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到一個新地方、新環(huán)境，能讓一個人開朗起來吧，吳眠覺得繁華的“六朝金粉”之地確實讓她大開眼界了，連整個精神面貌都神清氣爽起來。
除了日日在秦淮河畔游玩，觀賞那些畫舫舞女，酒廊笙歌，吳眠還愛去那些舊巷子里亂轉(zhuǎn)。這，真是個紙醉金迷、歌舞升平的世界。
這“秦淮八艷”還在嗎？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啊？“歌罷楊柳樓心月，舞低桃花扇底風(fēng)。”在那些暖暖軟軟的香風(fēng)中，還是熏出一些硬骨頭。真想見識見識李香君她們的風(fēng)采，一睹她們絕代芳華的傾城之姿。
扮男子一向是她的拿手好戲，可惜手上的銀兩不夠，不然還真想去那些畫舫上聽聽小曲兒，到那些名妓的府邸中賞賞“艷花”呢！
不知不覺間，吳眠出來也一月有余。眼見得立冬都過了，衣衫還單薄著，這盤纏也用得差不多了，正想著法子怎么弄錢生存，忽聽得店門外有人唧唧喳喳地正說著什么。
凝神一聽，原來這當(dāng)?shù)氐募嗽河袀€習(xí)俗，每年此時為紀(jì)念杜十娘，各院出十兩銀子懸賞一個年輕姑娘，扮作“十娘”的肉身，用小船載著到“燕子磯”處，將那瓜果餅子什么的扔下去，祭奠她。
院里的姑娘斷然是不肯的，因怕自己走上那條不歸路，但尋常人家的女子就無此忌諱了。況且為了生活，有的人家不得不讓女兒拋頭露面，顧不得這許多。
此時來店里吃飯喝酒的人們都在談?wù)撝昴切┡尤绾危恢衲暧质钦l家女兒被選上，等等這些了。
吳眠對于這既不費力氣又能賺錢的方式向來感興趣。沒花什么功夫就把這來龍去脈摸得一清二楚。
這光是秦淮河畔的妓院就多不勝數(shù)，這樣一來能賺到好幾百兩銀子呢！說做就做，吳眠掏出了包袱里唯一一套女裝。
這是一套未經(jīng)染色的白麻布長裙，因為洗得勤了，更顯得發(fā)白了。是吳眠在道士那里醒來時身上穿著的衣服。因為穿著舒服，一直隨身帶著，沒舍得扔。
換上，剛好合身。把麻花辮子解散了，任它披在肩上，只在頭頂取一小撮頭發(fā)稍微挽起，插上一支荊釵。很久沒剪頭發(fā)，居然長及腰部了，什么時候剪一點賣點錢好了。
對于自己的外在，吳眠是有十足十的把握的。那身段，那容貌，嘖嘖，誰見了不垂涎欲滴呢！
是夜，吳眠一走進(jìn)最負(fù)盛名的秦淮花樓之一----倚紅樓，喧鬧著的大廳頓時鴉雀無聲。
哪兒來的仙子?。恐畚词?，麗質(zhì)天成。不論是前來呷妓的恩客，還是賣笑的女官，還是跑堂的小廝個個莫不看瞪了眼。
鴇母首先回過神來，哈哈一笑，道：“姑娘！您有何貴干吶！”
“想必是媽媽了吧？能否私下一敘？”吳眠毫不客氣。
鴇母笑逐顏開，忙揮手撇開一條道兒來，“那敢情好！姑娘，樓上請罷！”
鴇母對自己上門來的這類女子想必是司空見慣了，這時代是笑貧不笑娼，這主動跳進(jìn)火坑的良家女子是猶如過江之鯽，多不勝數(shù)呢！
鴇母將吳眠帶至最邊上的一間廂房，來來回回打量起吳眠來。一會兒看看她的頭發(fā)，嘴巴，一會兒瞧瞧她的屁股和腳板。
沒有人如此這般的仔細(xì)審視過吳眠的，鴇母的一雙炬眼仿佛能穿透人的心靈。見她那犀利又不懷好意的眼神，不由一陣緊張，編貝般的玉齒咬緊了下唇。
“看什么？又不是買賣牲口！”吳眠決定先下手為強(qiáng)，給她一個下馬威再說。
鴇母沒在意她的話，依然看著，嘴里還不住地嘖嘖有聲。完了，才慢慢在床上坐下，慢條斯理地說：“說罷！欲賣幾兩銀子？”
敢情把我當(dāng)賣身來了！吳眠暗氣。想想自己正囊中羞澀，忍忍她也就算了。
“媽媽說笑了，我此番前來不為賣身?！?br/>
“哦？來到此地不為賣身，又能為何？”鴇母的熱情更消減了三分。
“聽聞不幾日便要行那杜媺之祭禮，如今正遴選‘肉身’是吧？媽媽您看，我是否符合所求呢？”
“如此說來，你當(dāng)真不是來賣身的？”鴇母的臉完全陰了下來，冷冷地說。
“呃，媽媽，賣身之事容后再議，當(dāng)前欲風(fēng)光一回。”吳眠見風(fēng)使舵的本事不低，看人眼色行事，她也放得下身段。
“嗯。這小丫頭嘴還挺伶俐，瞧著也順眼，那我便替你向主事的人說說，能否成事還得看你自個兒的！”
“那是自然！謝謝媽媽了，事成之后定有答謝。”
“閑話休說！你若肯留下幫我這一年半載的，不愁好日子過呢！”鴇母嘴風(fēng)一變，霎時像抹了蜜似的甜。
“媽媽，本欲如此，奈何家父看得緊，不若等他過身之后再議吧！”吳眠嬌笑著，說謊不打草稿。
“那暫且作罷了。媽媽我姓魏名瑜娘，人稱金陵半支花。何日欲走此道兒，只消進(jìn)此樓，媽媽自會替你安排的?！?br/>
“何謂‘金陵半支花’？”吳眠失笑。都說是“一枝花”什么的，倒真是沒聽說過“半支花”的。
鴇母自知失言，不自在地收了口，“時過境遷了，不提也罷！”
吳眠識趣地不再追問下去，“那媽媽，我靜候您的佳音咯！”
“去罷！可是住在‘洪升’客棧的？”
“正是！媽媽記性可真是了得?！眳敲叱脵C(jī)拍了個馬屁。
鴇母笑呵呵地?fù)]著手中的帕子，“去罷！明兒個便遣人知會你！”
次日一早，吳眠剛醒來，店里的伙計便過來告訴她，‘倚紅樓’派人來知會她，事已談妥，三日后前往那處裝扮。吳眠聽罷，高興了半日，靜待那日子的到來。
等待的日子總是那么難挨，尤其是對于吳眠這種捉襟見肘的人來說，更是難過得很。
好不容易盼來了祭祀的日子，倚紅樓早早派了轎子來接她。魏瑜娘選派了兩個據(jù)說是此樓最靈巧的“化妝師”來替吳眠裝扮。
倆人配合得挺默契，三下五除二便變廢為寶，當(dāng)然三分長相七分打扮，更何況吳眠的長相能得七分呢！正可謂是“濃妝淡抹總相宜”，稍微地一妝點就光彩奪目了。
一切收拾妥當(dāng)，吳眠被扶上了花船。這是特意打造的一只小舟，船身四周都圍繞著采來的各種花草，船上載滿了那些花娘送來的瓜果糕點，大方一點兒的還送上了金銀首飾呢！當(dāng)然也不知是真是假。
船上只有一個艄公撐船，吳眠一襲白衣素縞，端坐在正中央，面無表情，心中無聊到極點。
“嘿！師父。您系這本地人嗎？”百無聊賴中的吳眠干脆跟艄公聊起天來。
“是呵，是呵！”艄公笑呵呵地回答。他大概有五十多歲了，胡子拉碴的，但相貌頗為和善。
倆人又拉了一會兒家常，吳眠突然想起一個問題來。
“師父，我想問問您老，您認(rèn)得這倚紅樓的媽媽嗎？”
“怎不認(rèn)得！魏媽媽。這方圓百里之內(nèi)，何人不識她喲！”
“其因何成名？為何人稱‘金陵半支花’？師父能否透露一二？”
“哦，您問此事啊！說來話長。當(dāng)年吶，這魏瑜娘當(dāng)年亦是秦淮一枝花，年輕時艷冠全城，紅極一時呵！只這性子太過要強(qiáng)，偏欲同另一位當(dāng)紅花魁‘靳風(fēng)荷’比試高低，倆人俱是琴棋書畫無一不精，比試了好些日子，難分勝負(fù)。后來不知是那一日呀，那魏瑜娘自認(rèn)不如，退居其二，自封為‘金陵半支花’了?！?br/>
“為什么呀？您方才不是說‘勝負(fù)難分’嗎？”
“唉！這亦未可知。人們俱盛傳那‘靳風(fēng)荷’因受了一襲‘霞影紗’，魏瑜娘便自覺低人一等，故甘拜下風(fēng)了?！?br/>
“哦?！眳敲唿c點頭，原來還有這么一段故事。
原以為直接去燕子磯就好了，誰知還要先繞秦淮河一遍。兩岸聚集了密密麻麻前來觀看的百姓，花船所到之處，引起陣陣騷動。
看這陣勢，還真有點兒像皇上出巡呢！起先吳眠還覺得新鮮，不時揮揮手跟岸上的人打個招呼什么的，后來乏了，干脆懶得理會，眼觀鼻鼻觀心，不言不語了。
游秦淮河用去大半天的時間，等下到燕子磯，已經(jīng)是下午二三點光景了，吳眠早已饑腸轆轆，十分不耐煩起來。
眾人一路跟著，歡呼著，喊著叫吳眠將船上的東西一件一件往江心扔去。先是重的瓜果，然后是糕餅，吳眠一邊扔一邊吃，很快船就空空如也了。
當(dāng)年的杜十娘在扔那些珠寶的時候會不會心疼？不知道。但是吳眠會，每扔一樣，心就痛一下。尤其是那些首飾，心尖兒都是顫的。
“……郎君啊，你是不是餓得慌，如果你餓得慌對我十娘講，十娘我給你做面湯；郎君啊，你是不是凍得慌，如果你凍得慌，對我十娘講，十娘我給你做衣裳……?！边h(yuǎn)遠(yuǎn)似乎傳來誰唱的《杜十娘》，幽幽地磣人得很。
唉！男人。這就是男人！他能在你最風(fēng)光的時候?qū)δ惆侔愣鲪?，千番疼惜；也能在你弱勢的時候?qū)δ惆侔阚`踏，棄之若敝。
一陣江風(fēng)吹過，吳眠連著打了好幾個寒蟬。天氣本就不算很好，陰沉沉的，愈發(fā)顯得恐怖起來。
風(fēng)勢越來越大，浪頭一陣比一陣高了起來，小舟在那風(fēng)口浪尖上飄搖，晃晃蕩蕩，好幾次眼見得就要被吞沒了。
吳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為了那么點錢就把我的小命葬送了，真不值！心中暗暗把能想到的各路神仙全拜了個遍，連財神、月老他們兩位老人家都沒放過。
岸邊的眾人都莫不擔(dān)心至極，個個面露憂慮之色，紛紛引頸張望著。那艄公倒是面不改色，鎮(zhèn)定地掌著舵，奮力搖著槳。
眾人一片議論聲，炸開了鍋?！鞍パ?！怕是活不了啦！”“怪事！這么些年俱未出現(xiàn)如此景況呀！”“有勇士上前搭救船上人性命呀！”鬧得不可開交。
可惜小舟終究沒能敵過巨浪滔天，不多時便沉沒了，連人帶船被卷入浪花里。吳眠還來不及驚呼，一個浪頭打過來，就被打入水底，又一個浪頭過來，被拋上了半空。
連著喝了幾口江水，吳眠四下脧尋艄公的身影，已是不見蹤跡了。那小舟雖被浪頭打翻了，散得四零八落的，但卻沒沉入江底，一塊一塊地漂浮在上面呢！
吳眠絕望中看見了一絲生機(jī)，忙奮力朝木板游了過去，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抓住其中那塊最大的。
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吳眠緊緊抓住了板沿，趴在那上面一動也不敢動，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兒。
天漸漸暗了下來，岸上的人又冷又餓，陸陸續(xù)續(xù)離去了。吳眠眼睜睜地望著遠(yuǎn)去的人們，暗罵著這世道不公，世態(tài)炎涼。
又累，又餓，又冷的吳眠，終于體力不支地倒在了木板上。任那木板上下漂著，聽天由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