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城的軍隊一撥又一撥，擾亂這原本繁華的世界。
而城中的某條巷道里，上官凝跳下馬兒，拍了一下馬，讓它跑遠，自己卻躲入了旁邊的胡同里。捂著嘴，看著陳越追馬而去。心也跟著記憶掉進了冰窟。
“你為什么把我們的事情告訴別人！”上官凝拿軟劍抵著李攸燁，眼睛卻泛了紅。
李攸燁無錯地看著憤怒的上官凝，瞄了眼四周，沒有一個侍衛(wèi)。
“凝姐姐，你指的是什么事情？”她迷糊地問。
“藥泉的事，我的名節(jié)，怎能容你隨意糟蹋！”上官凝握著劍的手抖了抖，李攸燁嚇得往后踉蹌幾步，“凝姐姐，有事好商量吶！”
李攸燁算是明白了，定是江玉姝泄露，這事兒她就跟那丫頭抱怨過，她手指捻著劍片，一臉驚恐地看著上官凝：“凝姐姐，我沒有絲毫要損害你名節(jié)的意思，那個，你先把劍放下！”
“你為什么告訴江玉姝，讓她嘲笑于我？”上官凝眼圈整個紅了。
“她，她，她到底跟你說什么了？”李攸燁心驚肉跳地看著離自己越來越近的劍尖。
“哼！”上官凝緊緊抿著嘴，目光幾乎能將李攸燁擰個半死。眼看著再過一個指節(jié)那劍尖就抹上自己脖子了，李攸燁兩手直接攥住劍身，細嫩的手掌碰上鋒利的劍刃，手上微微一疼，恐慌得看著上官凝：“凝姐姐，你別激動啊！”
“皇上！”巡邏侍衛(wèi)看到這一幕，喊了一聲，就朝這邊奔來。
李攸燁一愣，上官凝下意識的往回抽劍，卻被緊緊握住了，白色的劍身抹了一層鮮紅，李攸燁吃痛倒抽一口氣，從蒙住的上官凝手里三兩下奪過劍，血紅的手掌握住劍柄，掩轉(zhuǎn)至身后，迎上前來的大內(nèi)侍衛(wèi)。
“護駕――保護皇上！”咣咣當(dāng)當(dāng)?shù)囊蝗喝顺@邊撲了過來。
李攸燁十分鎮(zhèn)定地擋住這群風(fēng)起云涌的侍衛(wèi)：“停，都給朕退下，朕和凝姐姐比劍呢，別來打擾朕！”
“皇上，這……”為首的侍衛(wèi)長欲言又止，視線在李攸燁和神色不安的上官凝之間來回打轉(zhuǎn)。當(dāng)他們都是瞎子嗎？方才上官凝分明拿劍刺向李攸燁，差一點就刺上了，李攸燁怎么還袒護她呢！
“你們，還不快退下！”李攸燁見那侍衛(wèi)長怒視著上官凝，大有把她當(dāng)場拿下的趨勢，心里就有點毛躁，她都不知道怎么跟人家說清了，這幫侍衛(wèi)還舔什么亂呢。
“皇上，您的手！”侍衛(wèi)長瞧見李攸燁腳下有零星的血跡，記起方才那個畫面，擔(dān)憂道。
“哦？”李攸燁慢慢掏出后面的手，做出個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不小心割破手了啊，呃，剛剛發(fā)現(xiàn)，是朕大意了，待會讓太醫(yī)包扎一下就是了！”
上官凝怔怔地看著李攸燁那只血粼粼的手，一時有些怔愣。
“皇上，明明是她……”另一個侍衛(wèi)指著上官凝，結(jié)果被侍衛(wèi)長使了個眼色，喃喃地退下了，那侍衛(wèi)長朝李攸燁施禮道：“皇上，龍體要緊，還是早點就醫(yī)，臣等護送陛下！”李攸燁有意要保上官凝，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們也不敢管，但此事非同小可，還是私下里稟報太皇太后方為上策。既已打好算盤，他也不再執(zhí)意。
“嗯，好！”李攸燁應(yīng)道，那一下劃的手真的很疼，她還得忍著，著實辛苦。她把那柄劍交到侍衛(wèi)手中：“拿著朕的劍！”上官凝一愣，瞬間便明白了李攸燁的意思，在宮里一般人不準攜帶兵器，更何況在皇帝面前，她怒極攻心，將腰間用作防身的軟劍抽了出來，看著李攸燁拿若無其事的表情，她的眼神復(fù)雜起來，一時不知該如何自處。
“凝姐姐，朕真的不是有意為之，你看，朕手也破了，日后再與你解釋可好？”李攸燁提著兩只血爪，虛與委蛇地說道，心下卻有拔腿就跑的念頭。
上官凝咬了咬嘴唇，一種屈辱感漫上心頭，她從來沒有受過今日之辱，就因為李攸燁是皇帝，她就可以肆意踐踏她的自尊，他們就可以對她怒目而視，如今還來可憐她，把她上官凝當(dāng)成軟弱可欺，貪生怕死之輩嗎？
“護駕――”一個慌張的喊聲響起，李攸燁眼前閃過一抹寒光，瞬間所有侍衛(wèi)都圍了上來，而李攸燁的目光仍直直地注視著那把劍，看到那人從侍衛(wèi)手中將它搶過來，橫亙在脖子上，李攸燁想對快把她擠成餡餅的侍衛(wèi)們說：你們這幫膿包，弄錯人了！
可是她被那人悲憤的目光，噎得說不出話來。
當(dāng)劍嘩啦一聲墜到地上，李攸燁徹底地懵在原地，這個狀況出乎了所有人的預(yù)料，他們目送著那赤色的花瓣緩緩飄落，竟一時半刻無動于衷。
“快救人！”李攸燁用血哧呼啦的雙手推開面前的侍衛(wèi)，抱起倒在地上的人就跑。
“皇上，皇上，讓臣來吧，能快些！”反應(yīng)過來的侍衛(wèi)長看著李攸燁那副小身板搖搖晃晃的，忙追了上去。
“好，好，你快，快送到太醫(yī)館！”李攸燁累的直喘氣，她懵得路都不認識了，忙把上官凝遞到侍衛(wèi)長的懷里，晃了晃有些眩暈的腦袋，看到那人看著她的目光漸漸渙散。下意識地她握住了那支倒掛的手，修長的手指有些冰冷，她放在嘴上哈了口氣，哆哆嗦嗦道：“凝姐姐，沒事的，你，不要怕，會沒事的……”侍衛(wèi)抱著上官凝瘋狂地奔跑中，她的話也一直沒有落下，“沒事的，沒事，沒事……”
上官凝醒來時，脖子上傳來陣陣疼意，她閉著眼，朦朧中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還好，沒有傷到喉嚨，要不然真的回天乏力了！”
“柳姨，她真的沒事了嗎？您再確認一下嘛！”是那個熟悉的聲音，在意識消散里一直支撐著她的那個聲音“會沒事的”，兩行淚從眼角流出，原來，她也是不確定的！
“都檢查了三遍了，她真的沒事了，我回去再給她開幾服藥來，傷口愈合就無大礙了！”柳舒瀾耐心地又重復(fù)了一遍，起身收拾藥箱，并沒有發(fā)現(xiàn)上官凝眼角的淚痕。
“哦，那就好，柳姨慢走，我送您！”李攸燁用那包裹成粽子的手把柳舒瀾送出了殿外。
上官凝聽到殿里安靜了一會，一個腳步聲又緩緩朝自己走來。
“你還挺關(guān)心她的嘛！”又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不遠處響起，上官凝心里一驚，這里還有人？聽聲音好像是――
“玉姝，你到底跟她講什么了？”李攸燁的步子止住，聲音驀地響起。上官凝鼻頭一酸，淚突然宣泄似的流出來。
“沒講什么啊，”慵懶的腔調(diào)像是從鼻腔里發(fā)出來的，江玉姝聳了聳肩膀：“就是勸她不要在意，而已！”
“你怎么講的?。俊蹦苤v到人自殺？李攸燁嘴巴掙得老大。
“你急什么，我還不是為了你好，讓她這么誤會著，你們倆不都冤的慌啊，我就沒見過天下有這么冤枉的事，所以出手幫給你解決一下！”江玉姝一副李攸燁不識好人心的姿態(tài)，叼著茶杯啜飲。
“你難道不知道女兒家的清譽很重要嗎？你拿這等事去跟她講，這不擺明了有羞辱之意嗎？我冤枉就冤枉了，受著就是了，可她不一樣?。 彼阳兆邮滞采弦恢?。
上官凝心里糊涂起來，這倆人一口一個冤枉，難不成還是她冤枉了李攸燁？看花了眼？
“問題就在這，你看，你看，你也是女兒身，她也是女兒身，你們就算互看也不為過――唔，咳咳咳咳……”江玉姝叼在嘴上的碗直接被李攸燁的熊掌戳到嘴上，水涌進她的鼻子，嗆得她是人仰馬翻。
李攸燁沒好氣地瞪著江玉姝，她真不明白皇奶奶為什么把她是女兒身的事情，專門告訴這個眼前這個小丫頭，害得她每天像掐著自己尾巴似的，處處壓她一頭，這丫頭在人前還好，嘴皮子唔得嚴絲合縫，可一到了私下里，專門跟她使眼色，擺出一副運籌帷幄的懶貓狀，使喚她跟使喚奴才似的順手拈來揮之即去，她整天往宮外跑，一大部分原因就是為了躲開她。
“你干什嘛！”喘過氣來的江玉姝，扯著大嗓門吼了一聲，把李攸燁嚇了一跳，然后看到她把杯子嘩啦一聲摔到了地上，碎塊四濺，臉上沾著不知是水還是淚的漬跡，用被李攸燁戲稱為蘋果裝的綠袍袖擦了一把，又有源源不斷的水漬從她臉上流下，李攸燁這回看清了，是淚。
李攸燁當(dāng)場嚇懵，這是怎么了這是？她們平時不是老開這種玩笑么，怎么今天她這么大火氣？
“我就是不喜歡她認為你占了她便宜！”又是一聲暴喝，李攸燁打了個哆嗦，就看到那人拂袖而去，那掀起的風(fēng)幾乎把她撂倒，她震撼地在原地，轉(zhuǎn)了一圈，沒把自己轉(zhuǎn)暈過去，爺爺?shù)?，她是招誰惹誰了啊，她比誰都冤枉哪，她每次上棲霞山都去那藥泉喝水，得多少年了，最后發(fā)現(xiàn)一直喝的別人洗澡水，她有抱怨過誰嗎？怎么都跟她急眼了呢？
李攸燁緩緩坐到椅子上，小心呵護著兩只熊掌，心里卻亂七八糟。
與此同時，躺在床上的上官凝，極力掩飾著紊亂的呼吸，心里的震撼已經(jīng)到了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地步。她實在是太震驚了，震驚地有些害怕，她從來沒有如此恐慌過，或許是來自一種本能的直覺，她陷在恐慌中不能自拔。她以前不能解釋，為什么當(dāng)?shù)弥钬鼰钍桥訒r，她會如此的害怕，如今想來，這些或許就是一種徹徹底底的直覺。促使李攸燁以女子之身即位為帝的，是上官家的權(quán)勢。果然，如此。
她的直覺讓她保守住了這個秘密，盡管她當(dāng)時迫切地想過要找一個人分擔(dān)她的害怕，而最好的人選就是爹娘，可是，心里的直覺告訴她，越少一個人知道越好，所以當(dāng)她發(fā)現(xiàn)了愛上了李攸燁時，她有多慶幸，她忍住了這個秘密。
她不像那些人，他們共同的守著這個秘密，可以分享他們的擔(dān)憂和計劃，而她只有一個人，獨自默默守著他們的秘密，不為別的，只為了那個他們共同守護的人，她和他們是一樣守護她的，只是她永遠是一個人，她寂寞慣了，害怕慣了，從一個囂張不可一世的將軍女兒，變得噤若寒蟬，她也認命慣了。甚至后來，守護她，成了她的整個世界。她也別無二話。
可是，現(xiàn)在，那些人要來毀滅她的家人了，這讓她情何以堪。
她該最終慶幸，自己保住了這個秘密，以至于在用出這最后一張籌碼的時候，不用連累爹娘，因為上官家只有她一個人，知曉這個秘密。
所以她不能被江后發(fā)現(xiàn)，也不能死，只要她還活著，江后就對上官家有所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