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女侍立殿中。陳晴邊敷著臉,邊急促的走來走去,當真行如風,帶起的風拂動了帷幔,撩起了宮女的衣擺。
她瞟了眼四個小宮女,便遣退了她們。她們剛出去,她就聽到了門外阿澤的詢問:“娘子醒來,一切可好?”
“稟告王上,娘子一切安好。只是自晨起后,便一直來回走動,并時不時的敷臉?!?br/>
聽聞之后,陳晴眉心微蹙,嘀咕道:“怎么不說我臉紅呢?。∈裁炊紙蟾妫?!”
她摸了摸臉,好像不怎么燙了,想著只是做夢嘛,他又不曉得,有啥不好意思的呢。越扭捏,他就越關(guān)注。只是,想到這兒,她又突然想起,這四年多的時間里,他一直都很關(guān)注她。
她嘆了氣,咬了咬唇。蘇澤也好,他阿澤也罷,他們對她真的不是一般的好呢!!
此時,門外傳來他的吩咐:“去找巫醫(yī)。”
“不用!”陳晴立馬喊道制止。
他的巫醫(yī)很厲害,之前一次因為消化不良,讓巫醫(yī)搭了脈。他那刻意掩飾的震驚表情,她可看在眼里。不過,自那次后,她也明白,就算她真有什么病的話,就算不用藥,過段時間,她的神仙身體都會自愈。只是用了藥,好的會更快一些,就比如,昨晚同石磨一般的暗啞聲音,晨起時已恢復了許多。
“那你出來,成日里待在寢宮怎行?!?br/>
“好,好,待我用了潤喉膏就出來了?!?br/>
她來到案前,拿過裝著潤喉膏的青瓷罐,打開蓋子,舀了兩瓢羹到碗里。清涼氣澤撲面,她莫名愣了愣。然后,她端起碗,快速的撥到嘴里。末了,舔舔唇,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突然,她的臉色一凝,臉頰鼓動了,好像是舌頭頂著臉頰滑動了一圈。
為什么是這個味道?
為什么潤喉膏的余味里有股腥甜?
為什么這股帶著涼意的腥甜這般像夢里咬他時嘗到的腥甜?
阿澤估摸著過了挺久,便再催促道:“阿晴,可用好了?”
宮人們看到王站在后的門口不進去,心中感慨:王后的寢宮,住了一個沒有身份的女人,況且,王還從未踏進去過,有事了,便如此刻站在門口講幾句。
為何他們昭國的神,英明神武的王,在她這里就變成了這般小心翼翼的模樣?剛開始時,他們?nèi)滩蛔谛睦锝o她幾個白眼,她憑什么??不過后來,當她不經(jīng)意間的一個眼神瞟了過來,他們就心驚了。不是說她的眼神含嬌帶魅會誘惑,只是那與王相似的桃花眼好像看透了塵世的一切,自清澈明亮的水眸中射出的目光空靈,好像什么都沒看在眼里,又好像什么都看在了眼里,洞悉了一切,只那么一眼,好像就能看透人的心思,叫被視者心神俱顫。
“好,好了?!?br/>
喊完了好,陳晴發(fā)覺自己的嗓音居然有些發(fā)抖。她感到兩頰發(fā)燙,又拿起絲巾敷臉。
春夢,春夢了!只是沒忘記而已了!只是做了個神仙夢而已了!
這般想著,她的雙腳已邁著雀躍的步伐來到門后,她也鬼使神差般的一手擦臉,一手開了門。
門動了,她才意識到,這是我想的嗎?我只是好了,可沒想過要開門啊,為何要開門呢??
日中的太陽真好,室外一片明媚,滿院蒼翠。微風徐徐,泛著油光的綠葉輕輕搖晃,好像載了無數(shù)的小星星搖到了她的院內(nèi)。
可是,景致雖好,但絲毫未入她的眼。
入她眼的是夢中的臉,是阿澤明媚的笑臉。如畫的眉目,明俊雅致的臉,還有那柔的能滴出水的目光。她的眼中是這張臉。
她微昂著頭,雙眸水漾,目光柔的似此刻的微風,絲絲縷縷,細細膩膩,部拂在他的臉上。周圍的一切好似虛空,她聽不到院中鳥兒的婉轉(zhuǎn)清鳴,握著門把的手忘了收回,按在臉上的手僵硬著。
她看到這張臉靠近了些,然后便是清雅熟悉的嗓音響起,這嗓音熟悉了四年多,又好像不止短短的四年多,而是已熟悉了很久很久,久到了幾千年。她想到了夢里,夢中他說過三千五百年,她心神一怔,為何??為何會有這般感覺?。?br/>
“阿晴,可是哪里不適?”眼下的人兩頰通紅,神情迷蒙,不似平素的她,但那柔情的眼神卻像極了記憶中的她。他再走進她,抬了手毫不猶豫的按上她的額頭,她實在是看著有病,像是發(fā)燒。他問道:“頭暈嗎?”
他的聲音入了耳,暈嗎?她點了點頭,目光一直盯著他。直到他纖長的手按在她的額頭,她一個激靈,轉(zhuǎn)過了頭,不再看他的臉,跨出門檻,越過他,輕咳一聲,看著院內(nèi)的大樹,裝做若無其事,道:“啊,不暈,只是今日特別的熱。”
只是,心下驚悚,為何對于他的觸碰也是熟悉的不得了,那只手明明是第一次觸碰她的額頭嘛,為何當它覆上額頭的時候,那感覺像是已經(jīng)歷過萬千次,這份熟悉甚至甚過他們。
她的目光慌亂的掃著院內(nèi),掃到了在微微晃動的秋千,疑惑頓生:莫非昨晚一蕩,蕩出了波瀾壯闊??
阿澤輕握住觸碰了她額頭的手,看著她的窈窕背景。她大都著白衣,今日穿了一身明黃紗衣,備顯嬌俏可人。他朝她走去。她的余光瞟到他,便抬步走開,道:“啊,用早膳了,我還沒吃呢,好餓啊?!?br/>
她是暈了,日在中天,還說用早膳。往日里,偶爾幾次晚起,可從未將早膳午膳搞錯過的哦。
阿澤往院中的秋千瞥了一眼,便跟著她去正殿。
人若被心事困擾,往往會食不知味。
陳晴也是,舉著筷,對著一案自己喜歡的美食,無從下筷。今日吃什么都沒有味道,就連昭國國酒佳釀也是淡如水。但她還是有自知之明的,食不遑味是自己的問題,并非菜的問題,
阿澤瞧著她的筷子一個勁的翻動著盆內(nèi)食物,便吩咐道:“準備小米紅棗粥給陳娘子食用?!?br/>
陳晴聞言,抬起頭來,朝著他咧嘴笑了下,看著他看她的眼神,慌忙又低頭裝做夾菜。心中直呼:為何?為何?之前四年多到底如何過來的?為何之前能漠視他?為何如今一看到他就會想著再看一眼,再看一眼?為何一看到他的眼神就會心神蕩漾?
小米紅棗粥一上來,她捧著碗,不顧形象的“嚯嚯嚯”,幾口就喝完了。果然還是這個從小喝到大的粥的滋味好。
阿澤看著她豪放的喝了三碗粥,溫柔的目光中藏了幾絲疑惑。
用完膳,陳晴火急火燎的爬起來,想要拍屁股走人躲開他。因為按照往常,他還會在此再坐會再走。今日又看到一案的文書,明擺著,他下午都會留在此處。她剛站起身,便聽到他叫她:“阿晴。”
她立馬朝他望去并哦了一聲,隨即又收回視線,低頭優(yōu)雅的理了理裙擺,舉止泰然。心中卻埋怨自己,這般積極的應他干嘛,生怕他不知我今日的變化嗎!
阿澤也站了起來,并來到她的身旁,看著猶自理衣的陳晴,道:“明日我便御駕親征,你留在宮中,等我回來?!?br/>
陳晴理衣的動作停住,心中頓起不舍。她沒有回答抬首看他,也沒有說話,只是問自己,為何會不舍?難道因為四年多的相處嗎?對,應該就是因為長年相處,他突然離開,才會不舍的。找到了原因,她便笑了笑,抬眸道:“戰(zhàn)場兇險,你多加小心!”
阿澤一笑,陳晴自然又是一愣。
“等我回來。”懇切的話語,溫潤的嗓音。聽著陳晴心神一顫。她頷首道:“好?!?br/>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出了正殿的,只記得從他身前經(jīng)過時,瞟到他雖然含著明媚的笑顏,可明媚不似從前,雖然目光依舊柔情,可柔情中帶著不舍,雖然欣長的身姿秀挺,可秀挺的身影滿是孤寂。
今日本來就起得晚,再說心事重重,她更加不想午休。她立在窗前,外面驕陽似火,想著南??ひ彩菦]有冬日,會否南海郡就是這里的昭國呢?她苦笑道:“怎么可能呢!昭國國土面積比整個江東都要大,而南??ぶ皇墙瓥|里面的最小一個郡?!?br/>
她著了人去取昭國及諸邊各國的地圖。不幾,宮人便取來厚厚一摞羊皮制地圖。她將地圖攤在案上,一張一張仔細察看。一直看到天幕將黑,阿澤又來催她用膳,她才隨著他去正殿。
晚膳接近尾聲。
“聽聞午后你要了諸國地圖查閱?”
他老是明知故問,明明她的一舉一動都知道的,還要再問一遍。
“恩?!标惽绱鬼q自吃著盤中餐。地圖分散了她的春夢后遺癥。
“昭國是這片大陸最南的國家,周邊有印,干,石蘭,嘉蘭,祥,南籬六國。。。?!?br/>
阿澤向她娓娓道出昭國及旁的六國大致關(guān)系,她聽得入迷,因為熟悉的聲音。她抬起頭,望向他。她才發(fā)現(xiàn),無論何時看向他,他似乎都在看她,看她的眼神始終溫柔,溫柔的眼神與夢中的一般無二。
她恍然大悟一般,不禁感慨:果然是昨晚秋千之固。壓抑了四年多的心一放松,就開始委屈的哭了出來。一哭,他就開始安慰她,說了一些很有見地的話,而這些話又恰好幫她解了心結(jié)。心結(jié)一解開,余光瞄了他,就悸動一番,結(jié)果就同他春夢。
此刻想來,原來日前雖然漠視了他,但他的一舉一動都已印在了腦海里,只不過因為心結(jié),它們都被壓抑了。如今心結(jié)一旦打開,它們就源源不斷的涌了出來,于是才有春夢,才會見了他就感覺怪異。
她心中悲鳴:原來她真的如她濫情老爹呀??!
雖說子鈺與她二哥是同一人,鳳凰與她四哥是同一人,可她心里明白,雖然會將他們彼此搞錯,雖然當初將他們當做替身,但是后來,她確確實實的喜歡上他兩了。
她之所以在知道真相后逃跑,就是因為他們騙她,將她當傻子一般騙她。一方因為被喜歡的人欺騙,一方因為這里是真實的世界,回去遙遙無期。于是,這四年多來,她郁郁寡歡,凡事不入眼,包括這個在兩軍激烈交戰(zhàn)時,不顧危險飛身而起救下她的人,整整將他漠視了近五年。
這般算來,他是第五人了。
五人!!心動了五次!!
可她似乎對五人還不滿足,又回憶了蘇澤,想確認當初與他在一起時,是否也有不正常的現(xiàn)象。
從回眸初見他到被他抱著進甬道,在她抽絲剝繭的回想后,她確定,盡管當初將他當瘟神,盡管擔心他會丟下她,但她相信他不會丟下她,在血海翻滾中,被他緊緊的懷抱住,她能感覺到安心。至于懷抱的感覺,生死關(guān)頭,記憶不深,回憶不起來!
只是,想到這里,她咧嘴笑開了,原來自己當初如此不信任他,擔心他放手扔下她,才摸進他的胸口,要求自己取夜明珠。
可是,她突然又皺眉了,那胸口的手感分明就是昨晚春夢里的手感??!倏然的,她又臉紅了。
她慌忙低頭,這算什么情況??!她想著,她從未摸過他啊,為何夢里的手感會是蘇澤的呢?
聰明的她即刻給了個解釋:他們與鳳凰陳辰一般,是同一個人嘛,手感肯定一樣了,于是春夢中,就用上了他的手感了。那么。。。。。。
她的思緒一瀉千里,一不小心往深處想去了。霎時,臉紅,脖子紅的,坐立不安。酒神一般千杯不醉的人,倒酒還灑了出來,舉杯的手微微發(fā)抖,最后,還嗆到了??!
在她抬首望向阿澤時,她那不經(jīng)意投射出來的癡迷目光,讓他心神一怔。這是他想要的!
只是,不多時,她便神游外物了。但他繼續(xù)講著,好像就為了看她看他時的癡迷目光。后來看到她皺眉,知曉她定是想到了什么,再看到她臉紅低頭,直至喝酒嗆到咳嗽,他再也坐不住了,立馬起身。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