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怪百姓斗燈如此熱鬧，現(xiàn)場卻沒有多少公子貴人，她還當南楚的王孫貴族都不太親民，偏偏蒼溟謙又去這份湊熱鬧。
想想，她這算是奪人所好了。
容漓捧著鳳燈，低頭看漆黑無底的河水翻滾。
“我是不會將燈還給他的?！?br/>
奪人所好的事做多了，久而久之就沒什么負罪感了。容漓這樣想。
“不過我可以將蘭禪燈讓給他?！比堇靻柹剃懀骸翱梢詥?？”
蘭禪燈正是商陸命人給容漓定做的其中一盞花燈，用的是繪有天竺蘭的禪紗絹做的燈面，做好后又供在佛堂受了三日香火的。
這蘭禪燈雖不及鳳燈稀貴，但用來祭拜亡人卻是最好不過的了。
商陸也非小氣之人，如今容漓得了鳳燈高興，蘭禪燈送出去也就送出去了。
他喚隱銳去取來。
畫舫一路東去，離前方的熱鬧越來越遠，最后?？吭跂|岸邊的緩流處。
容漓跳下畫舫，望向前方流水，緩流過了前面的緩坡，再次湍急起來，暗流再次匯聚，打著璇兒隱入更深的夜里。
“你走慢些?！痹乱夂蜕剃懴群髲拇舷聛恚哆呌泻脦滋師^的痕跡，沒有燒盡的紙錢在黑夜里一片殘白。
民間有傳聞?wù)f此處暗河通幽冥，以河燈祭拜，順流入陰間，可叫地底的亡魂通靈。
通靈一說不過信則有不信則無，也許是河燈祭拜亡魂能給生者稍許安慰，近年每逢佳節(jié)，這處河岸總能見到一二河燈遙遙相映，載著生者的思念和祈禱飄向人們心中的遠方。
在此遇見蒼溟謙，當真一點也不稀奇，倒是蒼溟謙受到了不小的驚嚇和刺激。
他在想容姑娘未免太喪心病狂，元宵佳節(jié)不去賞燈看戲，偏要追著他緝拿真兇討要公道。
等他再定睛一看，竟看見了一個不得了的人物。
“袁大小姐？”
袁德意虛虛一禮：“謙世子?！?br/>
蒼溟謙趕緊整整衣襟，還以一禮。
特恭謙，特敬重。
容漓回頭，疑惑地看了袁德意一眼。
袁德意也挺無奈的樣子，給了她一個稍后解釋的眼神，容漓這才慢吞吞的收回了視線。
“別緊張，不是來找你要真兇的?！比堇煅劬Χ局兀v然她不會讀心術(shù)窺不見蒼溟謙心里的腹誹，但見他嘴角抽搐哭笑不得，也能隱隱猜到他心中所想。
蒼溟謙：“……”
心照不宣不好嗎？這么說出來我不要面子啊！
商陸隨容漓往遠處走去，那里樹蔭深重，岸邊燈火影映不到，一腳踏進去，恍如陰陽兩對面。
袁德意沒有跟上去，與蒼溟謙分立兩邊，靜默的氣息在兩人之間流轉(zhuǎn)，沒有半點尷尬。
蒼溟謙覺得挺神奇的。
兩個人就這么安靜的站著，幾乎是面面相覷，相顧無言的，竟然會覺得氛圍還可以。
蒼溟謙手里還捏著紙錢：“袁小姐，介意嗎？”
袁德意說：“世子隨意便好?！?br/>
蒼溟謙點點頭，又蹲下來，就著腳邊還沒有熄滅的微弱火星再次點燃紙錢。
火焰騰騰吞咽著稀薄的紙錢，慘白的紙漸漸成灰，伸出去的手忘了收回，灰燼纏繞在指尖不愿離去，就好像亡魂依依不舍的惜別。
蒼溟謙垂下眼瞼，這樣漆黑的夜里，僅有的一簇火焰就跳躍在他身前，光與暗明明滅滅在他臉上，竟有陰沉詭異之感。
袁德意自認與蒼溟謙不熟，也沒有窺探他人密辛之意，遂移開了眼，目光遙遙向遠方，又在不經(jīng)意間被樹蔭下的一豆孤火吸引了過去。
袁德意知道，容漓就站在那豆孤火旁。她此時的臉肯定是冷的，瞧一眼就讓人覺得孤寒入骨。
她的眼尾肯定紅了，如血殘陽，但她沒哭，甚至沒什么情緒起伏。
她極力掩飾不美麗的心情，但誰都感覺得到她滿得快要溢出來的殺意，逼得無人敢走近，無人敢親近。
一如幾年前，她孤身獨立于故人墓，背影孤傲清寒，與這繁華塵世相較，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可袁德意又隱隱覺得，是有什么不一樣了。
她視線輕挪，火光在紅裙上輕舞，又一蹦一跳，偷偷吻上了近旁的煙雨色長衫。
他靠得那樣近，停留在咫尺之距，替她擋去寒風凜冽，與她并立天地，從此那抹饜足鮮血的紅，從地獄掙扎破土，開出人間最美最艷的花。
有時真希望這虛無縹緲的傳說是真的，當你們看到這盞心心念念的元宵鳳燈時，是否也能感到稍許慰藉。
“袁小姐也是過來祭拜亡者的吧，不過去？”蒼溟謙帶來的紙錢不知何時燒完了，火光漸漸暗了下去，只余余燼亮著閃閃火星。
兩岸燈火璀璨，也有照不亮的地方。
蒼溟謙的臉最后還是湮沒進了漆黑夜色里，只余一雙鳳眸熠熠，與往常無二。
袁德意順著他的話往那邊又看了一眼，最后搖了搖頭。垂落在鬢邊的珠穗隨她的動作輕曳，是此時唯一的亮色。
“不了。”袁德意說：“夜訪故人，陸世子相陪已是極好，想來亡者通靈，定能知我思眷之情，不會怪罪的。”
蒼溟謙燒完了紙錢，也有要離去的意思，反而尋了個干凈的地方坐下。
袁德意看了他一眼，一時無話。
“沒想到容姑娘會認識袁小姐。”蒼溟謙像是一時感慨，又像不想太過沉默般的沒話找話。
袁德意倒是笑了：“我與容姑娘認識，這是很難接受的一件事嗎？”
“那倒沒有。只是容姑娘吧，她這性子就不像會與什么人深交的?！焙螞r她出身江湖，對官府戒備甚深，與官家子女該是毫無交集才是。
袁德意聽出了蒼溟謙話里的試探，她笑了笑，避重就輕：“她是個好姑娘?！?br/>
之后無論蒼溟謙如何出言試探，袁德意皆四兩撥千斤的圓了過去，簡直滴水不漏。
“聽聞袁小姐是在登州長大的，登州水務(wù)發(fā)達，船商林立，往前數(shù)屆萬船會都在此舉辦……”
新一波的試探剛說出一半，就被身后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打斷了。
容漓從暗處走出來，清冷月輝傾灑而下，本該熱火朝天的紅覆上寒霜，她整個人都是冷的。
商陸就走在她身邊，煙雨色清冽如水，溫暖平和。他站在容漓身邊，男俊女俏，一暖一冷，和諧平靜的如一卷徐徐展開的水墨畫。
“對萬船會感興趣？”容漓彈了彈衣上沾染的灰燼，明顯聽見了蒼溟謙未完的試探。
也許是她眼睛太亮了，也許是現(xiàn)在他孤身一人安全感不足，蒼溟謙被她瞧了這么一眼，不知為何竟起了兩分心虛來。
“沒……”
“這個也容易?！鄙剃懻f：“每屆萬船會，皇上都會欽點一名特使前往觀禮，充作裁判。世子若真感興趣，可向皇上自薦前往。”
蒼溟謙：“……”
不，你們都誤會了，我沒有，我不是，請別胡說！
誰不知道今年的萬船會舉國矚目，皆因這皆船首將承接兵部的萬船制造計劃，為東海南境兩軍提供先進戰(zhàn)船。
此乃關(guān)于國本社稷的大事，他身為榮王府世子，本就為皇室所忌憚。這種時候不躲著避著，還要上趕著？他是想死還是不想活?。?br/>
“謙自認于船務(wù)一事一竅不通，不敢自大。況此番萬船會事關(guān)兩境數(shù)十萬將士，謙以為還需有大能之人接任，方是上道?！?br/>
“謙世子聰慧著呢?！比堇鞈醒笱蟮牡溃骸半x萬船會還有段時日，謙世子下下苦功夫，焉知不如吳下阿蒙?！?br/>
蒼溟謙：“呵呵。容姑娘高抬了。前頭斗戲快開始了吧，我們走吧走吧?！?br/>
這等話題是不宜再繼續(xù)了，蒼溟謙抓準鑼鼓喧天之時，趕緊轉(zhuǎn)移話題。
只是這話題轉(zhuǎn)得實在倉促，不免泄露了慌亂之意，惹來幾人隱忍的笑聲。
“謙世子且再等等?！鄙剃懯疽馊堇靹e玩了，喊住蒼溟謙。
蒼溟謙不明所以。
隱銳恰好在此時趕到。
“得蒙榮王妃當年照料之恩，只可惜我久居許州養(yǎng)病，未能到王妃墳前一拜，深感慚愧。此乃蘭禪燈，受盡三日香火，可安亡靈。”
蒼溟謙怔怔地接過蘭禪燈，指尖拂過禪絲絹面，心中繾綣，帶起眼中一點酸澀，竟不知該如何言語。
最后他咽下涌到喉頭的酸意，如常一笑：“多謝世子。世子心意，想來母妃在天之靈，必能感受。多謝。”
最后一聲謝謝，他是看著容漓說的。
那鄭重其事的樣子，顯然是認定了這蘭禪燈定然有容漓的一份。
容漓輕輕在心里嘖了一聲，別開了眼。
蒼溟謙似乎從她這個微小的動作中感受到了什么，垂眸發(fā)出一聲低笑，在涼風冷寂的河岸邊回蕩著，激起容漓一身雞皮疙瘩。
她煩了，抬腳給蒼溟謙一下，惡聲惡氣的：“快點，不是要去看斗燈！”
蒼溟謙要去看斗燈是借口，此時又被容漓撿了起來，還撿得無比順暢。
商陸看著她輕聲笑。
袁德意也忍不住掩住嘴角，眼里笑意深濃。
等他們回到遠處，斗戲已經(jīng)到了一半了，一字排開的十艘畫舫上，戲曲歌舞雜耍競相斗艷，堪稱神仙打架，且各有千秋，讓人應(yīng)接不暇，稍有貪心就要眼花繚亂了。
此時正在最精彩的時候，在場無人不屏息觀看這一年一度的盛會。
容漓對此興致缺缺，陪坐在袁德意和商陸身邊，一個接一個打哈欠，蒼溟謙都快被她傳染了。
為避免自己做出什么不雅的舉動，蒼溟謙挑著話頭要與容漓說兩句趣話，就聽得旁邊的畫舫傳來一聲咆哮。
“何絮，你給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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