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來不及開門出去，因?yàn)槟菞l狗和它的主人已經(jīng)迎面而來,如果他們這個時候出去一定會和他們正面相遇,而男人并不清楚他們到底有多少人。
男孩和女孩鴉雀無聲,如果爸爸不在他們不知道應(yīng)該怎么辦，好在爸爸在他們身邊。男孩正要說話,男人說：“噓！”
男人將身體貼在窗戶邊,用小刀子撬起一塊小木片，他的眼睛填滿了這個孔，他觀察著外面,來的是一個瘦弱的成年人，穿著灰色的襯衫,套著軍綠色皺巴巴的馬甲,那條褲子看不出什么顏色,黑乎乎的，電光燈變得微弱，那個人拼命敲著，然后用手搖，但是燈光還是漸漸熄滅了下去。
他用鏈子拴著一條狗，那條狗發(fā)出警惕的聲音。男人咒罵著，想找個地方躲起來，可是他不知道該往哪里躲，狗告訴他這里可能有情況，所以他一面讓狗安靜下來，一面退到了那個馬廄里，他扔掉了手電，從馬甲寬大的口袋里摸出一把手槍。
他小心翼翼，無比珍貴，似乎還很生疏，他的手指一遍又一遍模擬著開槍的動作。
他聽著外面的動靜，狗就趴在他的邊上，眼里發(fā)出綠油油的光。
他屏息靜氣了一段時間，沒有聽到什么動靜，然后他在馬廄的隱秘處用干草和摸索到的小木頭點(diǎn)了一堆篝火，他點(diǎn)火的姿勢和動作非常熟練，明黃色的火焰亮起的時候，他才稍稍鎮(zhèn)定地環(huán)視了四周，他的鼻子很大，鼻頭通紅，滿臉絡(luò)腮胡子，頭發(fā)臟亂，但是有整齊剪掉的痕跡，就好像一只毛發(fā)打結(jié)的長毛狗，主人不耐煩梳理，而直接用剪刀剪掉了它們的毛，那種參差不齊的感覺。
他的鼻子動了動，他聞到了食物的香味，他的眼睛比他身邊的那條犬還要光亮，這里有人并且有食物。他的口水分泌著，他身邊的狗也不停地流口水，有肉香味。
屋子里，男人和孩子們一刻也沒敢放松，他們靜靜等待了一會。
女孩輕輕地說：“爸爸，他們有幾個人？”
男人回答：“一個人，一條狗?！?br/>
女孩貼近爸爸，她試圖也張望一下，可是那個洞口很小，她什么也看不見，她說：“他走了嗎？”
男人說：“沒有，他在馬廄里，點(diǎn)了一團(tuán)火?！?br/>
女孩說：“爸爸，也許我們能相安無事?！?br/>
男人說：“我也希望是?！?br/>
男孩坐在房間的中央，他低低地說：“他一定是個好人?！?br/>
女孩走到男孩的身邊，恨鐵不成鋼地推了他一下：“你說什么?！?br/>
男孩重復(fù)說：“我說他是好人?！?br/>
女孩說：“你怎么知道他是好人？”
男孩說：“他沒有吃掉他的狗?！?br/>
女孩說：“一個人不會帶著一條狗，狗叫聲會暴露他的行蹤，他們一定有一伙人。”
男孩說：“一伙人也有好人，亨利他們就是好人?！?br/>
女孩說：“那是因?yàn)樗麄冇谐缘??！?br/>
男孩說：“你總是把人想得很壞，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歡吃人，也有像我們一樣的人?！?br/>
女孩說：“可你不能肯定他一定像我們那樣，哈丁他也不吃人，但他出賣了我們！他也欺騙我們他沒有食物，他總在偽裝，裝著自己什么都沒有。”
男孩盯著姐姐，他總說不過她。但是這一次他覺得他可以，他說：“我們也會裝著什么都沒有，因?yàn)槲覀儾恢朗裁磿r候會沒有吃的?！?br/>
女孩不說話了，她想了想弟弟說的話。她討厭這種掩藏，可又沒有什么辦法，她寧愿對方說我有食物但是我自己需要不能給你，也好過，對方明明有食物卻說自己沒有，并且顯得比你更可憐。
女孩問他：“如果你有食物會給別人嗎？”
男孩說：“我不知道。我不想給別人，但是如果那個人快餓死了，我還是忍不住給他。也許他只需要一個機(jī)會。我希望別人也能給我們這樣一個機(jī)會?！?br/>
女孩覺得弟弟說的其實(shí)也有道理，可她心里總是忍不住恥笑他。
男人噓了一聲，提醒他們安靜。
那只狗的鼻子已經(jīng)貼在了門縫上，雖然只有微弱的一條縫隙，甚至連光都透不出去，但是他們依然能夠看到一條淺淺的黑影在下面發(fā)出吸氣的聲音，甚至他們能感到那縫隙背后濕潤的鼻子。灰塵被狗呼出的氣流給吹了開去。
男人忽然開口大聲說：“你最好不要動，我已經(jīng)瞄準(zhǔn)了你，如果你敢硬闖，我就開槍。”
門外的那個穿著馬甲的男人驚駭?shù)嘏e起手來，他想過有人，可沒想到里面的人也有槍，這年頭有槍的人并不多。他忙說：“不要開槍，我沒想硬闖，我只是想確定一下這里是不是有人，只要你不開槍，我馬上就離開?！?br/>
男人威脅著說：“放下你的槍，放在地上?！?br/>
男人心想如果他們沒有槍，那么現(xiàn)在情形會反過來。
那個人有點(diǎn)猶豫，他不相信屋里的男人，也許他只是虛張聲勢，可是他也不想冒險，于是他乖乖地蹲下，然后，他把槍放在了地上。他說：“我已經(jīng)按照你說的做了，你可以放我走了嗎？”
那條狗也許是感受到了主人受到了威脅，它開始齜牙咧嘴地發(fā)出呼呼聲。
男人毫不猶豫地射殺了那只狗。子彈打在了狗的頭上，狗一悶哼倒地。
馬甲男真的害怕了，他們真的有子彈，他和剛才的神情完全不同，他幾乎顫抖著，他的腿仿佛走不動了，他跪在那里，說：“求你了，求你們了，我……我真的沒想傷害你們，我只是聞到了食物的香味，想問你們討一點(diǎn)吃的，我的親人快餓死了，她需要一點(diǎn)吃的，如果你們不愿意給我，我馬上離開，你們一定不會吃人的吧？求你們不要吃我！狗留給你們。你們不要?dú)⑽野?！?br/>
男孩和女孩用詫異的目光瞧著父親。
男人打開了門，他說：“進(jìn)來。如果你敢跑，我就一槍打爆你的頭，剛才你看到了我的槍法?！?br/>
那個馬甲男臉?biāo)⒌靡话?，他低著頭看到了男人手里的槍，屋里幽暗的光，以及兩個面黃肌瘦的孩子，他想拔腿就跑，可是他忌憚男人手里的槍。他不能死！那個人有兩個孩子，也許他還可以搏一搏。
男人說：“我們不想傷害你，只想保護(hù)自己，等我們離開之后，你才能離開?！?br/>
馬甲男的眼睛四下轉(zhuǎn)著，他貼著墻壁，挪進(jìn)了屋子。
男人用槍指著他，讓他對著墻角蹲下，不準(zhǔn)回頭，然后男人用槍托砸暈了他。
他將那個陌生人用麻繩子綁了起來。
做完這一切之后，男人將狗拉了進(jìn)來，擦去血跡，然后觀察了一下周圍的動靜，他拾起手槍，關(guān)上了門，這里就像什么也沒發(fā)生，但是確實(shí)有一條生命逝去了，只有上帝才能看到。
兩個孩子神態(tài)各異。男人看了眼他們，他在他們面前查看了手槍，里面只有一顆子彈。他覺得失去了一顆子彈，又得到了一顆，挺不錯的。
女孩有些擔(dān)心，她說：“爸爸，剛才的槍聲會不會吸引其他的人？”
男人說：“會，但是他們不敢輕易靠近，他們害怕槍?，F(xiàn)在是晚上，他們會躲起來?！?br/>
女孩說：“是啊，現(xiàn)在是晚上，可是那個人為什么冒險出來？”
男人回答不上來。
女孩說：“也許他的同伴會來找他。我們會有危險。”
男人說：“如果他的同伴愿意冒險前來，那么他作為人質(zhì)也是有效的?！?br/>
女孩說：“你相信他的話嗎？他說他的家人快餓死了?！?br/>
男人說：“不相信，因?yàn)樗麄冞€養(yǎng)著狗?！?br/>
說起狗，男孩終于忍不住問：“爸爸，你為什么要?dú)⒛菞l狗？”
男人搓著手，臉上的神情有些松弛，他盯著爐火發(fā)呆，他說：“因?yàn)檫@條狗會找到我們的蹤跡?！?br/>
男孩不理解，他有些困惑，他覺得爸爸不應(yīng)該對著一只動物開槍，子彈應(yīng)該留給那些壞人。
女孩搶先說：“因?yàn)樗牢覀冇谐缘模绻莻€男人或者他的團(tuán)伙知道我們有吃的，會讓狗跟蹤我們?nèi)缓髿⑺牢覀?，爸爸不想殺人，所以他殺了狗。?br/>
男孩恍然，他說：“可是，也許他只有一個人，他并沒有團(tuán)伙。他也不會想跟蹤我們。”
男人說：“也有可能，但是我們不是他，不知道他會怎么做。”
女孩說：“不知道為什么，我覺得我相信他是為家人出來的?！?br/>
男孩說：“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們也許可以給他一些吃的?！?br/>
男人說：“我們不能冒險，如果你給了他一些，他會想要更多。”
男孩說：“可我們不會，我們只會感激?！?br/>
男人說：“他們不是我們?！?br/>
男孩說：“可我覺得他沒有殺狗，他是個有底線的人，他一定不吃人，他連狗都沒吃?！?br/>
男人說：“是的，他也許不壞，但是我們不能不提防。不吃人，不吃狗的人不代表他不會傷害我們?！?br/>
男孩說：“爸爸，我們不會殺他的對嗎？”
男人說：“對，我們不殺他。明天我們離開之后，他就自由了。”
男孩松了一口氣，他不喜歡殺人，也不喜歡看到別人殺人。
女孩看著狗說：“爸爸，那條狗我們帶走嗎？”
男人想也沒想：“不，那條狗留給他，我們不搶別人的東西。也許他的親人真的處在餓死的邊緣，也許他真的是個好人，我們得給別人留條活路?！?br/>
女孩有點(diǎn)惋惜，她覺得其實(shí)帶走這條狗也未嘗不可?？伤X得爸爸是對的。
男孩忽然很好奇，他說：“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你殺了這條狗，他會難過嗎？”
男人搖了搖頭：“不知道。也許會，但是也許他會慶幸我們殺了它，因?yàn)樗约合虏涣耸?。誰知道呢?！?br/>
男孩說：“我們需要給他留一點(diǎn)干黃豆嗎？”
男人說：“不，不用留。”
男孩：“哦?！?br/>
女孩：“爸爸，你覺得我們算好人嗎？”
男人：“算。如果我們不算好人，這個世界上就沒有好人了?！?br/>
天才一點(diǎn)點(diǎn)亮，男人便帶著孩子們離開了那個屋子，他們的蛇肉黃豆大餐吃了三天，當(dāng)然其中又加了點(diǎn)黃豆，他們煮了一大鍋黃豆湯，喝飽了之后，將剩下的都留給了那個昏倒的男人，應(yīng)該有挺大的一碗。
男人想了想還是沒有把手槍還給他，他對人的提防已經(jīng)到了難以想象的境地，他還是假設(shè)他是壞人，也許在下一次遇上的時候，這枚子彈會要命。所以他留下了這把槍。但是他在男人手里塞了一把小刀，方便他醒來后自己割斷繩索。
他將爐子熄滅，然后關(guān)上了門，早晨的冷空氣讓他一出門就咳個不停，他得去找?guī)讉€像樣的口罩來，男人這樣想著。
他們走過了小屋周邊的灘涂地，沒走多少路，孩子們又感到累了，他們總是很容易就感到自己走不動了，其實(shí)男人也有這樣的感覺，一旦休息了下來就會不想再上路，但是他沒有表現(xiàn)出來，他不能。
男孩還念著那個陌生人，也許他實(shí)在沒有什么東西可以想，他說：“爸爸，你說那個人已經(jīng)離開了嗎？”
男人說：“他醒了之后就會自己離開?！?br/>
男孩說：“不知道他醒了之后會是什么表情？”
男人說：“驚訝，他一定會的?！?br/>
男孩笑了笑，他說：“爸爸，你覺得他會感激我們嗎？”
男人說：“不知道，但是至少我們沒有騙他，我們是真的沒有傷害他?！?br/>
男孩似乎是踏實(shí)了。
那個男人醒來后，看到了身邊的黃豆湯，和那只死狗，他將狗背在身上，然后將黃豆湯倒入了一個罐子里，他用手抹了一把眼睛，飛快地跑了出去。
他用一種迫切的心情，希望還來得及！他爬上了一座小山丘，那里有個不起眼的小洞，他說：“親愛的，我回來了！親愛的，我們的孩子有東西吃了！”
洞里的女人臉色蒼白，已經(jīng)暈了過去，而她懷里的嬰兒眼睛睜得大大的，正發(fā)出咯咯的笑聲，他伸展著四肢，開心地在空中揮舞，嬰兒的嘴唇上是鮮血。
男人一邊抹著淚，一邊一勺一勺將黃豆湯往女人嘴里灌，湯從女人的嘴角流了下來。
他哭著說：“親愛的，對不起，對不起，我們有吃的了，你一定要堅持下去。”
女人慢慢睜開眼睛，她喝了幾口湯，看到了死去的狗，她幾乎哭了出來，心酸和無奈惱恨在瞬間如決堤的洪水，她責(zé)怪：“你還是殺了它？它是我們中的一員?！?br/>
男人說：“我沒有，我發(fā)誓不是我殺的，給我們黃豆湯的人殺了那條狗，他以為我會傷害他的孩子，他們沒有把狗帶走，他們是好人?！?br/>
女人聽到男人的解釋平復(fù)了一下心情，她說：“我無法相信現(xiàn)在居然有給你食物的人，我懷疑你殺了他們。”
男人激動地說：“我發(fā)誓，我沒有殺人?！?br/>
女人一言不發(fā)挖出了狗身上的子彈，她終于相信了，這子彈不是來自于他們的那把槍，她說：“他們殺了狗，卻沒有殺你？”
男人點(diǎn)點(diǎn)頭：“是的。我很害怕，怕他們殺我，我以為我就這樣完蛋了。但是他們只是打暈了我，在我醒來之前，他們已經(jīng)走了。
女人說：“我們的槍呢？”
男人說：“跑得太急，丟了?！?br/>
女人應(yīng)了一聲，有些惋惜，她有些認(rèn)命地說：“我聽到了槍聲，你又一晚上沒有回來，我也不想出來找你，我會在這里等你三天，你最長離開的時間是三天，如果你三天沒有回來就一定是死了。如果你死了，我們也和你一起死。”
男人將女人揉進(jìn)懷里，將她的頭放在自己的下顎底下，緊緊地抱著她。
他沒有流淚，但是眼里已滿是火燙的濕潤，就好像久久干涸的土地一下子盈動著清泉，他的臉和洞內(nèi)的幽暗融為一體，他說：“我要向上帝懺悔，為了你們，當(dāng)時我想過殺人，只要能弄到吃的，我不惜搶奪，我覺得自己已經(jīng)瘋了，那種邪惡的念頭一直盤踞在腦海當(dāng)中，再不濟(jì)我就殺了跟隨我們多年的狗。對不起。我發(fā)誓我再也不會了，就算我們一家人死在一起，我也不會這么想了！我可以用我們的生命起誓！對不起，親愛的。”
女人的頭埋在他的臂彎和他抱在一起痛哭，她哽咽：“親愛的，每一天我都會以為是我們的最后一天，饑餓和恐懼一直伴隨著我們，我有時候已經(jīng)堅持不下去了，真的堅持不下去了?！?br/>
男人擔(dān)心地揉著她，一下一下親吻著她的額頭：“不許你這么說，我們連孩子都生下來了，我們一定能繼續(xù)走下去的，今天我見到的那個男人，他帶著兩個孩子呢，我們也可以的！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
女人點(diǎn)點(diǎn)頭，黃豆湯，和死去的狗，成為了他們新的希望。
(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