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亦樹后來沒再去找趙樹，連百度搜一下他的名字都不會。

    以前他會不時搜一下他的名字，看他去哪里演出，有什么活動，那之后，他想起趙樹，是一個優(yōu)雅的背影和他平靜的一句，“很多人長得很像的”，云淡風(fēng)輕，讓跑過去求一眼安慰的自己顯得很可笑。

    而人只要蠢一次就夠了。

    那也是他第一次正式見到裊裊，一個笑起來很燦爛嗓音清甜的女孩，和趙熠然走在一起，像加了柔光的青春電影。

    兩年后，他知道她的名字，洛裊裊。

    裊裊。

    趙亦樹在心里念了一遍，他一直很喜歡她的名字。

    他到辦公室上班了，他上學(xué)時讀的心理學(xué)，畢業(yè)后在白城開了家心理診所，成了名心理醫(yī)生。趙亦樹把病歷整理好，放在書架上，書架除了心理書外，還有很多關(guān)于催眠的書籍，他主攻催眠，也是業(yè)內(nèi)頗有名氣的催眠師。

    助理敲門進來，說：“有個姓洛的小姐指名要約您會診?！?br/>
    “洛裊裊？”

    助理點頭，趙亦樹說：“說我沒空，把她安排給林醫(yī)生?！?br/>
    “可她指定——”

    “就這樣，我不會接待她的，她要不滿意，可以離開?！?br/>
    他鮮少這樣嚴肅，大部分時間都是溫和有禮，助理有些愣了，但還是點頭，要走時，又被叫住。

    “以后洛小姐的咨詢，都說我沒空?！?br/>
    “知道了?！?br/>
    助理一臉莫名地關(guān)上門。

    趙亦樹倒了一杯水，看著窗外。

    今天是個晴天，天藍如洗，就算有什么飛過也不會留下痕跡。

    他想，明明已經(jīng)在彼此的生活消失得無痕無跡，為什么還要來？

    趙亦樹和洛裊裊產(chǎn)生交集，在兩年后。

    他深刻地記得，那是高考前夕，他都快把慈愛的趙樹和會發(fā)光的趙熠然給忘了。

    那天，他放學(xué)回家，見到了他以為永遠不會出現(xiàn)在他家客廳的人，趙樹，優(yōu)雅矜貴的紫荊交響樂團指揮家趙樹。

    他在和宋眉說話，低聲乞求什么，和上次趙亦樹見到的一點都不一樣，不到二年，趙樹似乎老了很多，神色疲倦，眼底紅血絲嚴重，黑亮的頭發(fā)都灰敗了不少。

    宋眉坐在沙發(fā)上，慢悠悠地說：“不可能，我不會答應(yīng)的?！?br/>
    她雖然態(tài)度優(yōu)雅，嘴角也帶著笑，但總有絲傲慢和頤指氣使。

    趙亦樹進屋，趙樹看過來，愣了下，然后，無神的眼睛迸發(fā)出強烈的光，他站起來：“這，這是——”

    “亦樹，回你的房間?！彼蚊捡R上說。

    “哦。”趙亦樹應(yīng)了一聲，抱起在他腳邊興奮打轉(zhuǎn)的軟軟，回二樓的臥室，沒去看他。

    他表現(xiàn)得對趙樹毫不在意，回到房間，卻沒關(guān)上門，他們的對話斷斷續(xù)續(xù)傳過來。

    “宋眉，我也是實在沒辦法才找你幫忙的，骨髓庫里根本沒有合適的配型，小熠他才十七歲，你也是當(dāng)父母的人，將心比心，如果換做是你，你也會這樣做吧？”

    “你恨我，可我們的事不要扯到下一代，那怎么也是他的弟弟，你讓我和他見一面，我跟他說，只是做個配對，不會損傷身體的，真的，現(xiàn)在醫(yī)學(xué)這么發(fā)達?！?br/>
    “我知道，十幾年來，我從沒盡過父親的責(zé)任，現(xiàn)在出現(xiàn)有些過分，可我的兒子還沒成年，我不能看著他死啊?！?br/>
    ……

    趙亦樹聽了一會兒，就明白了，想不到這種狗血的事竟發(fā)生在他身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報應(yīng)，兩年沒消息，趙熠然竟不知何時患上了血癌，一直找不到合適的配型。趙樹沒辦法，想到他還有個兒子，就找上門來了，要他去做配型，兄弟間的骨髓配型成功率很高的。

    唉，剛剛看看到他，還想著他是不是后悔了，良心發(fā)現(xiàn)，像電視里演的十八年認親之類的，心里竟有一點點期待。

    結(jié)果，是惦記上自己的血，要救他兒子的命。

    趙亦樹很輕地笑了，呵呵，十七年沒見過一面，這會兒需要了，就又是父親，又是弟弟了。

    原來這就是自己的父親，念想了這么久也不過如此。

    他要媽媽將心比心，都是當(dāng)父母的，都是為了孩子，那他也算他的兒子，為什么就沒見他將心比心？

    宋眉沒怎么說話，就幾句“不行，我兒子馬上要高考了”“他可沒什么兄弟，我就生了他一個”“我不會讓見你的，你跟他還沒他養(yǎng)的貓熟”，不咸不淡，輕飄飄的，卻實實在在的寒磣人。

    趙亦樹想象得到她臉上的神情，淡漠矜持，就連泄恨也是優(yōu)雅有禮的。

    接下來，兩人來來去去就那幾句，沒什么意思。

    趙亦樹下樓，對還在吵個不停的兩人說：“我可以去做配型?！?br/>
    趙樹的眼睛又迸發(fā)出神采了，激動得說不出話：“這，這——”

    “趙先生，我叫趙亦樹?！壁w亦樹又道，他想，生父不一定知道他的名字。

    “我——”趙樹有些難堪了。

    宋眉冷下臉來：“小孩子說什么話，這事輪不到你做主，上去！”

    “媽，只是做個配型而已，又不會傷害身體?！壁w亦樹停頓了一下，微笑地看他，“況且我看這位趙先生，救兒心切，也不會輕易放棄，他要跑到學(xué)校去……”

    “我，我——”趙樹臉一陣紅一陣白，似乎想為自己辯白幾句，“我，我不會?！?br/>
    “那就好。”趙亦樹點頭，“趙先生，你說個時間地點，我家司機會送我過去的?！?br/>
    說完，他直接上樓。

    他回臥室，關(guān)上門，坐在床上，心有些堵，卻并不是很難過。

    這大概就是哀莫大于心死。

    軟軟跳上床，坐到他腿上，圓潤清澈的綠眼睛不安地瞅著他，喵了一聲，似乎有些緊張。

    趙亦樹笑了，摸摸它：“沒事，我沒有不開心。”

    晚上，宋眉跟他吃飯。

    他們難得一起吃飯，吃飯也不像別的家庭熱鬧，客客氣氣的。

    宋眉問什么，趙亦樹就回答什么，他還不時夾點魚肉喂給坐在他腿上的軟軟，顯得有些漫不經(jīng)心的。

    “這樣不衛(wèi)生，貓多臟?！?br/>
    “軟軟不臟，我經(jīng)常幫它洗澡?！?br/>
    宋眉拿他沒辦法，看著已經(jīng)長得高大挺拔的兒子，今天他站那，簡直和趙樹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像極了年輕的他。她心里很是驕傲，這是她的兒子。

    “趙樹也有今天！”她冷哼一聲，有些不滿道，“根本不用理他，萬一配型成功，他肯定會再來糾纏的?！?br/>
    趙亦樹沒說話，宋眉又自言自語：“就算成功了也不捐，讓他兒子死了算了！”

    她說這話，口氣有些惡毒，明艷動人的臉也顯現(xiàn)出幾分刻薄。

    趙亦樹心里有些難過，他媽媽明明這么漂亮，卻把自己弄得如此不堪。

    她從不講他們的事，偶爾說漏嘴，了了幾句，說他是她的初戀，她為他著迷，為他做什么都愿意，可他不要她。

    趙亦樹沒說話，給宋眉夾了塊她喜歡吃的雪魚。

    宋眉沒注意，不知道在想什么，仍沉浸在泄恨的快活中。

    趙樹第二天馬上通知趙亦樹去做配型，像生怕他反悔。

    趙亦樹讓司機送他去醫(yī)院，宋眉要一起去，他說不用，就抽個血。

    趙樹在醫(yī)院伸長脖子等著，看到他下車，很高興地跑過來，手伸過來，似乎要牽他。

    趙亦樹下意識后退了一步，避開他，朝醫(yī)院走去，問：“趙先生，在幾樓？”

    “三樓。”趙樹尷尬極了，看著已和他一般高的少年，他有些結(jié)巴地開口，“亦，亦樹，要是你愿意，你，你可以叫我叔叔，叫先生太生疏了?！?br/>
    趙亦樹笑笑，沒說什么，進了電梯，看變化的數(shù)字。

    趙樹從側(cè)面看他，只看到一個神色平靜不多話的少年。他這么安靜，仿佛他不知道身邊的人是他生父，他們是父子。

    配型很簡單，沒一會兒就好了，結(jié)果出來要七天到十天。

    趙亦樹按著棉簽，又盡責(zé)地問。

    “我有多年1型糖尿病史，不影響捐獻吧？”

    “血糖控制得怎樣？”

    “一直都很好，空腹7.0?！?br/>
    “現(xiàn)在骨髓捐獻不像從前，是捐造血干細胞的。原則上只要不是傳染性疾病，一般都可以進行捐贈的，就是捐贈前，你一定要調(diào)整好血糖，控制在正常范圍內(nèi)，其實一般情況我們是不建議糖尿病患者進行捐贈，但要是你們現(xiàn)在找不到配型，也沒辦法。還有，糖尿病病人傷口愈合較常人比較慢——”

    “這些我有了解過的，謝謝您?！壁w亦樹微笑打斷醫(yī)生的話，“都好了嗎？”

    醫(yī)生點頭，示意可以離開。

    趙亦樹把棉簽扔進垃圾桶，看到趙樹手里提著兩袋東西，都是些營養(yǎng)品，神色復(fù)雜地看著他：“我，我不知道你有糖尿病——”

    “我剛問過醫(yī)生了，他說可以捐獻。”

    “不是這個意思，我，我，”趙樹有點結(jié)巴，一臉赧然，“這些年，你身體還好嗎？”

    趙亦樹沒回答，他按了電梯。

    趙樹急忙把那兩袋東西遞過來：“這些給你，你能來，我很感激?！?br/>
    “不用了，您買的這些我也吃不了。您也不用謝我，現(xiàn)在醫(yī)學(xué)這么發(fā)達，捐造血干細胞也不會影響健康，任何一個有愛心的市民都會這樣做。”

    趙亦樹說完，正好電梯來了，他按了關(guān)門鍵，看到電梯外，那個中年男人提著二袋重重的東西，挺直的背像被那些重量壓彎了些。

    門合上，趙亦樹看著鏡中俊秀平靜的少年，微微揚起嘴角。

    他希望配型能成功，而且最好是全相合，點數(shù)越高越好。

    十天后，配型結(jié)果出來，高配，10個點，全相合。

    趙樹拿到結(jié)果，欣喜若狂，兒子有救了，連一直悶悶不樂不理他的妻子也露出笑容。

    兒子十七歲了，她才知道丈夫原來在外面有個差不多大的私生子，她能高興嗎？要不是看到那個野種能救他兒子命的份上，她早上去撕了那對母子，宋眉這個不要臉的賤人。

    趙樹第一時間把報告拿給趙亦樹，他直接到學(xué)校，沒再通過宋眉，他覺得宋眉肯定會阻撓的，趙亦樹就明顯和善明事理多了。

    趙亦樹看到報告，也笑了，真好，全相合，就算是同父同母的兄弟也不一定能十個點，呵呵，他果然是趙樹的親兒子。

    趙樹在一旁說：“這簡直是奇跡。”

    他很興奮，緊張不安地看著趙亦樹，忐忑地問：“你，你會答應(yīng)捐獻，亦樹，你別擔(dān)心，現(xiàn)在醫(yī)學(xué)很發(fā)達，捐造血干細胞就像捐血，一點都不會影響身體健康，這個點數(shù)很難得的……”

    他嘮嘮叨叨地說了一堆，無非就是拼命勸他捐獻。

    趙亦樹耐心地聽著，沒應(yīng)話，盯著報告，突然問：“趙熠然知道我嗎？”

    還在勸說的趙亦樹消聲了，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如實說：“小熠不知道，我們還沒告訴他。”

    原來他叫他小熠，原來他優(yōu)秀會發(fā)光的兒子還不知道他有個哥哥。

    趙亦樹合上了報告書，看著他，很溫和無害地說：“我想見見他。”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下：“怎么說，我們也是兄弟?！?br/>
    趙樹踟躕了，趙熠然發(fā)現(xiàn)得了血癌之后，因為治療，身體變得很弱，精神也很差，之所以不告訴他這件事，就是怕刺激他。兒子一直以自己為傲，要是發(fā)現(xiàn)爸爸真的做了對不起媽媽的事，還有個哥哥，現(xiàn)在又病著，肯定受不了，可是……現(xiàn)在有什么比命更重要？

    趙樹不放心地問：“你見了他之后，會答應(yīng)捐獻嗎？”

    “趙先生，你別擔(dān)心，我不會做什么，我就想他見一面?！?br/>
    趙樹還是有點不安，他望向趙亦樹。

    他穿著高中校服，理著清爽的短發(fā)，五官清俊，眼神溫和，接觸起來，也是謙虛有禮，跟兒子一樣，就是個陽光開朗的高中生。

    以后再向小熠道歉，他會明白的，趙樹點頭，最后還是答應(yīng)了。

    趙樹當(dāng)天就帶趙亦樹去醫(yī)院，他心急如焚，兒子越早移植，越能少受罪。

    這是趙亦樹第一次正面接觸趙熠然，沒了二年前的青春朝氣，三年前的光彩奪目，他病了，完全變了一個人，瘦得變形，臉色蒼白，眼睛深深凹進去，戴著頂帽子，虛弱不堪地躺在床上，任何人見了這個少年都會心生憐憫。

    趙樹的妻子楊美姍在照顧他，趙樹和她說了幾句，她看了趙亦樹一眼，和他一起到病房外面等。這是趙亦樹要求的，他想單獨見趙熠然。

    趙亦樹坐到病床前，旁邊放著個cd機。他打開cd，柔和的音樂如流水緩緩流淌在病房，靜謐安詳。貝多芬的月光曲，他曾經(jīng)也喜歡這首，練得很熟，不用看琴譜，就能十指如飛，趙亦樹想，他一定很喜歡彈鋼琴。

    趙熠然醒了，他睜開眼睛，很是詫異。他有雙清澈的眼睛，即使病著，也沒奪去他的光彩，他看了下四周，沒找到父母，茫然地問：“你是？”

    趙亦樹微笑地看他，俯身靠近他，趴到耳邊，輕聲說：“你哥哥，你爸爸的兒子?！?br/>
    趙熠然呆住了，趙亦樹坐直，又說：“我猜你肯定不相信，可你看我，我們像不像照鏡子？”

    趙熠然仍沒反應(yīng)過來，眼神像受驚的小鹿，純潔無辜。

    趙亦樹笑得像個惡魔，他繼續(xù)說：“記得嗎，兩年前，我們在一中校門口見過一面，你朋友撿到我的校牌，說我們長得很像，你還回頭看了我一眼，開玩笑問你爸爸是不是做了對不起你媽的事。很不幸，被你言中了，我姓趙，叫趙、亦、樹！”

    最后三個字，他幾乎是咬牙切齒，一字一頓說出來。

    趙熠然嚇到了，趙亦樹優(yōu)雅地站起來，聽到身后有東西掉落的聲音，然后機器開始亂叫。

    兵荒馬亂，趙熠然站起來，不小心把點滴拔了，身上連接的儀器也掉了。病房亂成一團，趙亦樹回頭看了一眼，看到他臉白如紙，唇上卻有嫣紅的血，被單也有。

    楊美姍沖進來，顫抖地大喊：“你對我兒子做了什么？”

    趙亦樹沒有理她，他走了出去。

    趙樹面如死灰站在外面，小心翼翼地問：“亦樹，小熠你見也見了，是不是可以讓醫(yī)生安排做移植準備？”

    移植前，病人是要做一大堆術(shù)前準備的，要進行一次超大劑量的化療，讓白細胞接近零，破壞身體的整個免疫系統(tǒng)。聽說很多病人好不容易找到適合的配型，什么都準備好了，就要送進無菌倉，結(jié)果志愿者突然反悔，這對病人才是真的致命打擊。

    趙亦樹搖頭，反問：“趙先生，我什么時候答應(yīng)過你要捐獻？”

    趙樹傻了，顫抖著唇：“可，可是你，你之前不是說——”

    “是，我是說過，救人一命，任何有愛心的市民都會做的，我也一樣，可是——”趙亦樹抬頭，冷冷地直視他的生父，“我會救任何人，就是不會救他?！?br/>
    “因為他是你兒子。”

    “現(xiàn)在只要中華骨髓庫有病人需要我，我二話不說，馬上捐，可你兒子，我不會捐，一滴都不會捐！”

    趙樹已經(jīng)完全蒙了，很是彷徨，躡嚅地說：“為，為什么？我，我可以給錢……”

    錢？趙亦樹有點想哭，又很想笑，是不是成年人遇上什么事，想到的都是用錢來解決？

    他是這樣，媽媽也是，每小到大，他生病了，住院了，媽媽都會給他留一大筆錢，然后又幾個月、一年的消失不見，仿佛他就是個稻草人，只要用錢填充一下就夠了，就能活蹦亂跳快樂無悔地長大。

    可他是個有血有肉的人啊，他想像小妹大哥那樣有爸媽疼，錯了嗎？

    是的，錯了，如果他們只愿意拿錢去換，你就不要奢望愛。

    趙亦樹笑了，他臉色蒼白，卻笑意盎然，有些可憐地看他：“趙先生，你覺得這是錢的問題嗎？”

    二年前，他收到小妹生前寄出的信，快崩潰了，想去求一眼安慰。他走到他面前，只要趙樹回頭看他一眼，可他沒有，后來，他來找他，他不想承認，但見到趙樹的瞬間，心里還是有點期待的，但他為他兒子而來，要他的血，完全不顧他馬上要高考了，任何一點事都會讓他分心。

    他想，趙樹一定很愛趙熠然，二三個月都不愿等。但他越愛，對他越好，就顯得自己一無所有。曾經(jīng)他只要一眼，趙樹不給，現(xiàn)在趙亦樹也一樣，他什么也不會給他。

    人生而不公，但趙亦樹很講究公平，趙樹不曾給他過仁慈，他就吝嗇他的善良。

    “不過，你也別太擔(dān)心，你兒子才幾歲，這么年輕，肯定能再找到合適的配型，不過我想，像十點這樣的全相合估計很難再找到?！壁w亦樹滿意地看著面前被意外打得措手不及的男人，心里痛快極了，他覺得從來沒有這么痛快過，他平時都隱藏起來的惡魔之翼已全部展開，他又說，“或許，趙先生，你可以再去找找，說不定還有流落在外的兒子！”

    “啪！”趙樹用力地打了他一巴掌，他惱羞成怒紅著眼看他，“我是你爸爸，你竟這樣跟我說話？”

    這一下子很重，打得趙亦樹耳朵嗡嗡響，后退了一步。

    不過他很快站定，恢復(fù)如常，仍溫和有禮地說：“不，趙先生，你從來不是我父親，你只是貢獻了一顆精子?！?br/>
    他指著病房里的趙熠然：“你兒子在里面，你在這跟我擺父親的威嚴，不如多想想怎么救他，他身體再好，多化療幾次也受不了吧！”

    趙樹氣得全身都在發(fā)抖，指著他：“你，你——”

    手指差點戳到他的眼睛，趙亦樹后退一步，悠閑地說：“反正我是不會救他的?！?br/>
    他要離開了，走了幾步又想到什么回頭，趙亦樹很是歉意地說：“對了，來看望病人，也沒帶什么手禮，真不好意思，我就祝趙先生——”

    他頓了下，看著他，揚起嘴角：“我祝你兒子早死早超生，我祝你這輩子無子送終?！?br/>
    嗓音溫和，卻字字歹毒。

    他的笑容像花兒一樣綻放，他站在那，笑得像個天使，可趙樹只看到一個來自地獄的惡鬼，猙獰恐怖，他后退了一步，心冷到極點，他不會救小熠的，絕對不會的。

    “滾！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你和你媽一樣，都是神經(jīng)??！”趙樹忍無可忍地破口大罵，他又想到什么，在后面神經(jīng)質(zhì)地問，“你是故意的，對不對？故意這樣做？”

    趙亦樹沒回答他，他轉(zhuǎn)身離開。

    對，他就是故意的，沒人比他更清楚，懷抱希望卻又落空的感覺是什么樣的，比絕望更可怕的永遠不是無望，而是得不到的希望。

    他抬頭，看到一個女孩站在前方。

    他認得，是那個經(jīng)常和趙熠然在一起的女孩，一臉詫異和不信，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趙亦樹沒理他，按了電梯離開。

    他走到樓下，聽到后面有人在叫他。

    “趙亦樹！趙亦樹！”

    趙亦樹停下，是那個女孩，喘著氣，漲紅了臉，眼里全是怒火，劈頭就是機關(guān)槍般一串訓(xùn)斥。

    “你為什么要這么做？你都打定了主意不救他，還故意跑到小熠面前，說你是他哥哥？你知道這對他打擊多大，你剛才把他都氣吐血了！他多驕傲的人，你可以不捐獻，但這樣也太可恨了！況且，小熠現(xiàn)在病了，無論怎樣，你們也是兄弟，你救了一下他會怎樣，肯救別人，為什么不救自己的弟弟？”

    這么長，她竟不帶停歇的，還真是義憤填膺。

    趙亦樹看著伸張正義的少女，嘲諷地問：“你三觀這么正，在班里一定是團支書吧？”

    “?。俊迸读讼?，傻里傻氣地問，“你怎么知道？”

    還真的是團支書，竟被他說中了，趙亦樹也很無語，不理她，往前走。

    “趙亦樹！趙亦樹！”女孩仍在后面跟著。

    趙亦樹走到醫(yī)院外的公交亭，看到公交車來了就上去，女孩急了，嗓音帶著些哭腔。

    “趙亦樹，你救救小熠吧，他已經(jīng)休學(xué)了，瘦了三四十斤……”

    公交車門合上，趙亦樹扶著桿，看她很無措很難過站在原地，他想，她一定很關(guān)心他。

    他想起剛才她質(zhì)問的語氣，趙熠然身邊的人也一樣討人厭。

    趙亦樹回家，宋眉難得也在。

    他簡單說了今天的事：“配型結(jié)果出來了，十點，全相合，不過我沒答應(yīng)捐獻。”

    宋眉愣了下，而后拍掌，大笑一聲：“做得好！”

    她主動給趙樹打電話，先是指責(zé)他沒通過自己，跑到趙亦樹學(xué)校，影響他學(xué)習(xí)，他馬上高考了，出了事，他負得起責(zé)任嗎，接著又狠狠嘲諷他，說她不會答應(yīng)捐獻的，警告他別騷擾趙亦樹，不然別怪她不客氣。

    聽他們的談話，看來趙樹還是沒放棄，求他捐獻，他可以給錢，要什么都可以，宋眉當(dāng)然拒絕了，她很是耀武揚威地得意了一番。

    掛了電話，宋眉又說：“你別理他，專心備考，他要敢去吵你，給媽媽打電話！”

    趙亦樹看著眉飛色舞的宋眉，她一向冷靜睿智，優(yōu)雅大方，但只要扯到趙樹，就變得像個落入俗套的市井女子，斤斤計較，睚眥必報。

    宋眉又問：“亦樹，要不你這幾天別去學(xué)校，我給你請幾個老師過來輔導(dǎo)？”

    趙亦樹搖頭：“不用了，我今天拿到白大的保送名額，老師說再過幾天就不用去學(xué)校，免得影響其他同學(xué)的情緒。”

    “真的？太好了！我看趙樹還怎么找人，急死他！”宋眉脫口而出。

    她笑著看兒子，趙亦樹沒什么表情，她大概覺得這樣說不太好，又問：“保送很難吧？”

    “還好，我們學(xué)校有三個名額。”

    “只有三個，我兒子真棒！媽給你慶祝一下？”

    “不用了，我有點累。媽，我回房了?！?br/>
    宋眉有些尷尬，又說：“亦樹，假期這么長，你要不去國外玩玩？想去哪里，跟我說一聲，媽給你報個團?！?br/>
    “好的?！壁w亦樹回臥室，躺在床上。

    保送學(xué)校這么大的事，媽媽記得打電話嘲笑趙樹，卻不會給老師打個電話問一下，去國外？是躲著讓趙樹找不到人吧。

    以前媽媽這樣，他會很失落，現(xiàn)在好像沒什么感覺了。

    趙亦樹看到相框那支潔白如雪的羽毛，這是小妹送給他的，在信里問，像不像天使的羽毛。

    像，可二哥已經(jīng)變成一個很糟糕很壞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