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一刻，天色微亮。
雪水洇濕鞋底，地面但余碎冰殘霜，寧瑟踩著冰雪走了一路，手心捧了一個滾熱的火球。
她的生日就在明天，倘若不能在今日趕回鳳凰宮，后果簡直不堪設(shè)想。
這一個多月以來，她每天早起守在營外，守到深夜也不愿走，像一塊堅定的望夫石，可她不僅沒有等到清岑，甚至收不到他的音訊。
返回鳳凰宮的計劃一拖再拖，直到今早寧瑟起床，發(fā)現(xiàn)兩只圓滾滾的山雀，各自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不聲不響蹲在她的床邊。
兩只山雀都不過巴掌大，爪子還冷得打顫，嫩紅的鳥喙像是初生的荔沙果，眼見寧瑟從睡夢中轉(zhuǎn)醒，它們原地一蹦跳到了床腳。
剛好被寧瑟一把抓住。
然后塞進(jìn)了袖子里。
山雀們歡啼了一聲，在袖中使勁磨蹭寧瑟的手臂，因它們實在飛了很遠(yuǎn)，蹭了兩下便沒勁了，于是本本分分地窩著，變得非常老實。
寧瑟不太清楚她養(yǎng)的這兩只山雀怎么知道她不在宮中，又用了什么方法找到了她，更不知道這兩只山雀辛辛苦苦飛了多久，才從四季如春的鳳凰宮飛到了終年嚴(yán)寒的蠻荒之地。
“你們何必來找我呢？”寧瑟驀地停下腳步，抬頭看向前方山頭，“我今天就要回鳳凰宮了，你們待在宮里等我回來不好嗎？”
兩只山雀沒有應(yīng)聲，從她袖中探出毛絨絨的腦袋，隨她一起遙望前方。
為了早點趕回鳳凰宮，寧瑟抄了一條近道，她打算橫穿蠻荒雪山，沿著天寒江畔御風(fēng)而行，這日傍晚便能到達(dá)北漠邊境。
而今她正站在雪山腳下，方圓十里內(nèi)瞧不見半個人影，當(dāng)空寒風(fēng)肆意呼嘯，帶著若有若無的魔氣，她的心弦倏爾繃緊，凝神細(xì)聽周圍的動靜。
“在你尚未出生的時候，每年的百鳥朝鳳，都是奔著我來的?！?br/>
這聲音從寧瑟背后傳來，隱含了幾分嘲弄的笑意。
天外日光清冷，雪地上乍現(xiàn)一道拉長的陰影，寧瑟沒有回頭，足尖點地一躍而起，手下即刻拔劍出鞘。
這一番動作行云流水，她的指尖卻微微發(fā)僵。
“你好歹是我的親侄女，一句話都不和姑姑說，就要和姑姑動手打架嗎？”那人輕笑著道：“我很久沒回天外天了，不知道鳳凰宮里有沒有人想我？”
寧瑟乘風(fēng)疾行，身后閃過劍影流光，交織成太極兩儀之陣，陣中囊括天道諸法萬象，猛力壓制著蔓延的魔氣。
“乖侄女，快轉(zhuǎn)過頭來讓姑姑看一眼，姑姑的年齡是你的十倍不止，你這等雕蟲小技，還是別拿到我面前來賣弄了?！?br/>
山巒之頂雪光瀲滟，刮過的冷風(fēng)也格外肆虐，站在山頂向下一望，可見奔騰江流波浪滔天。
寧瑟依然沒有說話，更沒有回頭去看她的姑姑。
然而火光一霎涌現(xiàn)，夾雜著魔氣擋在了寧瑟面前，她前進(jìn)無門，又退無可退，不得已終于轉(zhuǎn)過了身。
“你還記得姑姑的名字么？湘靈二字，可是當(dāng)今天帝賜的名。”
湘靈手持一把圓面扇，扇子上繡了火鳳朝陽的圖案，半擋著一張嬌艷殊麗的臉，她穿一條玄紅素錦長裙，腰間系著流蘇緞帶，儼然一副天界女仙的打扮，周身卻有藏不住的魔氣。
早在尚未化形的時候，寧瑟已經(jīng)聽說過湘靈的名字，也知道奕和仙帝有個許久不曾見面的親妹妹。
他們鳳凰王族人丁凋零，九重宮闕總有些空空蕩蕩，寧瑟從沒想過自己還有個姑姑，也曾興致勃勃追問過湘靈的事跡，但她所認(rèn)識的老鳳凰們，大多選擇避而不談，而天界的其他神仙，甚至不知道湘靈的名號。
再往后，湘靈墮入魔道，她的名字被劃出鳳凰族，再也不屬于天外天。
奕和仙帝偶爾想起她，心頭只有家門不幸四個字。
寧瑟并不知道湘靈的來意，更不知道她為何在此地圍追堵截，這里距離天兵大營足有十幾里地，倘若當(dāng)真一言不合打起來，寧瑟確信自己不是湘靈的對手，也無法在短時間內(nèi)搬來救兵。
赤焰烈火連成結(jié)界，擋住了四面八方的去路，灼熱的熾光燦爛耀眼，照得積雪成片消融。
“有話可以好好說，其實用不著架結(jié)界?！睂幧釀φ驹谠?，眸中倒映著火色天光，她似乎并沒有交戰(zhàn)的打算，任憑湘靈的目光在她身上游移，“如果找我沒事，容我先走一步?！?br/>
檀木扇柄微傾，在這樣天寒地凍的山頂，湘靈尚有閑情逸致?lián)u扇子，她將寧瑟上下打量了一番，最終凝眸鎖定她額間的鳳尾印記，“第一次見姑姑，你就這么冷淡，到底是向誰學(xué)的呢……鳳凰宮的人都是怎么說我的？離經(jīng)叛道，還是不知好歹？”
寧瑟今日出門沒有戴易容面.具，她心中有幾分說不出的后悔，也許扮成糙漢的模樣，就不會被湘靈追蹤發(fā)現(xiàn)。
“在天外天鳳凰宮，提起你的人不多，我曾經(jīng)問過老一輩的鳳凰……”
寧瑟的話說到這里，手下陡然捏出一個法訣，劍光異彩極快晃過，破開猛火圍成的結(jié)界，她的身形倏爾一閃，快如移形換影般驀地消失在湘靈的眼前。
烈焰火光在天邊延伸，轉(zhuǎn)眼染紅了半個蒼穹，湘靈緩慢闔上雙眼，揮袖援引鳳族威壓，近處的雪山竟然逐一崩塌。
剛好截斷了寧瑟想去的路。
湘靈挑唇而笑，微瞇著眼遙望寧瑟，忽而又說：“你知不知道今天是我的生辰，可惜沒有百鳥朝鳳，也沒有天宮樂師的祝禱長歌?！?br/>
言罷她又伸手指向自己的額頭，尖利的指甲微微嵌入幾分，刮出一道不輕不重的血痕，“在你沒有出生之前，這里也有一道鳳尾印記，不過你出生之后，就搶走了我的風(fēng)頭?！?br/>
天外火勢愈演愈烈，她悠然上前一步，雙眼緊盯著寧瑟，語調(diào)婉轉(zhuǎn)溫和道：“可你生得這般貌美，那鳳尾印記倒是和你更配，你若是有心來魔城侍奉姑姑，姑姑必定不會虧待你?！?br/>
寧瑟袖中的山雀忽然伸出腦袋來，不明就里地啼叫了一聲。
這叫聲仿佛一舉激怒了湘靈。
她微擰雙眉，眸底浮出厲色，掌心頓時凝聚黑光，話中笑怒參半道：“我是在和誰說話，怎么一只小小的山雀也敢插嘴？”
寧瑟飛快閃身，一把將山雀塞回袖子里，耳畔疾風(fēng)颯颯作響，她邊跑邊想這個姑姑腦子好像不太正常，但好像正常的神仙也不會墮入魔道，更不會慫恿自己的侄女入住魔城。
遮天席地的烈火朝她涌來，浪濤兇猛遠(yuǎn)勝天寒江水。
火中光影交錯激越，仿佛蘊含魔道混沌乾坤，寧瑟沒有反抗的能力，只能一個勁地往前跑。
一刻鐘之后，寧瑟終于明白，湘靈從未打算對她動手，從始至終，她都是在引寧瑟去一個地方。
一座新建的魔城。
城墻尚未修繕完畢，護(hù)城河引來了天寒江水，河畔立著若干人影，清一色的魔族長袍，看得人心頭發(fā)憷。
寧瑟覺得，她可能進(jìn)入了一個死局。
近一個月以來，她沒有一晚上休息得好，今天趕早出門，似乎還帶著低燒，或許是出于這些原因，她覺得當(dāng)下的自己不僅愚蠢而且無能，從遇到湘靈開始，就沒有想出辦法一舉脫困。
“說來你可能不相信?！?br/>
湘靈手執(zhí)扇柄搖了搖，緩慢站到寧瑟身后，她說話的語氣十分和緩，倒真像一個疼愛侄女的姑姑，“你到底是我的親侄女，也是我們鳳凰族的小公主，你不愿意隨我去魔城，我也不忍心親手殺了你，只好找人代勞。”
城墻外寒風(fēng)獵獵，河邊排列著整齊的石磚，寧瑟攥緊的手指松開幾分，心知此時孤立無援，早已算是進(jìn)退維谷，她并不指望有誰能來救她，也不覺得誰應(yīng)該來救她。
似乎落得這般境地，都是因她掉以輕心。
寧瑟一拍雙手，纖白的十指交握，掌心漸漸凝出法訣，又被她藏于袖中，“剛剛沒有考慮清楚，所以才會一聲不吭，不過現(xiàn)在重新回想……”
寧瑟的話尚未說完，湘靈便揚聲問道：“乖侄女，你這是同意了？”
護(hù)城河的隔岸有人朗聲大笑，近旁的魔族眾人紛紛行禮下跪，強悍的魔氣撲面襲來，刺得寧瑟低頭接連咳嗽。
待她咳完以后，才發(fā)現(xiàn)那人朝這里走了過來。
寧瑟心下驚懼，烏黑的瞳眸倏然一縮，只覺得心底一片寒涼。
那位魔氣極其罡烈的人，正是蠻荒魔族的大首領(lǐng)。
早在幾萬年前，這位大首領(lǐng)就被天界懸賞通緝，寧瑟小時候曾在通緝錄中見過他的畫像，從未想過有朝一日，竟然有機會同這個魔頭面對面。
這位魔頭身量瘦削高挺，五官輪廓深邃，雙眼銳利如鷹隼，臉色卻極其蒼白，單看他的面相，大抵是沉郁寡歡且疑心很重的人。
他打量寧瑟的眼神，像在看一個不玩白不玩的物件。
“你的這個侄女，直接殺了倒有些可惜?！彼溃骸安蝗缱屛蚁碛猛炅耍阍倌盟齺沓槿∠闪?。”
湘靈冷嗤一聲，指尖旋轉(zhuǎn)著扇柄，含笑揶揄道：“凡界的女人不能滿足你么，主意都打到我侄女的頭上了？”
那魔族首領(lǐng)竟也毫不避諱：“凡界的女子，總是比仙女的滋味差一點?！?br/>
“可惜啊，我改主意了?！毕骒`收了扇子，側(cè)身靠近寧瑟道：“我不打算殺她了。”
魔族首領(lǐng)不怒反笑，眸中猶有輕蔑玩味，討價還價般開口說：“不殺可以，但天界的神仙多的是剛烈性子，你必須挑斷她的手筋腳筋，抽掉她的九成仙力，等她毫無反抗之心，再像養(yǎng)狗一樣把她養(yǎng)在身邊?！?br/>
這不是養(yǎng)狗，是在養(yǎng)打斷翅膀的鳥。
寧瑟在心里罵了一聲去你娘的，手中法訣一瞬暴漲，天外如有鳳吟九天，當(dāng)空劈下狂涌的劍芒，烈烈天火猶如流竄的巨潮，燒得蒼穹原野渾然變色。
湘靈臉色不改，仿佛一切盡在掌控之中，寧瑟精通的所有絕招，湘靈都比她更清楚明白。
是以湘靈如今的作態(tài)，就像是一只遛耗子的老貓。
但她一時疏忽，沒料到寧瑟還甩出一個幻影陣，陣心融在火光之中，翻滾纏繞幻影無數(shù)，在魔族首領(lǐng)看來，寧瑟似乎正站在湘靈的身側(cè)。
他微微斂眉，目中浮出冷嘲的意味，身形一晃快如離弦之箭，手下凝聚千斤魔氣，交雜著形態(tài)詭異的白煙，陡然穿過那人影的肩膀。
溫?zé)岬难獜乃恼菩牧鞒?，他輕嘆了一口氣，狀似憐香惜玉地低下頭，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被耍了。
生生受了他這一招的人，并非不識抬舉的寧瑟，而是早已入魔的湘靈。
他從一開始就麻痹大意，認(rèn)定了寧瑟插翅難逃，更沒想到她還會用火陣幻影，讓他在出招時弄錯了人。
湘靈目露駭人兇光，手背暴起條條青筋，猛地扯住他的衣袖，“我以羽毛為信物，自愿加入魔族，你便是這樣回報我的？”
那魔族首領(lǐng)并未辯解，抬腿一腳踹上她的膝蓋。
湘靈法力極為高強，卻遠(yuǎn)非魔族首領(lǐng)的對手，她的膝蓋骨應(yīng)聲而碎，踉蹌一步后驀地跪倒在地上。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魔族首領(lǐng)道：“你想從我這里拐走玄術(shù)師，殺盡神仙稱霸天界，統(tǒng)率魔族位居我之上，可你這等不長腦子的蠢鳥，也敢同我?；ㄕ?？”
言辭中譏笑盡顯，似乎已經(jīng)將她當(dāng)成一枚棄子。
寧瑟尚在御風(fēng)狂奔，袖中的山雀卻有一只掉了出來，她趕忙彎腰去撿，魔刃寒光便要斬斷她的手腕。
她撐劍一個側(cè)翻，堪堪避過這一劫，長劍向后甩出冰火劍芒，聽到魔族首領(lǐng)陰沉發(fā)笑道：“我便要抽干你的仙力，看你如何興風(fēng)作浪?！?br/>
方才掉出來的那只山雀，先是躺在原地蹬腿裝死，發(fā)覺除了寧瑟沒有人注意它以后，它撲著翅膀沖上了凌霄。
生平從未飛得這么快，更沒有飛得這么高，那山雀在九霄之地亂飛一通，目光忽然鎖定在遠(yuǎn)方。
地上妖風(fēng)乍起，寧瑟逃無可逃，三面夾擊之下，她倏地停頓了一拍，而后猛地沖入新修的魔城。
腿側(cè)被風(fēng)刀割破，染紅了一小塊素紗衣料。
周圍的魔怪狂聲而笑，笑聲格外猙獰刺耳。
魔族首領(lǐng)舔了舔手背上的血，隨她一同進(jìn)入魔城，卻見她頗有章法地頂風(fēng)逆行，掀開一座草屋房頂后，沒有絲毫猶豫地縱身跳了下去。
有的魔城里，存在通往凡界的云洞。
寧瑟縱身跳入那云洞時，一度以為自己會掛在這里，但她覺得即便是死，也比落到魔族手中要強。
云濤一瀉千丈，煙波浩淼如風(fēng)如浪。
待到周圍霧散云消，再沒有半分魔氣，天空澈藍(lán)如錦緞，大地遍布芳草綠茵，奔流的河水清澈見底，河畔開著幾簇不知名的野花，正是常言所道的人間美景。
當(dāng)下正值陽春三月，這附近還有幾座村莊。
河邊有幾位荊釵布裙的芳齡少女，低頭在清水中浣紗，素色長衣上下沉浮，順著水波搖曳飄蕩。
有個姑娘出聲問道：“阿麗，二餅哥向你求親，你為什么不答應(yīng)他?。俊?br/>
被喚作阿麗的嬌柔少女，年紀(jì)大概有十七八歲，聞言含嗔一笑道：“不是和你們說了嗎，我已經(jīng)有丈夫了?！?br/>
話音未落，寧瑟乍然出現(xiàn)在她們面前，她的手中握著長劍，腿上還帶著傷，一張漂亮非常的臉沒什么血色，眸中閃動著意味不明的光。
除了阿麗以外，其他的姑娘都驚叫出聲，扔下木槌和紗布，提起裙擺拔腿跑了。
寧瑟環(huán)視四周，瞧見了不遠(yuǎn)處的村落，農(nóng)夫肩上挑著竹擔(dān)，灶爐子里緩慢升起炊煙，村中雞犬相聞，頗為寧靜祥和。
阿麗抬頭將她望著，雙手捧起水中殘紗，話里飽含希冀道：“你也是天上的神仙嗎？”
寧瑟見她容貌娟秀，舉止還相當(dāng)溫婉，就忍不住說出了實情：“是正在被追殺的神仙?！?br/>
說完這話，寧瑟心有頹然地想著，這附近都是曠野平原，要不就是農(nóng)田村莊，根本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如果那魔頭追了下來，她要躲去哪里才能逃出生天呢。
阿麗放下衣料站直了身子，帶著寧瑟往村莊里走，“跟我來，我們村子里有很深的酒窖，你可以躲在里面?！?br/>
寧瑟沒有挪步，似乎不太明白她為什么要幫忙。
阿麗回頭沖她一笑道：“我的丈夫也是神仙，他說天界要打仗，等他打完仗，就把我接到天上去。”
言罷又補了一句：“他喜歡穿藍(lán)衣服，你一定聽說過他，他精通玄術(shù)，像個貴族公子，住在很高的城樓里。”
此話一出，寧瑟有些楞然。
她想到兩個月前，魔族偷襲天兵時，那位身穿藍(lán)袍的青年才俊，不過那位藍(lán)袍公子乃是統(tǒng)率魔族的將領(lǐng)，沒過多久便死在了兩軍激戰(zhàn)的沙場上。
滔天魔氣在此時襲來，地面上的繁花嫩草都被腐蝕成煙，綠野上鳥雀成群尖叫，村中大大小小的狗都守在柴門邊狂吠。
魔族首領(lǐng)帶著一眾魔兵，提刀縱聲道：“今天是個好日子，解決完那個不識好歹的美人，還能去村莊里吃一頓飽飯?！?br/>
魔族所說的飽餐一頓，多半是要吃人了。
當(dāng)空架起守護(hù)結(jié)界，寧瑟拽著阿麗的袖擺，將她一把拖進(jìn)了結(jié)界里，村莊中的農(nóng)夫聽見響動，扛著鋤頭紛紛現(xiàn)身，打赤膊的，光膀子的，還有兩手抱著蘆花雞的。
那魔族首領(lǐng)捏了捏手骨，蒼白的骨節(jié)嘎吱作響，他的喉嚨里滾出一陣啞笑，忽而沉聲下令道：“殺光這里的凡人，不留一個活口?！?br/>
數(shù)十位魔兵一擁而上，半刻鐘后撞破了寧瑟立下的結(jié)界，然而當(dāng)他們準(zhǔn)備再進(jìn)一步時，卻猛然發(fā)現(xiàn)這座村莊有玄術(shù)庇佑。
魔兵總是兇神惡煞的，隔著一道玄術(shù)結(jié)界，村里的孩童被嚇得放聲大哭，老人將孩子抱進(jìn)懷中，用童謠輕聲安撫。
寧瑟眼神微茫，詫然開口道：“是誰布下的玄術(shù)結(jié)界？”
“是我的丈夫在保護(hù)我們……”阿麗道：“一定是他?！?br/>
魔族首領(lǐng)聽見這話，悠然提刀上前一步，手指撫過那面玄術(shù)結(jié)界，忽而沉沉發(fā)笑道：“你的丈夫是我的部下，他早就死了?！?br/>
刀鋒緩慢割開玄術(shù)結(jié)界，那魔族首領(lǐng)還在說話：“不過你們不用急，都能下去陪他?！?br/>
話音落罷，整座結(jié)界都被撕破，魔刀和長劍對碰擊撞，流影在風(fēng)中逃竄，魔兵大笑著涌入村莊，四周燒起一把熊熊鬼火，火光通天明亮。
“你真是個瘋子?！睂幧粍ε蚰悄ё迨最I(lǐng)，再也沒有想逃的欲.望，手下扔出固若金湯的防御結(jié)界，妄圖將整個村落的人圍在一起。
風(fēng)刀割開她的手腕，劃出數(shù)道血淋淋的傷口，那魔族首領(lǐng)陰笑一聲，嗤之以鼻道：“你一邊和我打斗，一邊還想保護(hù)凡人，你以為自己是誰，通天神尊還是大羅神仙？”
“那你以為自己是誰？”寧瑟橫劍狂斬，劍風(fēng)劈裂了滾砂碎石，“除了屠戮手無寸鐵的凡人，你們沒有一點本事?！?br/>
那首領(lǐng)仿佛聽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話，唇邊笑意驀地加深，眼底泛起湛湛寒光，“可別小瞧了我們，我們還能凌.辱神仙，等你斷氣了以后，我會把你脫光了吊在魔城門口，讓攻打魔城的天兵天將們逐一參觀，你們的主將會不會很驚奇呢？”
他對這個場面無限憧憬，忍不住低低切切笑出聲來：“聽說你們的主將不僅是天君，還是個薄情冷心的神仙，也許他看到了以后，也沒什么反應(yīng)……”
魔族首領(lǐng)的話尚未說完，寧瑟已然徹底暴怒。
天火卷成千丈高的熾焰，她手中的冰玉長劍驀地消融，轉(zhuǎn)而化成百十來只吟嘯火鳳，發(fā)出的聲音足有震天鳴響。
手腕疼得發(fā)麻，她咬牙操縱劍風(fēng)，刺傷了魔族首領(lǐng)的肩膀，上百只火鳳疾飛而過，眼看就要扎入他的死穴。
他輕易避開，周身魔氣滔天雄厚。
“不自量力?！蹦悄ё迨最I(lǐng)道：“我的法力，是你的百倍不止?！?br/>
話雖這么說，寧瑟的打法卻是不要命。
手上腿上都是傷，衣袂腰帶濺滿了鳳凰血，她屏住呼吸好讓自己不那么痛，但這種方法好像沒什么用。
她不知道自己撐了多久。
不遠(yuǎn)處傳來孩童的哭叫聲，寧瑟回眸一望，卻見防御結(jié)界外有個六七歲的小女孩，半蹲著躲在石頭邊，似乎崴了腳踝。
近旁的兩名魔兵抬腳走近，手中彎刀高高揚起，似要一舉貫穿她的心肺。
刀光閃現(xiàn)的那一刻，暴烈的威壓一卷而過，兩名魔兵即刻倒地，甚至沒來得及痛呼出聲。
不止這兩名魔兵，整個村莊內(nèi)外的魔兵，在這一刻全都咽了氣。
靈韻的仙氣蕩滌了草野，寧瑟側(cè)過臉目光一頓，竟然瞧見了心心念念的清岑，還看到了那只丟失的山雀，她的心弦倏然一松，冷不防魔族首領(lǐng)提刀刺向她胸口。
刀鋒尚未逼近，便被龍族威壓絞成了殘渣。
“呦，天君殿下?！蹦悄ё迨最I(lǐng)猛然抬頭，唇邊露出一個詭詐的笑：“五座魔城合并為一，城中還有無數(shù)魔族長老，這都沒能攔得住你，我們忽然看見了你，是不是應(yīng)該跪下來恭迎大駕？”
清岑提劍站在不遠(yuǎn)處，黑色衣袍未染塵埃，仿佛不是從戰(zhàn)場上匆匆趕來，也瞧不出半點風(fēng)塵仆仆的意味。
空中云霧稀薄，寧瑟分神時從云端跌落，剛好落在了清岑的懷里，他從未見她流了這么多血，向來白里透紅的臉頰也蒼白一片，她抬手捂上自己的雙眼，喃喃自語道：“你離我這么近，我覺得是幻覺。”
“不是幻覺。”清岑往她嘴里塞了一顆止血丹，看著她極其乖巧地咽下，他用云團(tuán)將她整個裹住，俯身輕吻她的額頭，緩聲安撫道：“沒事了，別怕?！?br/>
寧瑟應(yīng)了一聲嗯，臉頰靠上他的肩膀，再沒力氣說別的話。
漫天風(fēng)云變色，卷過狂狼飛沙，那魔族首領(lǐng)拔出兩把長刀，眼中浮出猩紅的血絲，仿佛要一戰(zhàn)決生死。
清岑的左肩靠著寧瑟，右肩上蹲著兩只滾圓的山雀，而他本人并未拔劍出鞘，不過手中黑白兩氣蘊結(jié)，漸漸攏成了夾雜仙魔法道的太陰絕殺陣。
之所以叫太陰絕殺陣，是因為首創(chuàng)絕殺陣的那位神尊，覺得這個陣，實在是太陰毒了。
魔族首領(lǐng)手握兩把長刀，凝聚萬千剛烈魔氣，抬頭望向清岑道：“你三番四次逞強逆天，真以為無人能制服于你？”
話音未落，太陰絕殺陣劈頭而來，那魔族首領(lǐng)奮力反抗，幾乎放出了全部威壓。
然而清岑也用了全力。
倘若繼續(xù)對峙，那魔族首領(lǐng)還能撐半個時辰，但他卻忽然不再掙扎，眸中血光通亮，發(fā)出一陣陰測測的笑聲。
寧瑟的意識逐漸模糊，又在某個地方緩慢清晰起來。
她并未察覺自己身中魔族幻術(shù)。
她像是身在人界村莊，就在剛剛掉落的村莊里，燃燒的鬼火蓋過了天火，嬰孩的啼哭聲令她心驚。
那位魔族首領(lǐng)橫刀朝向?qū)幧?，對著天邊的神仙朗聲開口道：“只要你動手刺她心口一刀，我就放了整個凡界的人，帶領(lǐng)所有魔族投降天界，和所有魔族將領(lǐng)一起墮入十八層煉獄，如何？”
寧瑟抬頭遙望，看清岑提劍立在云端。
“我恨毒了這個女仙，你幫我刺她一劍?！蹦ё迨最I(lǐng)道：“只要你對她動手，天兵天將不用再打仗，蠻荒北漠也沒有魔城，所有凡人都能安然無憂……”
冰寒的劍尖朝著寧瑟心窩刺過來，她膝蓋一軟，沒有半點抵抗的心思。
胸口疼得發(fā)涼，她幾乎要原地跪倒。
鮮血沿著劍刃滑落，她甚至不敢抬頭，更不敢去看清岑的臉，只輕聲道了一句：“其實不是很痛……”
她說：“你還可以刺得更深點。”
耳畔是魔族首領(lǐng)的狂笑聲，她覺得頭暈的厲害，又覺得自己興許是要死了，清岑的劍從她胸前穿過，她怎么可能活的下來。
這樣也好，她從一開始就是自尋死路，在他的門前蹲了一日又一日，這算不算她強求來的孽緣，常言道強扭的瓜不甜，她糾纏了他這么久，他終于放手了。
只是那些云朵捏成的百鳥朝鳳，星辰高樓上他為她畫的畫，酒醉飲罷后他讓她不要走，還說等著她接他進(jìn)門，這些事情她大概再也忘不掉了。
她記得他御風(fēng)而行的樣子，侍弄花草的樣子，下棋看書的樣子，這些場景仿佛變成了畫，深深刻在她的心里，她沒有一幅舍得丟棄。
她覺得自己很不爭氣。
纖長的十指攥緊了袖擺，她并不想在這個時候哭，畢竟都要沒命了，眼淚哭出來也是浪費。
狂風(fēng)依然在哀嚎，村莊內(nèi)火光熄滅，一眾村民抬頭看向上空。
清岑抬手抱緊寧瑟，卻見她臉上毫無血色，似乎痛苦到了極點。
“她中了我的幻術(shù)?！蹦ё迨最I(lǐng)匍匐跪地，血液從傷口奔涌而出，太陰絕殺陣抽干了他的法力，他尚有閑心笑出聲：“她以為你動手要殺她，這是我用七魂六魄引來的幻術(shù)，她必定對此深信不疑?！?br/>
他哈哈大笑道，“你殺我族人，滅我至親，辱我臉面，踐我魔城！你身處法力巔峰，我沒辦法對你下手，但不代表我沒辦法讓你難受，哪怕我命喪于此……”
他抬頭看著清岑，眼中紅痕密布，喉嚨里又卡出一口血，“也必定不讓你好過！”
“你死的時候不會有人形?！鼻遽⑽纯此?，仿佛怒到了極致，又仿佛沒有半點情緒，總之話語依然平靜的很：“我會碾碎你的骨肉，斬斷你的元神，剝離你的魂魄，讓你比她痛上千倍不止?！?br/>
魔族首領(lǐng)奄奄一息，這番話也果然逐一應(yīng)驗。
待他完全咽氣，勁風(fēng)吹過荒茫草原，魔族的尸首都化成了碎片。
天邊落日斜照，映上滿地芳菲，倦鳥紛紛歸巢，四面八荒都趨于平靜。
寧瑟卻攥緊了手指，仿佛痛極地蜷成了一團(tuán)。
清岑再次嘗試解開幻術(shù)，卻發(fā)現(xiàn)那術(shù)法根深蒂固，仿佛絲蔓般纏緊了寧瑟，他既不能傷了她，又找不到術(shù)法的源頭。
他生平第一次覺得如此無能為力。
寧瑟在夢魘中哭了出來，清岑只能將她抱得更緊。
“我怎么舍得傷你一分。”他在她耳邊道：“我就算拔劍自刎，也不會動你一根手指?！?br/>
他傾身吻她的臉頰，將話說的很慢，似乎期待著她能聽進(jìn)去，聽進(jìn)每一個字的情深意重，蠻荒北漠的戰(zhàn)事尚未結(jié)束，他心里想的卻只有寧瑟。
寧瑟，寧瑟。
這兩個字甜中帶苦。
夕陽落幕，耳邊是無休無止的涼風(fēng)。
清岑抱著她轉(zhuǎn)身，兩只山雀尚且趴在他寬闊的肩上，各自眼中都含了淚光，流云行往天外天鳳凰宮，清岑低聲開口道：“等你醒來，一切都好了?！?br/>
“你不是想去陌涼云洲看日出么？”他說：“你醒來后的每一天，我都會陪你看日出。”
作者有話要說：八千多字！都是因為愛！
來回修了好多遍啊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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