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外的小山丘上有一座年久失修的道觀,道觀的殘垣破壁上斑斑駁駁的填滿了牛皮癬,有些新鮮的還能依稀辨認(rèn)出小卡片上的電話號碼,有些歷史悠久得連辦證兩個字都有些看不出來。在這既非名山又非大川的鯉魚山上,這樣一座搖搖欲墜的道觀絲毫看不出秀麗的靈氣,充滿了世俗的氣味。
此時正值炎夏的傍晚,偶爾吹拂過的習(xí)習(xí)山風(fēng)能讓人感到一絲絲的涼意,破敗的道觀前盤腿坐著一位鶴發(fā)童顏的老者,長須隨風(fēng)輕輕的飄蕩,一雙眼睛彎得如同柳葉刀一樣,時不時迸發(fā)出睿智的精光,如果不是穿著件久得泛黃的無袖汗衫,手里搖晃著一把參差破爛的蒲扇,看上去還這有幾分仙風(fēng)道骨。
老頭子此時目光炯炯的盯著面前一方棋盤,神色肅穆,眉頭緊鎖。而棋盤的對面一個模樣伶俐的少年好整以暇的坐著,嘴角帶著微微的笑意,神色中滿是輕視之意。老頭子看著眼前的棋盤,高舉起手中黝黑光亮的棋子,幾次想要落子,又緩緩的收了回來,嘴中不知在念叨些什么,腦袋一個勁的直揺。
坐在對面的少年起初眼神輕蔑,嘴角微微上揚(yáng),似乎棋局已經(jīng)是他的囊中之物,后來負(fù)著的手有些不耐煩的放下,一雙眼睛不是很大,滴溜溜的亂轉(zhuǎn)起來卻顯得很有靈氣。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個小時,直到一個小時以后,老人的棋子還沒有落下,對面的少年漸漸失去了耐心,怒目圓瞪的盯著老人,老人卻對投來的殺人目光視若無睹。
沉寂了許久的老人終于默默抬起了頭,一臉低眉順眼討好的笑,“小快子,讓老頭我毀一步,就再毀一步,行不行?”
“我X你大爺!”少年終于忍無可忍,一把踢開面前的棋盤,一把揪起老頭的胡子,兇神惡煞的怒吼,“你奶奶的,一把五子棋你給老子下出了一個多小時,他娘的還毀了十多步棋,你耍我玩是不是啊?把老子當(dāng)猴耍啊。”
老人看著兇相畢露的少年依舊沒有慌張,不急不慢的說到,“小快子不要急,一急修行就斷了?!闭f完小心翼翼的打開少年的手。
“修行?修行?老子每天除了幫你洗衣煮飯就是在陪著你個臭棋簍子下五子棋,下了五多年五子棋啊,是個人都會奔潰,你奶奶的,老子居然耐著性子陪你,真是信了你的邪啦?!?br/>
老人聽了這話,面色有些尷尬,又夾雜著一些不虞,“小快子啊,你這小子說話也不能太沒良心,為師不是還準(zhǔn)備了那么多的經(jīng)書,讓你每日修行嗎?”
少年聽了這里,滿臉更是漲得通紅,手臂根根青筋暴起,“說起這個,老子更加來氣,你是個道士吧,你給我的都是些金剛經(jīng),法華經(jīng),你當(dāng)老子是傻X吧?早知道這樣老子當(dāng)年還不如跟那個大圓臉和尚在少林寺待上三年,現(xiàn)在老子吃香喝辣,還能耍兩手功夫。特別是那里面的經(jīng)書還是正版的!懂不懂?正版的!”
“現(xiàn)在不是經(jīng)濟(jì)部景氣嗎?買盜版書不是正好還能還能考驗?zāi)愕募m錯能力嗎?”老人咳嗽了一聲,換上一副道貌岸然的神情,“學(xué)些功夫在和平年代也不過是強(qiáng)身健體,不濟(jì)的還要以此取悅于人換取報酬,而老道教你的,是正宗的通天徹地的神功,運(yùn)籌帷幄的名策,弒佛殺神,一往無前的勇武,功夫只不過是小道,老道教你的卻是實實在在的大道。”老人說完還捋了捋飄揚(yáng)的胡須,一派神仙之貌。
“少他媽的廢話,你個牛鼻子老道,騙了老子這么多年,老子決定了,你今天要不給老子拿點(diǎn)干貨出來,老子就把你的胡子眉毛都一根一根的揪下來,讓你變成無毛老道!”
老頭子急忙護(hù)住了自己的胡子,看著少年憤恨的眼神,忙正襟危坐,“為師也知道你是直爽的性子,所以也并沒有怪罪你的意思。”說完看了看少年圓瞪的怒目和越發(fā)不耐煩的眼神,連忙繼續(xù)說到,“為師知道你一直心中不忿,覺得跟錯了師父,沒能教會你真才實學(xué),其實為師也是擔(dān)心你道心不穩(wěn),教你太多就是害你太多?!闭f完這句,偷眼瞄了一眼即將暴起傷人的少年,連忙說,“不過如今你歷練也有數(shù)年之久,為師今天決定將本派的絕學(xué)傳授給你,望你以后鋤強(qiáng)扶弱,安邦定國,多行善事,于愿足矣?!闭f完,從褲兜里鄭重其事得掏出一本顏色蠟黃,皺皺巴巴的薄薄的小冊子。
“少磨磨唧唧了?!鄙倌昶炔患按囊话褤屵^老頭手里的冊子?;呕艔垙埦头戳似饋?。
“小快子啊,你也在為師這修習(xí)了五年,為師能教的也都教了,現(xiàn)在連本門的絕技都傳授給你了,剩下就需要靠你自己入世修行了,今天你就下山去吧?!?br/>
聽了老人一番話,少年的注意力從那本破爛的小冊子上轉(zhuǎn)移了過來,臉上露出一股不舍得神情,嘴上卻依舊不肯服軟,“你這個老神棍,騙了老子這么多年做牛做馬,居然就像用這樣把老子給打發(fā)了?!?br/>
老人聽了緩緩的站了身,輕輕撣了撣身上的灰塵,“去吧,去吧。”
少年聽了,面上露出不舍,又看了看老人佝僂的背影,無奈的搖了搖頭,轉(zhuǎn)身準(zhǔn)備向下山的路走去。
“誒,等等,等等。”老人的聲音又從背后傳來,少年聽了興奮的回頭?!跋律搅藙e忘了給為師交一百塊話費(fèi),反正你還有學(xué)費(fèi)沒有補(bǔ)齊的,為師也不跟你計較了,路上小心,記得給我掛電話啊!”說完一溜煙跑沒影了,一點(diǎn)也不想行將就木的老人。
“該死的老神棍,反正就是不忘坑老子。”嘴上說著埋怨的話,臉上卻是無奈的苦笑,五年的朝夕相處,又是一種怎樣的感情,望了望一陣風(fēng)就能刮倒的殘破道觀,轉(zhuǎn)頭大步朝山下走去。
鯉魚山,因形似鯉魚而得名,山不在高,但有仙則名,山上又一座修葺簡潔的小道觀,晚清時期一度香火鼎盛,門庭若市,只因山上有一位懸壺濟(jì)世,渡人苦厄的活神仙,不管是富商大賈還是貧苦人家,都有許許多多活神仙仗義出手相助的傳說廣為流傳,直至倭寇入侵,戰(zhàn)火紛飛的年代,小小道觀的卻仿佛孑然一身,不受戰(zhàn)火的侵蝕,相傳有一隊倭兵途徑此山上,在道觀中借宿,對道觀中的金身神像見財起意,心中動起了茍且的念頭,最后居然再沒人看到這隊倭兵下得山去。直到破四舊那個混亂不堪的年代,這個無名道觀終于漸漸沉寂了下去。
一直到五年前,山中多了一對斗嘴的老少,而今天,斑斑駁駁的樹葉招搖間,山中的道觀又緩緩的陷入了無聲,看著山道上越來越模糊的那條年輕的身影,扶著門框站立著的老道,悠悠嘆了口氣,滿臉皺紋重巒疊嶂,緊緊擠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