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八十.

    這顯然是經(jīng)過電腦語音合成出來的nv聲廣播，聽上去似乎親切溫馨，實則無動于衷，透著一股事不關(guān)己的冷漠，但恰恰是這一遍遍重復的冷漠起到了鎮(zhèn)靜劑的作用，旅客們由最初的群情jī奮已變?yōu)槿缃竦哪鎭眄樖?，原先圍在登機口附近的人群已經(jīng)散去，大家對早已聽過無數(shù)遍而且肯定還得繼續(xù)聽下去的廣播也徹底地充耳不聞了。其實，人的境遇大多如此，抗爭往往是徒勞的，但人們難免要經(jīng)過一番抗爭之后才終于承認自己對境遇的無能為力，相比之下，忍耐才是最有力的抗爭。就像現(xiàn)在，誰都不愿意在元旦這樣的日子里滯留機場，但能做的恐怕也只有像廣播中所建議的那樣：休息等候。

    nv孩剛才不是坐在高腳凳上的，她是正在一排排座椅間逡巡時被小薛叫住的。小薛微笑著主動要來nv孩手中的打折卡，故作饒有興趣地兩面翻看，nv孩顯然為挖掘到一位很有價值的潛在客戶而欣喜，她燦爛地笑著，微微彎下腰，上身前傾，忙不迭地向小薛灌輸打折卡的種種好處。小薛對這類打折卡的底細很清楚，他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推銷類似的會員卡，只不過他的方式以電話推銷為主。小薛對打折卡并無興趣，他只是想找個人說話。聊著聊著，小薛心里卻越來越不是滋味，他最終紅著臉狠下心對nv孩說：“不用了，謝謝，我們出差都是公司負責定酒店，用不上?！眓v孩竭力掩飾著自己的失望，強顏歡笑又勸說幾句才ǐng直身子走開，也許是小薛的拒絕大大挫傷了她的干勁，她徑直回到小柜臺后面坐下來，由行商變成了坐商。

    離小薛所在的20號登機口不遠，有一個頭等艙商務(wù)艙旅客休息室，小薛凝望那里，忽然想起以前被洪鈞帶著享用商務(wù)艙休息室的情景，剛懷念到一股短暫的溫暖，卻又回到了眼下的孤獨和苦澀，他想找個人說話的念頭愈發(fā)強烈，便從口袋里把手機掏了出來。

    洪鈞拉著菲比的手，繞過一樓大廳的自動扶梯，興致勃勃地沿著甬道向里面走，越往里兩旁的攤位越小，遠比不上那些經(jīng)營古舊家具和瓷器的鋪面來得氣派，倒有些像是科舉時代的考場，每個隔斷里面都局促得只容一人轉(zhuǎn)身。甬道上再無旁人，很多攤位里面也空無一人，有幾個攤主圍著一戶攤位的柜臺在打撲克，他們的笑罵聲是周圍僅有的一絲人氣，洪鈞知道，這就是他要找的郵票區(qū)了。

    洪鈞隨便看了看柜臺里和墻面上展示的郵品，搭訕說：“沒什么人啊，元旦都這樣，平時更沒人了吧？”

    “早先不這樣啊，去年……呃不，該是前年國慶的時候我還來過，那會兒還有些人氣啊。”

    “怎么搞的呢？從l天搬到室內(nèi)，從平房搬到樓房，條件越來越好啊，怎么生意反而越來越差了呢？”洪鈞起了刨根問底的心思。

    洪鈞感到肩膀一震，原來是菲比憋不住笑出聲來，她拱了下洪鈞，笑著說：“大媽都知道硬件軟件呢，還知道軟件更重要。”

    大媽撇了撇嘴，說：“跌！要是漲了能像現(xiàn)在這樣嗎？！”

    “‘猴票兒’、‘猴票兒’，這么些年了不就出過這么一張‘猴票兒’嘛，這郵市也不能光靠這一張‘猴票兒’撐著呀，你去各家問問，誰家能天天收上來或是賣出去‘猴票兒’，一年到頭都見不著幾張。”大媽手指墻上貼著的一張手寫的價目表接著說，“也就‘老紀特’還行，文革票都不怎么行了也還行，最近又漲了點兒，以后出的就都不行了……”

    洪鈞扭頭沖她解釋：“就是1974年到1982年出的郵票。”又忽然想起什么繼而調(diào)侃道，“就是自打你生下來沒多久，出的郵票就越來越不值錢了?！?br/>
    菲比又好奇地問大媽：“怎么叫破了面值？”

    “那多好??！”菲比像有了大發(fā)現(xiàn)一樣興奮地拍手說，“以后寄東西都應(yīng)該到這兒來買郵票，多劃算??！”

    菲比大大咧咧地說：“反正集郵的人買郵票也不是為了拿去用，郵局讓不讓用還不是一樣？”

    洪鈞把話題轉(zhuǎn)開，委婉地問道：“這一個攤位每年的租金也不少吧？生意這么難做，您就沒做什么別的打算？”

    洪鈞驟然一個閃念，大媽的話好像每個字都結(jié)結(jié)實實地砸在他心上，他頓時愣住了，忽然感覺手被菲比緊緊握了一下，扭臉看見菲比也正把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他，好像在用目光重復著大媽的話：“不能撤，再難也得扛著！”

    洪鈞接過手機，站起身向大媽笑了笑點頭致意，才對著手機說：“小薛，在哪兒呢？……，在杭州機場等著吶，……，你真不如昨天飛回來了?！?br/>
    洪鈞答應(yīng)著，走到甬道盡頭一張長椅上坐下，菲比挽著他的胳膊靠在他身上，洪鈞從小薛的語氣中已經(jīng)料定他是空手而歸，但還是問了一句：“澳格雅怎么樣？有什么進展嗎？”

    “還是你上次說的那兩條談不下來？”

    “咱們最后的價格不是沒超出他們的預(yù)算嗎？你確定沒錯吧？”

    “嗯，所以肯定不是錢的問題?！焙殁x沉著，又問，“他們現(xiàn)在明白沒有？他們拿咱們的源代碼根本沒用，而且，他們uā錢只是買到了咱們維西爾軟件的使用權(quán)，而不是所有權(quán)?！?br/>
    洪鈞的確很耐心，連他都奇怪自己何時變得如此耐心，他反問小薛：“你有沒有想過，澳格雅提出這兩個條件的目的是什么？”

    “你能看到他們想向陸總表功這點很不錯，沒有純粹的生意，生意里面一定有政治。但陸總最看重的‘功’是什么？是他們和維西爾談判成功，這是個大前提，如果他們因為想貪額外的便宜搞得合同沒有談成，還怎么去向陸總表功？”洪鈞停頓片刻，又深入一步，“談判中雙方都會試探對方的底線，但沒有人會用對自己并無實際好處的條件去屢屢觸碰對方的底線。之所以一再索要對他們毫無意義的源代碼，要么是他們不相信這是咱們的底線，要么是他們根本不在乎談判破裂?！?br/>
    “他們?yōu)槭裁匆屨勁姓劜怀?？”洪鈞反問。

    “他們?yōu)槭裁匆襥e或是ie的代理來談判？”洪鈞又追問。

    “他們想要的好處，咱們能給嗎？”洪鈞依舊緊追不舍。

    問到此處，洪鈞把節(jié)奏緩下來，偎依在他肩頭的菲比靜靜地對他笑著，一只手摩挲著他的手臂，洪鈞對小薛說：“都說談判就是妥協(xié)和變通的過程，這話沒錯，但有很多時候你妥協(xié)了、變通了仍然談不成，為什么呢？就是因為你在妥協(xié)變通之前沒有多問幾個‘為什么’。對方每提出一個條件，在這個條件背后都有其目的，這個條件的提出只是達成其目的的手段，而這一層目的又是實現(xiàn)他更深一層目的的手段，所以你要像解連環(huán)套一樣連問幾個‘為什么’，迫使自己往深處想，當然沒必要搞‘十萬個為什么’，往往問三個‘為什么’就可以了，深究三層之后就可以撥云見日、水落石出，然后再做決策?！?br/>
    洪鈞心頭一震，在新的一年的頭一天里，大家都在說“扛著”，看來這一年注定只有“扛著”才能過得下去，菲比搖搖洪鈞的胳膊，和洪鈞相視而笑，顯然她也聽到了小薛的話。洪鈞既是對小薛又是對自己說：“光扛著還不行，得想辦法。”他把心思從自己的境況中拉回到澳格雅上，接著說，“搞清他們一連串的手段和目的就可以對癥下如果他們的最終目的可以為咱們所接受，只是他們選擇的手段在咱們看來行不通，咱們就要提出變通的手段；如果他們的最終目的不為咱們所接受，咱們要么把他們引向一個新目的，要么徹底打消他們的非分之想?！?br/>
    “不著急，等你回來再說吧，今天畢竟是元旦啊?！焙殁x又補充道，“對了，你還是多和lrry溝通吧。咱們的架構(gòu)不是調(diào)整了嘛，北京的le都rer給lrry，他會再和我溝通。”

    洪鈞掛了電話，兩眼發(fā)直盯著前方，菲比又搖搖洪鈞的胳膊，問道：“這個李龍偉，是不是總想把小薛甩給你呀？”

    菲比挽著洪鈞沿甬道邊走邊說：“那他自己多向你早請示晚匯報唄，干嘛還把下面的le也推給你？”

    “喲，看不出李龍偉這么夠義氣啊。哎，你要小薛多向李龍偉匯報，是不是也準備隨時把你自己犧牲掉呀？”菲比又故作輕松地調(diào)侃說：“犧牲就犧牲好了，以后我養(yǎng)你，啊。怎么樣？我也夠義氣的吧？”

    菲比開心地想著，越想就越開心，不僅開心得笑了，而且笑出了聲，洪鈞扭頭看她一眼，納悶地問：“怎么了？笑什么呢？”

    “總得有個原因吧？大白天的傻笑什么？”

    洪鈞也笑了，逗她說：“笑吧，跟uā癡似的?！?br/>
    洪鈞嘆口氣，說：“你這臭丫頭，好像自從我落魄以后你就一直這么高興，是不是？真是把你的快樂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br/>
    洪鈞夸張地打個寒顫，說：“冷?！?br/>
    洪鈞剛把手機接通，就聽見小薛急促地說：“洪總，我看見俞威了！”

    “杭州機場啊，他剛從飛機里出來，由北京飛過來的，就是這班飛機晚點了?！毙⊙σ贿吔忉?，一邊如臨大敵地盯著落地玻璃另一邊站在廊橋出口好像在等什么人的俞威。

    “見過照片啊，ie的網(wǎng)站上有他的大照片，我都看過不知道多少回了。”小薛納悶洪鈞怎么會在意這種細枝末節(jié)。

    洪鈞像被什么東西蜇了一下，禁不住重復道：“還有個nv的？”他立刻感覺到被菲比挽著的胳膊被一下子箍緊又很快松開了，他瞟一眼菲比，見她正木無表情地直視前方。洪鈞懊惱地想，俞威利用元旦假期帶琳達去杭州玩，本沒什么大驚小怪的，何況與自己又有什么相干？自己明明可以表現(xiàn)得很自然卻顯得這么不自然，難怪菲比草木皆兵的。

    洪鈞腦筋飛轉(zhuǎn)，立刻如釋重負地大聲宣告，好讓菲比和小薛都聽到：“哦，這個nv的是的銷售總監(jiān)?！?br/>
    洪鈞并不緊張，只是順著小薛的思路說：“現(xiàn)在飛機已經(jīng)到了，他們不會給你退票或改簽的，你這張機票恐怕只能作廢了?！?br/>
    洪鈞沒再說什么，他能感覺到小薛在一點點地發(fā)生著變化，至于是什么樣的變化他也說不清，只是小薛的這些變化讓他有一種久違了的熟悉，好像這些變化也曾發(fā)生在他的身上。

    元旦過后頭一天，洪鈞就遲到了，東三環(huán)迎來了本年度第一個早高峰，場面蔚為壯觀，洪鈞在東三環(huán)的主路、輔路上幾進幾出，先送菲比上班再折返回來趕到維西爾，已經(jīng)將近九點半了。

    洪鈞一怔，轉(zhuǎn)而從容地問：“哦，他在哪兒？”

    洪鈞像往常一樣穿過開放式辦公區(qū)來到自己的辦公室口，一眼就看見韋恩正大剌剌地坐在寫字臺后面的皮椅上，洪鈞顧不得介意韋恩反客為主地來了個鵲巢鳩占，因為他發(fā)現(xiàn)在會議桌旁還坐著一個人，一個nv人，正埋頭于筆記本電腦忙著。

    早已起身等候的雪莉伸出手和洪鈞握了一下便松開，笑著說：“實際上，每當別人這么介紹我的時候，我總喜歡稍微更正一下，準確地說，我原本是從香港來的。”她緊接著改用標準的港式普通話說了一句，“叫我我是香港人來的?！?br/>
    三個人都隨意地在會議桌旁坐下，卻自然而然形成了這樣的格局：韋恩和雪莉并排坐在一起而洪鈞則位于他倆的對面。趁著瑪麗端上茶水和咖啡的功夫，韋恩和雪莉開始jiā流他們昨晚在各自酒店的感受，這一jiā流竟一發(fā)不可收拾，韋恩住在東方廣場的君悅酒店而雪莉則住在長城飯店，兩人仿佛把洪鈞視若透明的空氣而大談特談他們的全方位體驗，從硬件到軟件，從前臺接待員的英語水平到電梯的震動幅度，從空調(diào)的噪音分貝到自助早餐的豐富程度，儼然是國際奧委會考察團的成員。洪鈞平靜地聽著、耐心地等著，他知道這兩人突然跑到北京來絕不會是為了考察北京飯店業(yè)迎奧運的準備工作，而是沖著他來的。

    雪莉翻著攤在面前的一個大記事本，接過韋恩的話說：“所以我要感謝你，韋恩，謝謝你讓我不得不提前結(jié)束圣誕休假飛到上海，也要謝謝你讓我在新年假期的夜晚飛到北京。”

    洪鈞依舊面帶微笑，沒有任何其他表示。雪莉從記事本下面ōu出一沓文件，一邊低頭翻看一邊說：“我和勞拉已經(jīng)uā了不少時間把所有的合同和授權(quán)協(xié)議仔細審查了一遍，包括與客戶簽的，也包括與合作伙伴或供應(yīng)商簽的，其中的這一份引起了我們的興趣，似乎勞拉也不能給出有關(guān)這份合同的完整清晰的畫面，她建議我來找你，她相信你是能讓我對這份合同有所了解的最佳人選?！闭f完就把手里的文件遞到洪鈞面前。

    雪莉敲打著筆記本電腦的鍵盤，看來是在調(diào)閱什么表格，問道：“這筆市場活動經(jīng)費，為什么在年初的預(yù)算中找不到呢？”

    韋恩ā問道：“有誰審批過嗎？”

    雪莉頻頻點頭，卻又進一步追問：“這筆錢在雙方簽署合同后的第二個工作日就付出去了，這家公司后來把這筆錢用于我們所期望的市場活動了嗎？”

    “那么，既然對方把錢用于和維西爾合作開展的市場活動，為什么在我們的帳上看不到維西爾在下半年發(fā)生過任何與此有關(guān)的支出？”

    果然，雪莉緊跟著質(zhì)疑：“但是，他們與我們合作開展市場活動，總會用到維西爾的資源吧，起碼要向我們定購宣傳冊、彩頁、商務(wù)禮品，往往還需要請維西爾的技術(shù)專家出場做宣講，這都應(yīng)該向我們支付費用的呀。如果你決定將這些資源全部的都免費提供給他們，那是你作為業(yè)務(wù)負責人基于業(yè)務(wù)需要做出的決定，我無權(quán)提出異議，但總應(yīng)該有銷售部因為這項市場活動調(diào)用市場公關(guān)部和技術(shù)部的資源而發(fā)生內(nèi)部結(jié)算的紀錄呀，然而，我們什么都看不到，這就讓我不能不猜測，要么，你們在半年前計劃的這項市場活動至今尚未發(fā)生，要么，這家公司把這筆錢用到了與維西爾根本不相關(guān)的地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