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山。

    瀑布這邊，多了一個消瘦，面容堅毅的少年。

    少年名張揚，這年，一十七。

    張揚在水簾洞洞天內(nèi)拜得申為師，遵循師命，橫練體魄，踏入武者行列。

    武者，又名煉體士。不同于依賴靈氣支撐術(shù)法的靈境修士，異于天道垂青的符箓天師，而是以自身體魄為小天地。筋骨，肌膚，經(jīng)脈，都可以作為修煉的對象。

    但是很苦。尤其是人族武者。

    在民間，有那武舉人的功名。

    大多王朝的武狀元直封都統(tǒng)，再不濟(jì)也是提督，領(lǐng)兵打仗都是好手。

    大顏王朝的血衣候手下便有兩位武科狀元郎。皆為六境“真我意”武者。這不是意味著一國的巔峰戰(zhàn)力止步于此，只是武狀元需要掌兵，不能只是莽夫，故而對敵謀略，排兵布陣皆要有所通曉。

    若真想踏足修行，民間選擇靈境修行的占據(jù)大半。

    靈境的修行不太苛責(zé)條件。開門三境，攀高三境的修煉，需要靈氣豐沛一些，自帶些天賦，后天的努力，再拜一位良師，綽綽有余。但倘若志在登天三境，輔佐物，靈藥或上等藥材，實在……燒錢。

    要想修符箓嘛，就看老天爺賞不賞飯吃了。

    對于武者這個行當(dāng)，褒貶不一。

    畢竟很是讓人覺得，“不風(fēng)流倜儻”，太過粗鄙。

    最后是武者的“正宗”一說。

    真正的武者需要進(jìn)行“正筋修骨”。那些扎馬步打拳樁的武把式，耍劍花揮刀片的俠客，統(tǒng)稱為“假武夫”。想突破“真我意”的六境瓶頸，也就是想想了。要不然，你讓那些江湖武館的高手御氣飛上九天試試？要不單憑自身的“氣勢”斷開一江大河試試？

    張揚被要求修行日，步行到方寸山，在瀑布下堅持大水沖刷一炷香，再登高對面那座小山堆，跳到水簾洞洞天。

    開始的時候，張揚都撐不住瀑布水流的“大勢所趨”。費盡力氣游到瀑布之下的石臺邊，卻上不去。秋日的水流，沁涼入骨，泡久了更是身體打顫。

    一天下來，才勉強做完一次。

    更加要命的是他斷掉的右腿。簡直是刺入靈魂的痛。

    臨近傍晚，張揚總算完成了任務(wù)。

    燃燒的太陽落于洪澤湖，艷麗紅光排開在地平線上。但它沒有張揚面前的火堆溫暖。

    申一手貼在張揚后背，熱氣騰騰。

    申開口道，“你身上隱疾頗多，來十三村時顛簸不斷?，F(xiàn)在需要借泉水將身體‘凝練’起來。之后我會指導(dǎo)你離筋合骨。呃，也就是江湖上的開任督二脈一說?！?br/>
    此處花果泉大有來頭。

    泉水均來自東海傲來國本土，被那位當(dāng)時還是“正法明如來”的女子以大神通移來。

    張揚一聲悶哼，大口瘀血吐出。

    先前好不容易跳過去，高興之下，一個后仰又摔下去。本來想露一手，不成想露了個屁股。

    申開始為少年講解武者境界。同樣是分九境，三境一層。張揚想問九境之后是不是“神仙境”，被一腳踹下水潭。

    “一般是入門進(jìn)離筋境，接著再進(jìn)合骨境。看你這么努力，就一起好了。分筋錯骨而已，咱們張大廚還不是信手拈來？”申淡淡道。

    至于為何是一般，因為有些異類先天體魄強橫，沒有必要修正筋骨。比如它自己。

    張揚吞下口水，暗想，那我拈的也是雞鴨魚肉啊，動手和被動手能一樣嗎？不過做徒弟的還是擠出一個笑臉，“謝謝師父厚愛，那能不能把我敲暈啊，我煮魚的時候都先拍暈的?！?br/>
    做師父的笑笑。

    其實張揚也就開個玩笑。練功太苦了，以前學(xué)廚也學(xué)會了苦中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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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個九歲少年逃荒來到復(fù)綠壽討生活。

    在店門口，少年沒有去向掌柜的討要剩飯。少年說自己會幫忙，換取糧食。

    掌柜的一天不知要打發(fā)多少叫花子，穿著這么落魄還能有骨氣的，少見，少見。

    可是……

    在掌柜猶豫不決的時候，店里掌勺的洪師傅在掌柜的耳邊低語一陣。將少年領(lǐng)去了后廚，給了一碗樟茶鴨脯炒飯。

    少年癡癡望著炒飯，咽下口水，看向洪師傅。后者點點頭，“以后留在后面打雜”。

    少年跟隨洪師傅打下手。

    每天兩個時辰刀工。三大缸清水。等人高木柴。雷打不動。三伏盛夏，三九隆冬，少年的堅毅得了洪師傅的賞識。少年被親傳廚藝，不出意外會是這家“復(fù)綠壽”的下任掌勺者。

    偏偏有意外。

    那晚，一伙腰佩錦刀，身披魚龍服的高手潛入，殺盡店內(nèi)人。洪師傅將一本菜譜塞給張揚懷里，讓張揚自己藏身灶膛，兩人淚流不止。洪師傅自己抄起菜刀沖了出去。

    張揚掩面而泣，卻不敢出聲。直至聽見闖入者的哀嚎。

    張揚當(dāng)是官兵來了。

    拖著一身灰沖到大堂，只見一位白衣男子持劍，將最后一位“兇手”胸膛刺穿。張揚認(rèn)得，他是今日入住的。只見那位白衣抖摟一手亮麗劍花，凌虛入鞘。

    “我們在逃難，這伙人想設(shè)伏殺我。此店受了無妄之災(zāi)，抱歉。但你若留下必被滅口?！卑滓履凶友韵轮猓褪且黄鹱吡?。張揚剎那間慟哭，沖向洪師傅的尸體。

    翌日，張揚埋下師傅和店里的伙計，跟隨細(xì)鳳開始流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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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過神的張揚甩甩腦袋，脫下腳上那雙鐵鞋，卸下小腿上的兩塊鉛條，將紅腫出血的腳浸入這處泉水。

    “爽……”

    看著這個瘦小子撲棱著水花，申難得嘴角翹起。當(dāng)初自己當(dāng)初剛學(xué)會“千變?nèi)f化”，變成一只青蛙藏身水底，等師父泡腳就現(xiàn)出真身。

    當(dāng)然了，自己哈哈大笑過后就是輪到師父笑了。

    仿佛昨日。

    此處的方寸山，自然不是當(dāng)初學(xué)藝的方寸山。早已不見煙霞散彩，日月?lián)u光的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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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秋正趴在一張“落云符”上。

    飛。

    村長抬頭看著清秋，摩挲著蒼老消瘦的耳廓，也不管后者的求救聲，只是暗自打算，“還是得教教控制靈力的法門吶”。

    現(xiàn)在的清秋，已經(jīng)能熟練畫出二錢天師品秩的符箓，三錢的符能畫是真的，沒有足夠的靈力支持也是真的。

    之前幫助破境的“銀月晝夜符”只是在品秩上相當(dāng)于三品，可作用實在……尷尬。照竹竿的話講，就是雞肋，吃起來肉不多，扔了又可惜。

    現(xiàn)在清秋研究的“落云符”，可以短暫擴(kuò)大符紙面積，使之輕如鴻毛，卻可承載施符者飛天。當(dāng)初村長極力吹捧，說“翱翔九天，豈不快哉？”符是好符，可控制符紙的方向和速度時就不美了。

    村長停止思考，單手微托，隔空穩(wěn)住從天而降的清秋。

    落地后，清秋本就白凈的臉蛋更顯蒼白，不停地?fù)u頭，“不畫這個，不畫這個，還沒飛到雍州我就先暈了”。

    呵呵，村長在旁不言語。

    看看你到現(xiàn)在畫的都什么，障目符，遁地符，縮地符。怎么滴，膽兒這么小啊？

    無奈之下，才旁敲側(cè)擊地想讓清秋學(xué)一些御敵對戰(zhàn)的“實在玩意兒”。難不成打架的時候，亮出一張“銀月晝夜符”亮瞎敵人？

    幾粒雪白跟隨落云符緩緩飄下，左左右右，擺擺悠悠。

    村長抬頭，今年的冬，來得有些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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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yuǎn)處梧桐山陣勢頗大，好似地牛翻身。

    “好家伙，勁兒夠大”。一位身著素衣的英俊男子揉著手腕，將折扇抵在下巴，笑瞇瞇道，“但殺意還是不夠?！?br/>
    細(xì)鳳如瘋魔一般出拳，淬煉殺意，赤手赤足，單憑靈氣附著全身。

    只想一件事，殺眼前人！

    開始對戰(zhàn)時，細(xì)鳳猶豫不決。只聽亥道，“你沒有把我當(dāng)作對手，又怎么能戰(zhàn)勝我這個對手？”

    其實一般的靈境修士晉升人字，多是對戰(zhàn)天道，殺意對敵。

    但細(xì)鳳想追求更高的純粹，他要“殺人殺己”。他最在意的只是復(fù)國復(fù)仇。為了這件事，甚至愿意將某些“真情”殺掉，譬如對清秋的親情。這樣，會被天道賞賜更多。

    確實，不少登天三境的高人都會如此作為。但這樣的話，越接近天字境，就會越?jīng)]有“人味兒”。

    也就是所謂的高處不勝寒。

    巧了，十三村的“老天爺”，就是村長。

    子一步跨出，憑空消失，好似這偌大的十三村只有咫尺之寬。

    村長離開十三村，來到梧桐山脈，挑選一處高峰而立。

    在子離開的一瞬間，村長里的幾位“大人”心有感應(yīng)，但都不去深究緣由，雖然規(guī)矩不允許出去，但規(guī)矩是誰定的？

    子低頭看著綿延不絕的山脈，雪紛紛。

    有些悵惘，更多的是追憶。

    老人思華年。

    千山落盡平遙雪，秦時又見此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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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揚伸手托住幾粒初雪，晶瑩未化。

    “師父，我存了一些槐花。明天我生日咧，我做槐花餅給你吃？”這個小廚子試探性地問道。

    “怎么，想偷懶？”申皺起眉頭。當(dāng)然，自己想吃也是真的，整天桃子香蕉，都不是滋味了。這小子資質(zhì)差了些火候，廚藝倒還湊合。

    “可不敢可不敢，這不是讓師父吃得飽一點，訓(xùn)我有勁兒嘛！”

    做師父的點點頭。嗯，看來這幾天下手太輕了。

    其實還是清秋念叨不停，嚷嚷著要吃，說那小青姐姐不會做菜，只會讓自己吃水果。還時不時喂她喝一些苦不拉幾的藥。

    結(jié)束一天的練習(xí)，回家這件事就不用自己來了。

    申一個響指，少年只感覺暈眩，睜眼便身處“冷落”。出奇的，師父今天留下來了。說想看自己露一手。

    張揚迅速去往角落，那個陶罐里存著槐花。知道張揚愛做菜，村長給了不少小玩意兒，這個陶罐可保食材三季的新鮮。

    張揚將新鮮的槐花擇洗干凈，去除花梗，撿出樹葉。邊做事情邊講出聲，“最好是那種還沒完全開放的。這樣的香噴噴。”后知后覺的張揚有些不好意思，實在是村里會說話的動物太少。

    一團(tuán)白色“滾”了進(jìn)來，竄到申的頭上薅毛。弟子自顧自忙活沒看見，師父不在意。

    等到張揚回頭準(zhǔn)備去爐灶生火，滾滾立刻跳到他頭上。

    申抽抽嘴角。不過還是施展手段，指尖一朵明火跳躍閃爍，彈指入灶膛，無根而燃。

    張揚將洗凈的槐花入鍋焯水，三十息左右等到變綠即可。撈出過涼水。幾個動作極為搶眼，唯手熟爾。

    擠干水分，將焯燙后的槐花加入少許鹽，打入一個雞蛋，放入適量面粉，最后倒入花果山泉攪拌。最后這一下看得申眼皮子直跳。

    才上眉頭，又下眉頭。

    張揚將槐花面糊倒進(jìn)鍋內(nèi)均勻攤平。蓋上鍋蓋，半炷香后將這張餅翻身，將金黃的一面抹上自制的果醬。再等半炷香，照做即可。待到將出鍋的時候，香味溢出，申想要上前一睹為快，屁股剛離開板凳，清秋循著味道推門而入，徑直沖向爐灶。雙手直搓，雙腳直踏步，尤其雙眼發(fā)光的時候，簡直與申的一門神通相近。

    做師父的只好坐下，咳嗽兩聲。可惜只有自家徒弟尷尬轉(zhuǎn)頭，女娃子沒聽見，只是直勾勾盯著鍋蓋，簡直要把頭伸進(jìn)鍋里。

    在這處別樣“人間”，亦有燈火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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