,從來沒有一個像他這樣。
那天,沅芷在小樓住的地方呆了整整一個下午。她第一次吃到他做的甜品,軟軟的綠豆糕,加入桂花,咬一口,齒頰留香。
盤子里剩下最后一塊了,心里想吃,面子上她還是要裝大方,推到他面前:“你吃吧。”
他雙臂還疊在桌上沒動:“你吃吧,我不餓?!?br/>
沅芷吃地一點不剩,習(xí)慣地吮一下手指,才想起有人在身邊。小樓分明在笑,微微挑眉:“你還有這習(xí)慣啊?!?br/>
她被他說得不太自在,嘴里還硬:“好說?!?br/>
小樓稱贊:“女中豪杰?!?br/>
離開的時候,窗外下起了暴雨。他找遍了屋子的角落也沒發(fā)現(xiàn)傘,把這事兒和她說,沅芷一拍腦袋:“我忘了給你買?!?br/>
“……”
他在房間里給她騰出點空地,擺上椅子。
她看一看,說不用那么麻煩,在他床邊找了個位置坐下來。
二人并肩坐在一起,只隔了幾個拳頭的距離。氣氛安靜極了,誰也不說話。
半晌。
“我說……”
“我說……”
他們都笑了,各自回過頭去。
他說:“還是你先說吧。”
“也沒什么大事。”她說,“你上學(xué)還順利嗎?有沒有遇到困難,有人找麻煩你要說,別像今天一樣了?!痹秸f她越心虛,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了。
他一點也不在意她東拉西扯,覺得比從前更好玩。她心虛的時候不敢看人,扯些有的沒的。她這么漂亮,卻喜歡化妝,什么時候她會滿意她這張臉?
他這么想,托著腮幫子靠著床邊的書桌支撐住,側(cè)頭端凝她。
心里有異樣柔軟的情愫在慢慢滋生。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伸頭向外面看:“這雨越下越大,什么時候才是個頭?”
他在她身后說:“要是走不了了,就留下吧?!?br/>
她停了好一會兒,回頭打著哈哈:“那我在你這蹭個地方,你睡地上去吧?!?br/>
“口是心非。”
她臉發(fā)熱,低頭作撿東西狀。
他走到她面前了,腳尖踢踢她:“你可想清楚了?!?br/>
“什么跟什么?”她仰頭,年輕人在她上方笑,黑暗里,白面孔,黑眼睛,唇紅齒白,笑容里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況味,像一個戛然而止卻意味深長的故事。
他笑:“紙老虎?!?br/>
沅芷額頭有汗,轉(zhuǎn)過身拿自己的東西。他跟出來:“我送你?!?br/>
她看雨勢已經(jīng)很小了,說:“不用了,沒多少路,你沒傘不是?”
他沒再堅持。
回到家,屋子里的人都睡下了,她躡手躡腳上樓梯,像做賊一樣,洗澡、回房間。雙手一攤,平躺在床上。
黑暗里她望著天花板出神,心里想的卻是:白小樓也不是那么老實,她以前都被他的外表欺騙了。想完又覺得自己也夠可以了,他不那么事事敷衍了,她又不滿意。
她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真的是她想的那樣?總覺得他這個人玩游戲的成分居多,真情實意少。
不明白還是不明白。
當(dāng)她覺得自己占據(jù)了主動的時候,驀然回首,她發(fā)現(xiàn)其實她一直都非常被動。
困頓,就這樣食髓入骨。
九龍山的十二月,氣溫降至零下。
南方海灣一帶鮮少有這樣的氣候,站在露天中,不戴口罩,呼出的氣在空中即刻蒸發(fā)成白霧。屋里屋外隔著層屏障,溫暖和嚴(yán)寒對立成兩個世界。
早上趙婉致電給她,交代跑馬場運作的后續(xù)工作,問她要不要原來的員工繼續(xù)留下。沅芷交代她,務(wù)必處理干凈。
出門前,她穿上呢大衣,披上圍巾。那天她原本的打算是去城西中官路給夏瑾新開的發(fā)廊剪彩,禮拜天是交通高峰期,車子堵在路口,等了足足十分鐘,不見動彈。她失去耐心,掏出手機給夏瑾打電話,一面開車門到路旁等待。
電話那頭有雜七雜八的聲音,約莫是物體落地安放。喧囂中,她聽到有人喊夏瑾,她應(yīng)聲,說了幾句,回頭接起她的電話。
沅芷說:“開張呢?”
“你可別說出不吉利的話?!?br/>
“哪能???恭喜?!彼f,“雖然你這人總損我,但君子不與小人斗氣?!?br/>
“這么說不怕我和你絕交???”
“那我們都絕交八百年了。”
電話兩邊,她們都不禁莞爾,聽到對方的笑聲。
前方路障搬開,道路開始疏通。
“不和你說了?!彼胀昃€,開車門。
要開動了,有個五六歲大的小女孩在外面敲窗,沅芷降下來看。只見她攙扶著一個老嫗,哀求道:“姐姐,我奶奶的腳扭了,你幫幫我們好不好?”
沅芷到外面扶女孩的奶奶到后座:“您坐好了?!?br/>
“年輕人,真是好人啊。”老婆婆慈眉善目,對她微笑。
沅芷回以微笑,啟動車子出路口,又打了電話給夏瑾說她有點事,不能去了。夏瑾罵罵咧咧了幾句,掛了電話。
“姐姐,往那邊開。”一路上,女孩小心地給她指路。
沅芷一邊開車一邊笑著對她說:“上大班了吧?我在你這個年紀(jì),爸媽都逼著我學(xué)外語和數(shù)學(xué)了?!?br/>
女孩有點靦腆,聲音小小的:“囡囡很久沒見爸爸媽媽了?!?br/>
“……”
“奶奶說他們?nèi)チ颂靽??!?br/>
沅芷的話哽在喉嚨里,接下來除了問路,她不說別的,小心翼翼,怕觸及這個小女孩的傷心事。這樣心神不寧,她精神松懈。漸漸的,她發(fā)現(xiàn)開的這條路——
是她以往從來陌生的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