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帝在臨死的時候,腦海里面閃過許多人的面孔,他這一輩子見過的人實在太多了,但是到頭來記住的卻沒有幾個,這其中大部分都像是一個陌生的影子,或者是某個詞語的代稱,并不像是活生生的人,因為他從來沒有注意過他們的喜怒哀樂,也不曾在乎過這些。網(wǎng)
在他閉上眼的瞬間,腦海里的畫面停留在了一個春日,那是桃花盛開的季節(jié),桃花開得正熱鬧,遠(yuǎn)遠(yuǎn)看過去,像是一簇又一簇粉嫩的朝霞一般。
在這樣的朝霞里,他看見了一個穿著粉紅色衣衫的女子。
眉眼含笑,手里拿著一枝桃花,在那么多個來游園的秀女之中,他就只看見了她。
只看見了她啊。
建武帝最后想到。
“皇上,已經(jīng)到時辰了。”
他睜開眼,年輕的吳太監(jiān)正躬著身站在他的床前。
建武帝覺得有些恍惚,剛剛他似乎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里全是灼灼盛開的桃花。
這是他登基的第三年,朝廷的大小事務(wù)正在漸漸上手,也能抽出些心思來想想兒女之情,再加上今年的選秀是他登基后的第一次,所以格外重視一些。
“秀女們都已經(jīng)入宮了嗎?”建武帝問道。
吳太監(jiān)道:“回稟皇上,秀女都已經(jīng)入宮了,皇后娘娘今天會在御花園辦賞花宴,也邀請了眾位秀女。”
建武帝突然想起了夢中的桃花:“現(xiàn)在桃花開的好嗎?”
吳太監(jiān)道:“回皇上的話,桃花開的正是時候。”
建武帝道:“告訴皇后,今日下朝后,朕也會去賞花宴?!?br/>
“喳!”吳太監(jiān)道。
皇后聽聞建武帝要來賞花也不覺得奇怪,她看著眼前各個如花似玉的年輕少女,心中微嘆一聲,她終究是老了,而這后宮之中的人只會越來越多,她能做的,只能是做好一個皇后了。
建武帝在靠近御花園時,心中竟然有近鄉(xiāng)情怯之感,叫他覺得十分奇怪。
直到他的眼前出現(xiàn)了那朝霞一樣的粉色桃花,他的心突然安定了下來。
皇后帶著眾位秀女趕緊上前請安,建武帝先是一愣,然后才叫起,因為就在剛剛,他的注意力全部被一個穿著粉色衣裳的少女吸引了。
有一種詭異的熟悉感涌上心頭,仿佛他早已認(rèn)識這個少女許多年,而此刻到這里來,也是為了能見她一面。
皇后察覺到了建武帝的失態(tài),趕緊說起了其他話來。
建武帝有一搭沒一搭的應(yīng)著,但是眼睛卻忍不住那少女那看去。
她的五官長得尤其好看,眉眼含笑,讓人一見就忍不住和她一樣勾起嘴角。
她的個子不算高,但是身形苗條,站在一堆秀女當(dāng)中,一眼晃過去,就忍不住把目光投向她。
之后的事情建武帝都有些不記得了,他滿腦子都是那個秀女的笑顏,甚至當(dāng)天下午就冊封那位秀女為貴人。
于是在眾人的目瞪口呆之中,后宮多了一位阮貴人。
“阮文漪?!苯ㄎ涞墼谝槐娦轮频木G頭牌中第一眼就看見了阮文漪的名字:“就她吧。”
從那一天起,一切都仿佛變的像是在夢里一樣,建武帝從來沒有感覺到這么開心過,待在阮文漪的身邊,讓他覺得無比的安心。
“不用叫我皇上,叫我三郎吧?!蹦骋惶欤滩蛔χ钗匿舻?。
話一出口,就連他自己都覺得驚訝。
阮文漪卻是沒心沒肺道:“三郎!”
很快,他注意到了阮文漪身后總是跟著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叫他很不喜歡,雖然表面看起來十分恭敬良善,但他下意識的就討厭這個女人。
他對阮文漪提了出來,讓她離那個女人遠(yuǎn)一點。
“好啊?!比钗匿暨€是笑著對她道。
之后她就聽話的疏遠(yuǎn)了那個女人,那個女人也很少在出現(xiàn)在他的視野當(dāng)中。
再然后,他和阮文漪的孩子出生了。
這是一個男孩子,長得特別像他,也特別得他的寵愛。
阮文漪也因此被她封為了貴妃。
不過短短幾年而已,就從一個貴人成為了貴妃,阮文漪幾乎成了后宮中最讓人憎惡的女人。
但是建武帝把她保護(hù)得很好,下意識的,建武帝總是會害怕發(fā)生什么讓他措手不及的事情。
他們的兒子一天天大了,越來越聰明,也越來越像他。
他立了他為太子,這在前朝引起了不少的非議。
可是他是皇帝,太子的人選,只有他才能說了算。
又是二十多年一晃而過,他老了,阮文漪也老了。
這一日,他禪位給了太子。
“文漪,這輩子我沒有負(fù)你?!痹谒乐?,阮文漪就在他的身邊牽著他的手。
這一刻,他想起了所有的事情。
但是下一刻,眼前的阮文漪就不見了。
“這只是你的一場夢而已?!?br/>
不知道是誰在說話。
建武帝慌張的看向周圍。
金碧輝煌的大殿開始坍塌,四周變得漆黑一片。
“你永遠(yuǎn)不可能得到這樣的結(jié)局。”
“你愛的,你恨的,不過是你幻想出來的人?!?br/>
“醒醒吧,人生哪里有重來這回事。”
漆黑的世界開始出現(xiàn)一點又一點的幽光。
這些光芒像是洪流一般,朝著前方漂浮著。
而他,正是其中的一個。
“投了胎,忘記前程往事,好好的再活一回吧?!?br/>
“你夢里的那個女人,也早就投胎了?!?br/>
“你們以后再也不會遇到了?!?br/>
“有些孽緣,有一次就夠了。”
建武帝的面前突然浮現(xiàn)出了一個畫面,一個女人笑著依偎在另一個男人的懷里,他們面前是一望無際的蔚藍(lán)色大海。
哦,他想起了。
文漪曾經(jīng)說過,她想看看海是什么樣子的。
他突然就釋然了。
然后他就像是所有的幽光一樣,朝著新的一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