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婭以為,一個月前重返帝都加赫,與人間夢幻的索科爾就再無相見之日,可是,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今晚,卻入了她的夢。
和索科爾美好的海灘金燦燦的陽光一同入夢的,還有梅佩爾。
一個與往日無異的黎明前夕,尚且是淡青色的天色中混雜的清晰霞光折射晨露,六角形的蒲米亞葉像是涂了一層厚厚的透明釉彩,一圈一圈折射旋轉(zhuǎn)融合進晨露的七彩之中。
裴婭穿著駐地軍官的墨綠色制服,驅(qū)車從一公里遠的駐地軍官宿舍,來到十三萬六十公里的海岸線,踏足明媚晃眼的金色沙灘。
軍靴踩在細細的金色沙粒間,發(fā)出極輕的細微聲響,被拍打礁石的海浪聲一撞,馬上就銷聲匿跡了。
裴婭很喜歡這片美麗的海灘,喜歡看淡青色蒙蒙亮的天空好像沒有睡醒的眼眸一樣,漸漸染成明凈的湛藍色,金色的光線跳躍著涌動出水面。
多么像是羅塔的雙眼。
“穿著這樣整齊的軍裝來索科爾海灘游玩,怕只有你一個了。”
身后的聲音清新的如同迎面的海風,帶著被即將噴薄而出的天邊云霞點染出妖魅的色彩。
裴婭沒有回頭。
她知道這人是皇室最寵愛的小王子梅佩爾,驕矜蠻橫而孩子氣,三個月前,作為三年來唯一的皇室特派領(lǐng)事官,來到偏遠的索科爾星球。
但是她現(xiàn)在不是皇室侍從官而是軍部直接管轄的軍官身份,在非工作時間內(nèi),可以按照她自己的意愿,不必違心地與任何皇室人員打交道。
當然,這純粹是她自己任性的理解。
其實,皇室是凌駕于整個帝國之上的唯一存在,軍部的三等駐守軍官,算個屁。
梅佩爾穿著一件印有索科爾植物花卉的t恤短褲,戴著茶色的墨鏡遮住半張臉,趿拉著一雙沙灘拖鞋,懶散地向前走了一步,忽然開口問了一句,“想回帝都嗎?”
裴婭心里猛地一顫,視線卻依舊牢牢地鎖住天際翻滾的厚厚白色云絮,以及呼之欲出的流黃般熔爐的朝陽。
大大的墨鏡遮住了梅佩爾深邃雙眸的神彩,但是即使從斜斜挑著的俊秀雙眉中就可以窺探到,慵懶而深邃的深棕色雙眸,帶著致命的邪魅和難以抵擋的誘惑力,“我可以帶你回帝都。”
裴婭終于轉(zhuǎn)頭看了梅佩爾一眼,這么一瞬間,她以為看到了思念已久的羅塔。
薄削的唇,如出一轍的皇族高貴氣質(zhì),即使是穿著不入流的t恤短褲也能夠穿出從骨子里滲出的華美。
卻不是羅塔。
與羅塔有一年多沒見面了。
準確來說,算上今天,是一年兩個月二十八天。
她的想念像是柔軟而密集的蛛絲,從內(nèi)里而外,將她整顆心整個腦子全部都絞纏在其中,熬成濃濃的湯。
只能夠從信號不算好的有線電視里,偶爾從電視直播報道中看到皇太子優(yōu)雅從容的舉手投足,驚鴻一瞥,竟然花費了渾身的力氣才不至于撲向電視機阻止其他軍官的調(diào)臺。
這個夢幻的陽光海灘,在孤獨守望遙遙無期的裴婭看來,不過是鋪著碎金子的黑暗地獄,旋轉(zhuǎn)的白金色光瓣從天空中剝離下來,因為時間和空間而染上血腥的黑惡色,吐出鮮紅刺眼的蕊。
“條件?”
裴婭聽見她自己用極平淡的聲線,吐出這兩個字,壓抑著強烈的情感真的就好像人偶一樣沒有七情六欲。
梅佩爾的眸光瞬間亮了,即使透過茶色的鏡片也能看得到,“做我的侍從官,”他生怕這個條件過高讓裴婭否定,便心急地加上了一句,“三年?!?br/>
“好,”裴婭點頭,“什么時候出發(fā)?”
其實,她焦灼的內(nèi)心已經(jīng)成為即將迫燃的導(dǎo)火索,即使梅佩爾不在這個條件上加上一個可有可無的期限,她也會毫不猶豫的答應(yīng)的。
時間,真的可以把自以為是的愛情從骨肉之中剝離,當然也可以熬成一副封喉的毒藥。
“明天?”梅佩爾一把摘掉墨鏡,匆忙拉住裴婭的手,俊美的臉幾乎都在放光,“你想什么時候?”
剎那,旭日噴薄而出,橙色的光芒鑲嵌著一圈金邊,鋪向整個星球。梅佩爾身后是海天相接的蓬勃朝陽,金色的光將他的臉型輪廓勾勒的很是好看。
裴婭低頭淡淡的掃了一眼被梅佩爾情急之下握住的手腕,并沒有掙脫,而是順從的斂了目光,“辦好手續(xù)就走,越快越好。”
只不過,當時連裴婭自己都沒有注意到,她沒有用那個在梅佩爾聽來一場刺耳而疏離的詞語——“殿下”。
……………………
夢醒,和夢中的天色近乎一樣。
當晨曦的光從天際雪絮堆成的薄薄云層撒落,墨色天空中以漸變的色彩,漸行漸遠著朦朧的淡青色,剎那間,七彩的霞光伴隨著撒開的金色光輝,充斥了華美天空,大自然最華麗的魔術(shù),就此上演。
光芒從窗簾間的縫隙漏進來,鋪在安靜的臥室房間里,照開的絲絲光束中,細小的灰塵肆意舞動。
裴婭悠悠醒來,坐起來伸展了一下蜷縮的四肢,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一角,地面上雪光刺眼,與天空的絢爛交相輝映,一派雪霽之后的明媚。轉(zhuǎn)身,正好碰上趴在軟軟的羽絨枕上的清亮雙眸。
“殿下,你醒了?!迸釈I斂下眼瞼,淡淡的說道。
梅佩爾將呼吸埋在裴婭的羽絨被間,深深吮吸著其間獨獨屬于裴婭的清甜氣息,手指攥著羽絨枕,聲音悶悶的帶著笑意,“早醒了,沒舍得吵醒你?!?br/>
清新的聲音蒙上薄薄的欲念味道,軟的能夠讓人酥到骨子里去。
裴婭置若罔聞,別開臉走到壁柜前,拿出一條新毛巾走到浴室里擰了水,遞給梅佩爾,“殿下,您早餐想吃點什么?”
“你做的我都吃……你嘴唇怎么了?”梅佩爾,翻身坐起來,注意到裴婭下唇有干涸的血跡,帶著淡淡的牙齒痕跡。
裴婭用食指碰了碰,細膩的指尖確實感覺到一彎月牙形,隨口說道:“不小心咬到了。”。
梅佩爾斜挑起邪魅的眼角,隱隱笑意。
裴婭看著梅佩爾額上的傷口紅腫已然消褪,隱約還有點痕跡,便從醫(yī)藥箱里拿出藥物噴劑,“昨天貝恩送殿下來的時候磕了一下,再用噴劑噴一下吧?!?br/>
呃,貝恩,相信你不會怪我的。
裴婭熱了牛奶,火用腿煎蛋萵苣簡單弄了幾片三明治,正好梅佩爾神清氣爽地從房間里走出來,“殿下,東西不算豐盛,如果您不合胃口,我去叫……”
“不用,我說了你做的什么我都喜歡?!泵放鍫栒f著就用兩指捏起一片三明治,一口咬下大半。
梅佩爾額頭的傷處貼了一片防水的卡通創(chuàng)口貼,鼓鼓囊囊的嘟囔著滿嘴食物,一雙眸子好像紫色葡萄一般善良,這幅表情要是讓這個小王子的粉絲看見了,指不定又是一番狂轟濫炸的尖叫,萌倒一眾少女。
裴婭搖了搖頭,端著一份三明治和一杯牛奶,走到貝恩房門前,“貝恩,我準備了早餐,你要吃嗎?”發(fā)現(xiàn)房門沒有反鎖,便直接轉(zhuǎn)開門把,房間里沒有人影。
那個在凌晨還揚言要睡到晚上的少年,不知所蹤,剩下的就是房間里彌久不散的新鮮煙氣繚繞,裴婭將餐盤放下,打開露臺的窗戶通風,看見窗臺邊,橫七豎八著幾十個煙頭,灰暗的煙灰落了一地。
不是睡到晚上,恐怕是一夜沒睡吧。
裴婭搖了搖頭,將地上的煙灰和煙頭簡單地清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