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山腳,八王朝八個年邁的刺客正喝著送行酒,為他們自己壯膽以便在黃泉路上一路好走。他們八人壽命枯竭,自知君境修為突破無望,就在八王朝的重利之下接了這十死無生的差事。
照理說,刺客刺殺之后逃遁而走,只要不被人家尋上就不會出現(xiàn)性命之憂,但刺殺八院的甲班學生則不同于刺殺那些常人。
八院甲班的學生乃天之驕子,得天青睞,甚至可以說是應運而生,而這樣的人身上都背負著一種莫名的因果氣運。如果兩個天子驕子相遇,那么他們或合或爭,而爭時除了拼自身實力外,那朦朧氤氳的氣運之爭也至關重要。
贏了,即可多奪取對方的氣運,自此壓制對方一頭。
輸了,丟失氣運,自此一等的奇遇便與自己無緣。
但這是雙驕之爭,輸贏的也都是建立在公平的基礎上,天道是不會插手的。
可一旦有其他的高境界的修士插手斬殺了某位天子驕子,而這位天子驕子身上背負的氣運又無法被它不認可的人所吸收,于是,無所寄托的它就化作了一樁巨大的因果纏繞上那高境界的修士。
讓這位高境界的修士在茫茫如黑夜的人間中亮起醒目刺眼的光芒。
原本無情無欲、無喜無怒的天道一睜眼便瞧見了這沾了巨大因果的修士,也就順手清算了這樁因果,降下了天罰。
天罰乃“五雷轟頂”,這“五雷”卻不是降下五道雷霆的意思,而是以“金木水火土”等五行來施以懲戒。
就好比以前八王朝親手斬殺過周御書院的甲班學生的那些刺客,便一一死在這“五雷”之下。
他們中有御空時莫名其妙墜地身亡的屬“土雷”;有在房屋安歇,被號稱千年不斷的房梁詭異墜下而砸扁腦袋的屬“木雷”;也有擦拭兵器將手劃破,卻突然高燒不起一病身亡的屬“金雷”,至于剩下的“水火雷”就無需解釋了。
而八王朝之所以能對“五雷轟頂”能有了解的如此之深,完全是因為他們付出了上百條的性命才得出的結論的。
周御書院甲班學生,三年一屆,一屆二十人,如今已經(jīng)有數(shù)不清的屆數(shù)的甲班學生全軍覆沒,而每一位斬殺甲班學生的刺客也在其后步入黃泉。
因此對斬殺天驕這事最熟練,也忌憚最深的八王朝在選擇這次來八院統(tǒng)考之地刺殺的刺客就廢了不少的功夫。
子境修士是絕不愿意來的,因為人息消散前,會有一次回顧過往的“走馬燈”,子境修士又著極小的可能在觀看完這“走馬燈”后枯木逢春,頓悟成圣,道祖半個不記名的弟子尹喜,就是在子境魂遣之時一朝頓悟,另類成圣,成為了地府中赫赫有名的鬼圣。
這也給天下所有子境的修士給了一個最后的“魚躍龍門”重見光明的希望,只是在尹喜之后,天下數(shù)百年來再沒有子境的修士在臨終前突破到圣境,但后人還是對此堅信不疑,認為自己就是下一個“鬼圣”。
所以子境不愿意干的差事就都落在了往下一個境界的君境的修士上,至于君境再之下的尊境面對那些藏著不容小覷手段的天驕,他們并沒有十拿九穩(wěn)的把握,甚至還有可能被跨境反殺,這非但丟八王朝的臉,也容易打草驚蛇讓周御書院的天驕們深居簡出,加大后人刺殺的難度。
所以此時山腳下的八位君境刺客可謂算是傾盡了八王朝上下所有的人力才好不容易挑選出來的,符合條件的年邁刺客。
這些刺客將飲后的空酒碗摔倒地上,帶著一去不復返的決心上了雪山,開始獵殺天驕。只是這八人中有六人只能出手一次,因為這六人家中后代都有子嗣,如若斬殺了一名以上的天驕,因果氣運便會父債子償蔓延到后代之上,這是他們不愿見到的,而另外兩名刺客鰥寡孤獨,無后人也無親人,倒是不至于讓旁人受其牽連,只是依照八王朝中道家擺出的大醮陣法推衍,連斬兩名以上天驕的刺客十世輪回皆入畜生道無法投胎做人,而十世之后是繼續(xù)入畜生道還是入人道,八王朝的道士們推衍之術也已到了瓶頸,無法再繼續(xù)推衍窺視了。
但這個隱秘除了八王朝的高層知道外,并沒有泄露給外人知道,尤其是對這兩名鰥寡刺客更是將這隱秘瞞得嚴嚴實實,不讓他們聽到半點風聲。
就這樣,八名刺客在進入雪山山脈之后,分別往八個方向走去,誰遇之便是誰之不幸......
...
莊休在與周御書院的學生分離后不久,他尋找了一處能遮風的粗壯樹木下,按照他在藏經(jīng)閣古樹上看到的特別“推衍陣”將玉籌等器物擺好,然后扯下幾縷黑發(fā)擺在陣中,最后注入修為,那幾縷黑發(fā)在陣中漂浮起來并燃燒成煙。
絲絲縷縷的灰煙組成一道細細的煙線,在空中盤旋了一會后朝一個方向遠遠飄去。
只是因為施嵐青也一直在移動,這縷灰煙也并非一直走直線,而是七拐八繞,帶著莊休在林間晃蕩,期間莊休還時不時地往灰煙中注入修為,免得它在找到施夷光前就煙消云散。
苦尋半日,莊休期間也遇見了別家學院的學生,甚至有一位御藝的學生和莊休前后靠在同一棵樹上,但好在有驚無險,他們并沒有料想道竟然會有莊休這樣的人在八院統(tǒng)考之地會獨行,所以他們學院短暫地休息之后,便離開這里,莊休也繼續(xù)順著灰煙往施嵐青的方向趕去。
一日之后。
周御書院的大堂內(nèi),七院院長正有些不耐得望著玄光鑒上他們的學生。
算上前日半天,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一整日的時間他們各自學院的學生都沒有任何動靜,都一直安然杵在原地。
若放在昨日,尚且還可以用“用敵不動、我不動”的戰(zhàn)術為理由糊弄過去,可到了今日,八院學生依舊不動,也就再也找不出任何理由來解釋了。
脾氣暴躁的楚院長直接喊來周御書院的司空,并大聲責令他立即前往八院統(tǒng)考之地,去督促八院的學生去戰(zhàn)斗、去拼殺,不要再繼續(xù)優(yōu)哉游哉地在原地蹚水摸魚了!
可司空卻一臉為難地回道:“幾位院長有所不知,八院統(tǒng)考之地全程封禁,在八院的學生進入之后,任何人也不得進入,所以我們也沒有辦法進去......”
楚院長重重在桌上砸了一拳道:“你們沒事弄什么封禁,很閑嗎?給我打破闖進去!”
司空依舊恭敬回道:“封禁是導出周御書院飛鴿中的諸圣之力而圍成的,為的是保護外界的不軌者闖入傷害了八院的學生,同時也傷害了八院之間的友誼......”司空話鋒一轉,綿里藏針,故意捉弄楚院長道:“楚院長要是自信有實力突破諸圣之力形成的護盾,大可以前去一試。”
楚院長的臉立即拉下來,周御書院飛鴿中的圣人之力屬八院之最,而他本身也才半步圣人的境界,司空要他去突破那封禁就明顯要他難堪。他現(xiàn)在無論答應或不答應在這七大學院前都已是丟人丟定了。
不過,平日與楚地翰林舍關系還不錯的燕太學府的院長替他解圍,直接翻篇道:“周司空,這里沒你的事了,你下去忙你的吧,我們再等幾日,還真就不相信這幫小兔崽子能一直茍在那。”
司空朝七院長的中央不偏不倚地一拜,一拜之后離開。
七位院長頗感無趣地閑聊,靜候著玄光鑒上他們學院的學生與其他學院相遇......
...
來這望不見盡頭的雪山山脈已經(jīng)有三天的時間了,莊休呵出一口熱氣在雪山上凝結成白霧,他跺了跺有些發(fā)麻的腳,他身上的修為雖然能讓他不覺得太過寒冷,但這惡劣的風雪天下他身上的衣物、靴子都已濕透,尤其是被厚厚積雪淹沒的靴子,即便有修為逼出水分,但走了沒幾步,這周御書院特制的造價不菲的靴子又立即被浸濕,后莊休嫌麻煩就干脆任由這靴子濕著,也就讓他的腳一直泡在寒冷中。
而腳底又有諸多穴位與人體臟腑相連,所以這寒氣還是順著血液游走在莊休的體內(nèi)。
“呼、呼......”
莊休再用修為逼出體內(nèi)較大的寒氣團,幾個呼吸下來,身體倒是暖了許多,但因修為在受寒而收縮的經(jīng)脈流傳凝滯,損耗過大,所以這三天下來,許久沒饑餓感的莊休必須像以往那樣一日三餐都不準落,一頓落下,那空腹的虛弱感就會攜著寒意、倦意席卷而來,讓他精疲力竭,不愿動彈。
他取出乾坤袋里之前儲備的食物,因為擔心被其他學院發(fā)現(xiàn),所以莊休不敢生火烤熱食物,就只得啃著又冷又硬的干糧,自言自語道:“現(xiàn)在仔細想想跟著朱嘉先去尋找凡班的學生,這個主意實在再明智不過了!再有就是跟著他們起碼不用吃著這么冷硬的‘石頭’......”
莊休猛地甩甩頭,自我鼓勵道:“莊休,清醒點,你決定一個人出來是為了保護施夷光的,你現(xiàn)在每耽誤一刻鐘的時間,施嵐青就多一份危險!”
他匆匆吞下除了冰涼而不知任何味道的食物,踩著咔嚓響的雪地順著灰煙往外走去,這途中莊休也遇見了兩三場大大小小的學院之爭,莊休為了不耽誤時間就只能選擇繞路走,再在走了約兩日的光景后,眉毛上都結著冰渣的他終于找到了施嵐青。
本來按照招賢館原本的計劃和行動的速度,莊休至少還得再花一日的時間才有可能追上他們,但這多虧了施夷光在這雪山中四處隨緣布局,讓大部分的學院見到招賢館的他們之后就得打一場而拖延了不少的時間。
現(xiàn)在,莊休找到施夷光時,他們正在和稷下學宮的一部分人酣戰(zhàn),附近的許多古樹都被他們撞斷而栽倒在雪里。
莊休先往施嵐青那望了一眼,確定她對付敵人游刃有余后就蹲在一旁觀望雙方的戰(zhàn)況。
招賢館這邊的學生清一色地使劍,稷下學宮那邊的人法術五花八門,里面使劍的學生也有,但零零散散屈指可數(shù)。
莊休將整個戰(zhàn)圈納入眼中,發(fā)現(xiàn)這稷下學宮的人較之先前在傳送陣前等待時要少了一半不止,不知道剩下的那一半是與周御書院那般分成兩派而分道揚鑣,還是因為戰(zhàn)況太激烈其他的學生都戰(zhàn)敗被淘汰。
莊休想不清楚就只得繼續(xù)觀望這場上學生的表現(xiàn)。
他將目光投向招賢館的好友甘恬和杜佩兩人身上,觀察他們的對敵狀況。只是短短掃了幾眼后,莊休對他們二人的實力就有了清楚的認知。
甘恬和杜佩以他們二人此刻的表現(xiàn)來看,若是放在周御書院中,他們的實力介于甲班和乙班之間,比那被周幽擠出甲班的杞齊銘還略遜一籌,但在極度排外沒有更多同齡人比較的招賢館,甘恬和杜佩他們卻能穩(wěn)居招賢館前十的席位。
從這也能對招賢館將來的處境可見一斑,畢竟固步自封是落后的第一步,而落后就要挨打又是亙古不變的道理,莊休心中不得不再次督促自己早些將施嵐青救出招賢館,免得她越陷越深,最后不愿離開招賢館而選擇與招賢館共存亡。
堅定心中的主意后,莊休再次抬頭望戰(zhàn)圈望去,這稷下學宮的整體實力更強些,但他們的實戰(zhàn)切磋的經(jīng)驗實在少之又少,所以招賢館的眾人修為上雖差著一線,可在豐富的切磋經(jīng)驗下,倒是與稷下學宮斗得旗鼓相當,難分雌雄。
雪地上叮叮當當?shù)姆ㄐg與兵器相撞的聲音響個不停,但這些聲響都遠遠不如雪山上有著無窮無盡力量的寒風怒號,它的聲音帶著風雪誓要將這些打擾到它的人都給吞沒。
莊休狠狠打了個噴嚏,同時引來了招賢館的和稷下學宮兩方人的注意。
稷下學宮的人先看到莊休非秦人,而是中原人,加之附近并沒有其他學院的學生在游蕩,他們就理所當然地將莊休認成了他們學宮內(nèi)的學子,并對莊休要求道:“還躲著干嘛?早些打敗他們,將他們的資源虜過來分給大家,不然我們已經(jīng)拮據(jù)的伙食還得再節(jié)縮!”
招賢館的人后看見莊休,他們認識阿白,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這其中施嵐青臉上的笑意最甚,同時也最得莊休心儀。
莊休朝施嵐青笑了笑,被她望著,也不知心底從何而升起一團暖火,讓他本因寒冷而皺起的眉頭舒展開來,同時連眉須之間的冰渣也都消融不見。
“好久不見?!?br/>
“來了就好?!?br/>
稷下學宮的人見莊休和施嵐青有說有笑,便立即知道來者不善,尤其是他們除了聽聞施嵐青一人能在招賢館生活外,還未曾聽說過有第二個中原人能在招賢館過得如魚得水,就莊休問道:“道友,你與那幫蠻子認識?”
以甘恬和杜佩為首的秦人立即揮舞著鋒利的寶劍質(zhì)問道:“你們這些吃飯不長個的臭矮子們在說誰蠻子呢?!”
稷下學宮的學生也立即開始爭吵,好不容易暫時停下的斗爭又有了繼續(xù)的趨勢。
但他們并沒有真的動手,在稷下學宮弄清楚莊休到底是敵是友前,他們是不會放任這么一個未知的風險杵在自己身邊的。
稷下學宮的學生再問道:“這位道友,你姓甚名誰,是我們學宮的學子吧?”他又朝附近的稷下學宮的學生問了一問,“你們有誰認識他嗎?”
稷下學宮的學生紛紛搖頭,為首之人就不再隱藏自己對莊休的態(tài)度,赤/裸/裸地在望向莊休的眼神中透露出不善之意,仿佛下一刻他的攻擊就會落在莊休的身上。
莊休聳聳肩,頗有些無可奈何,他對招賢館和稷下學宮之間的爭奪來玩并沒有半點興趣,他眼里、心里就只有施嵐青一人。
可在這時,招賢館的甘恬突然對莊休帶著綁架要挾的意味道:“阿白,你不認識對面的那些人對嗎?那你就干脆幫我們一起消滅掉這群侏儒怎么樣?”
稷下學宮為首的人,頗有些擔憂又有些警惕道:“你我本同根,他罵中原人侏儒時可沒將你給刨除在外,還請道友三思而行?!?br/>
莊休因見到施嵐青而舒展的眉頭又漸漸皺了起來,他自然知道稷下學宮的人又挑撥之意,可甘恬的那番話卻也著實讓他不舒服,至少此刻再讓他出手幫招賢館對付稷下學宮,他是不情不愿的。
而甘恬也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竟催促起莊休道:“阿白,猶豫什么,我可是把你當朋友才對你說這些的,一般的中原人哪里有資格同我講話?!?br/>
此話一出,施嵐青扭頭朝甘恬瞪了一眼,而甘恬身邊的杜佩也很是驚異甘恬怎么會說出如此不理智,甚至還帶著隱隱挑釁意味的話,這與平日的甘恬相差得不是一星半點,而是完全換了個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