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是一尊女子雕像。”周暮秋道。
喬大鑿、茹念痕全神貫注揣摩雕刻之法，堪不準(zhǔn)抿著嘴皺眉思考，不是思考這尊雕像，而是思考如何解釋為什么做法雕鑿這尊人像。
“周老員外，你看這尊雕像，是什么？”堪不準(zhǔn)轉(zhuǎn)身問道。
“女子、玉石、雕刻品……”周暮秋道。
“嗯，這是一尊石頭不假，但如若不是石頭，換作其它，那是什么，比如一堆血肉？”堪不準(zhǔn)試問。
“那……那就是無主之軀殼，待魂魄而入了？”周暮秋道。
“正是啊，如若換做更高層級的雕鑿肉胎之法，豈不就是雕胎技藝，所以說，將這雕像非要雕鑿得如此精細，應(yīng)該是雕胎層級的考驗?！?br/>
“堪師傅當(dāng)初就已料得？”周暮秋心想，這又不是算卦，你怎么知道呢？
“非是堪某掐算得來，只是想想有些計較，他們師傅、師爺級人物又不曾近得女色，何來雕這一尊露骨女身之像，又聽得他們說是師傅過幾日竟自興沖沖而來，說是考核通過，那是別人的授意，想來這別人已不是人界，試問雕鑿門已是人間雕刻第一，若他們需要別人考驗，那只能是仙界，或者是臨仙、類仙等？”堪不準(zhǔn)說出了自己的思考。
“嗯，嗯，老夫聽得明白，若果如此，那便有了抓撓！”周暮秋道。
“正是！”
看看夜已深沉，堪不準(zhǔn)和周暮秋稍作商量，決定待到天明，各門人等廳中說話，而后各自散去。
堪不準(zhǔn)還是沒有回自己屋子，獨自又去沈西樵的茅屋。
此時入夜正深，已是丑時，那沈西樵剛?cè)雺羿l(xiāng)，鼾聲漸起，卻是睡夢中見得金烏犬狂吠，呼喝不止，猛拍狗頭，不想那狗竟然咬住沈西樵不放，一個驚悸，是夢中醒來。
“汪……汪汪……”不是做夢，還真是金烏犬在高叫。
沈西樵開門待看，又怎么怪得金烏犬，堪不準(zhǔn)正從遠處過來，堪不準(zhǔn)看到沈西樵開門，知道是狗叫之故，快步上前，進了屋子。
“西樵，早間不是問那慕小聊的事情，現(xiàn)在就是要讓你帶著她，去尋雕胎手。”堪不準(zhǔn)開門見山。
“雕胎手？帶著她？”沈西樵不解。
“是的，你也看到，那慕小聊已經(jīng)有蒸散之照，怕是拖延開去，漸漸將化為烏有，投胎不可避免，那樣就不知道是什么了，要在她化散之前，尋得新胎，落入其中，已?，F(xiàn)在原魂?！笨安粶?zhǔn)道。
“雕胎手是？”
“雕胎手是雕鑿門的更上一層，是極其秘密的不用投胎，但卻又能為魂魄提供所附新胎的所在?！笨安粶?zhǔn)解釋。
“這就奇了，堪師傅說是雕鑿門的淵源，那就讓雕鑿門人等去，豈不是更好？”沈西樵又不解。
“是啊，那樣還救慕小聊干嘛？”堪不準(zhǔn)也是弄糊涂了，忽然來這么一句，“不是，不是，我是說，救慕小聊就是要保住她這個色！”
“保住她的色相？”沈西樵更糊涂了？
“什么亂七八糟的，你忘了？你還排了座位，那浪色王、慕小聊，初，初什么，不都是色嗎，你是法。”堪不準(zhǔn)道。
“初落落那是。明白了，就是說以后這些個事情，都要‘色聲香味觸法’來做?！鄙蛭鏖缘馈?br/>
“正是，如若不然，幾年來吃飯選人不都沒有意義了?！笨安粶?zhǔn)答道。
“那何時開始？”沈西樵問。
“嗯，天明之時，周老員外會召集大家說這個事，啟程之日就是天明之后吧，越快越好的?！?br/>
“??！”沈西樵驚道。
“怎么？”
“只是三年在這里已經(jīng)習(xí)慣，一朝便離開，有些，有些不舍?！鄙蛭鏖跃趩实?。
“哎，也是沒法，不過這里，你想來隨時，只是要事在得你們，完成之日，咱們?nèi)耘f是大擺筵席?！笨安粶?zhǔn)含混說道，實際心想，這一走，誰知何年何月，連鎖已然發(fā)起，又怎只是雕胎這一件事，到時候，一件一件落得他們頭上，只有他們自己一一應(yīng)對了。
“堪師傅？堪師傅？我也不睡了，我這就劈柴擔(dān)水去。”沈西樵一想，這還睡啥，事已至此，趕緊干活去吧。
堪不準(zhǔn)也沒多言，到了院中，沈西樵去了廚房之地干活，堪不準(zhǔn)才回屋歇息。
無事覺長，有事覺短。
待劈柴擔(dān)水完畢，沈西樵靠在劈柴堆上閉目養(yǎng)神，但心內(nèi)默念《調(diào)料大全》，當(dāng)初每天三萬遍，實是大話，就是一天啥也不干，也是時間不夠，但天天堅持，到了最后，這種意念自行運轉(zhuǎn)，無論醒著還是睡去，都是自行在心中默念，速度極快，每天三萬遍已經(jīng)可以完成，閉目之后，效果更甚，念那《調(diào)料大全》，口中調(diào)料之味已不分明，似是混合在一起，不知何味，但有空靈之氣待欲奔出，每每此時，沈西樵都是口吐而出，又不見什么異樣，也就以為平常，不再留意。
今天也是，閉目練習(xí)，口中還是有空靈之氣，隨之一吐，也無甚反應(yīng)。
到了天已大亮，伙夫門人等來到廚房，起火做飯，沈西樵在一旁搭個手，端盤子端碗，來到大廳，只見各門人等已是到齊，只缺堪不準(zhǔn)、慕小聊和琴音客，沈西樵知道，這是要來個作別相送啊。
“今天召集各門具在，非為別事，只是今天，各門的徒弟，就是沈西樵、慕小聊要啟程而去，咱們在此送別?！敝苣呵镩_口道。
私下里，周暮秋在每門來到前都做了說明，大家也知道此去何意，更知道三年來，為何而教，正是有這一天，也都沒有感到突然。
“小子！我這‘調(diào)料大全’，近一年來，不聽你說得一句，可還每日念誦??？”儲大料繼而問道。
“回儲師傅，先前每日里念得，但到現(xiàn)在，好似已是心里自行而念，所以沒有大聲念誦?！鄙蛭鏖曰氐?。
儲大料一聽，這是功力加深的所在，如若不是天天念誦，不會到這一步，他也不能夠說出功力加深的表現(xiàn)，臉上一笑：“甚好，甚好，那仍要每日心念。”
“是！”沈西樵抱拳道。
“西樵，我那蟲子可還喘氣？”豢寵門葉蟲秋問道。
“葉師傅，三年了，這蛐蛐是越活越歡實，這不是一秋之蟲嗎，都三秋了。”沈西樵道。
“一秋的那是別人，我這個蛐蛐，莫說三秋，好好照顧，就永遠蹦跶?！比~蟲秋得意道。
“是，是，給你好好伺候它。”沈西樵道。
“什么給我啊，都是你的蛐蛐了?！比~蟲秋道。
“是，是，徒弟糊涂?！?br/>
“你瞧瞧你們這當(dāng)師傅的，徒兒要遠行，也不說送點東西?！背雎暤氖墙鸺氉?，說完，金細作掏出那個略大的小盒子，正是修書補書的工具，遞送沈西樵道：“西樵，師傅這也沒啥值錢的東西，這工具權(quán)做個紀念，拿去吧?！?br/>
“這，這等大禮，豈是千金能夠比得？師傅這禮，就是無價之寶！徒兒萬謝！”沈西樵接過，躬身就拜。
周暮秋剛要將懷中“官交子”銀票拿出，一聽沈西樵這話，心想，還是等會再說吧。
“劈叉下腰可還好？”優(yōu)伶門四人發(fā)話。
沈西樵最怕這個，“各位師傅，下腰不是你們天天都督促，現(xiàn)下就是這般啊?！闭f著，下了個腰，倒是比之前強，但也沒好到哪里去。
“天天練習(xí)就好，也不指望你聽曲子舞弄身姿?！绷剔揶怼?br/>
沈西樵沒說話，心想，舞弄身姿，豈是男兒所為。
“記得有時間臨摹書法，西樵，三年里長進還是有的，只是功夫不夠，每日精進才對?！钡で嚅T賽羲之囑咐。
“遵命！”沈西樵拱手道。
“這個拿去……”雕鑿門茹念痕拿出一塊玉石，上面刻著一雙眼睛，正是堪不準(zhǔn)做法復(fù)制出來的那塊。
“這，這是？”沈西樵看著玉石眼睛，不知為何。
“這是我門師傅，就是你師爺，當(dāng)年出師之際的作品局部，是堪師傅做法而來的復(fù)制品，你且收下，尋那雕胎手，也許能用上?！比隳詈鄣?。
歐，沈西樵明白了，隨即收下入懷。
這是相送沈西樵和慕小聊，廳堂之上，人們都沒有動筷，不一會兒，終于是堪不準(zhǔn)、琴音客帶著慕小聊前來。
雖說慕小聊是各門徒弟，但聽得老員外當(dāng)初說得好好教來，門里眾人都只其意，只是好好照料，并非真授技藝，只是知道慕小聊喜歡撫琴，琴音客每天教習(xí)，興趣所在，慕小聊當(dāng)然是好好教來了。
三人到得廳中，堪不準(zhǔn)先開口，“老員外，這人是帶過來了，現(xiàn)下時辰也好，旭日朝陽，客套上的東西也就算了吧，還是正事為重?！?br/>
“小聊，為師所授，以后也要有空練習(xí)，這琴嘛，帶在身邊有礙，還是盲練即可，還有，也可按照蛛絲之法，暫且做弦，練得指法?！鼻僖艨蛧诟馈?br/>
“是，師傅！”慕小聊應(yīng)諾，又對眾人道：“周員外，各門師傅，小聊這里先行謝過，再造之恩，難以為報，以后給大家牽馬墜蹬、沏茶看水、洗衣做飯、捶腰捶腿，任聽吩咐！”說完，慕小聊鄭重向每個人都是深鞠一躬。
“嗨，說甚話來，不必如此，但愿早日恢復(fù)！”周暮秋道，各門師傅也是這般意思，紛紛還禮。
“來，沈西樵，該老夫了。”周暮秋說著，從懷里掏出一疊楮紙券，“來來，這人間可比不得這里，樣樣可是銀兩金錢說話，沒了它絕對不成，這些個拿去，權(quán)且當(dāng)些盤纏而用。”
是啊，沈西樵在這里早就沒有了金錢概念，如今要回到人間，金錢還真是重要，接過交子票據(jù)，沈西樵謝過周暮秋。
“好了，時辰也到了，二位這就去吧?！笨安粶?zhǔn)說著，做了個起身的手勢，大家是紛紛出門，送著沈西樵、慕小聊而去。
待路過自己的茅屋，沈西樵稟明各門入屋準(zhǔn)備東西，各門也就稍在外等，很快，沈西樵準(zhǔn)備停當(dāng)，自是將必要東西帶在身邊。
“二位都準(zhǔn)備好否？”堪不準(zhǔn)左右相問沈西樵和慕小聊，二人點頭，堪不準(zhǔn)又用腳碰了碰金烏犬，問道：“你呢？”，那金烏犬會意，躥到沈西樵手上，那堪不準(zhǔn)看看，正要送人，又忽聽一人喝住。
“且慢！”說話的是逢空空，逢空空快步走到沈西樵身邊，給他理了理衣襟，“小子，人間可是無人照料，全靠自己，長些心眼，別老似游仙一般，渾不在意，多加保重！”
沈西樵聽這話，當(dāng)真是鼻子發(fā)酸道：“是！”
“就別這些個師徒情長了！”堪不準(zhǔn)說完，又緊跟一句，“換來也！”沈西樵頓感周圍漸漸模糊，“保重、保重！”、“一路順風(fēng)！”、“記得練習(xí)！”、“回來喝酒”、“下腰、下腰！”、“把那蛐蛐要好好照料！”“替我們二人給雕胎手等師祖?zhèn)儐柡?！”各種聲音雜起，又漸遠漸息……
第八章第二回完結(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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