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重提舊事（1）

    坐下的陳姨太掃了一眼簡樸的屋子，不留痕跡地皺了皺眉頭。郭姨太也不惱，慢聲輕氣地開口：“我這兒都沒人過來，弄成什么樣都無所謂了。簡單一些反而好，太過花團(tuán)錦簇與我的身份也不配?！?br/>
    郭姨太一開口就是這些自怨自艾的話，屋中連個火盆都沒有，冷得像是冰窟窿。陳姨太坐在冷硬的杌子上，就想掉臉走人。

    面前的郭姨太臉上布滿了細(xì)紋，比她年長幾歲而已，現(xiàn)在看來卻像是差了一個輩分。但穿衣打扮還算得體，樸素不顯寒酸，能看出受寵的時候也是個端麗嫻靜的人兒。

    可就是這樣的端麗嫻靜，讓她落得如此凄涼的境地。

    “這年一過，嫣兒都快到十五了。日子過得真快?！标愐烫袷情e聊般說了起來，“要是當(dāng)年姨太你的孩子還在，應(yīng)該也有這么大了。興許一早就成家出嫁了。”

    郭姨太臉上淡淡含笑的神色變得苦澀晦暗，多年前的小產(chǎn)是郭姨太這么久以來解不開的一道心結(jié)。

    天下間怎么會有這么蠢的母親，連自己有了身孕都不知道！她的孩子就在她的肚子里，與她心血相連，明明能那樣清楚地感覺到，她卻一直沒有察覺。直到孩子變成了血水從她身體里流出，她才感覺到痛和恨！

    “雪姨太也懷上了孩子，院子里又要添子嗣了。想當(dāng)初你我懷孕的時候，都沒有這樣被重視過。大小姐連自己的廚娘都給了她，就擔(dān)心雪姨太吃不好，有人會在飲食中做手腳?！标愐烫f著，妙目落在郭姨太的身上，望著她的反應(yīng)。

    郭姨太神色很淡，像是一面落滿灰燼的鏡子，透著若有若無的寒意。

    “這六格的果點，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吃到過了?！闭f著，郭姨太從里面挑了一顆核桃仁放入嘴里細(xì)嘗。

    “姨太還記得當(dāng)年的事情嗎？也是這么冷的冬天，你跪在祠堂里。你同樣懷著身孕，卻沒有人為你求情，多說半句。央氏是死了，她罪有應(yīng)得。但她還留了兩個孩子活在世間，你瞧大小姐與當(dāng)年的央氏長得多像?！?br/>
    郭姨太咬著舌尖的核桃仁，緩緩點頭，“是像，特別她那一雙眼睛，威儀又淡漠。當(dāng)年罰我跪在祠堂里的時候，她就用這樣的眼神望著我?！?br/>
    “姨娘不該忘記的！那一日你的孩子沒了?！标愐烫p聲憐憫道：“孩子是為娘的心頭肉，它還那么小，多么無辜！不怪你沒有保護(hù)好它，都怪央氏！她蠻橫霸道，你只不過做錯了一點小事，就煩你跪了祠堂。你失了孩子，再也不能有孕。而她呢？卻生下了一兒一女！”

    郭姨太像是被刺痛一般，打翻了手中的茶盞。舌尖滿是核桃仁的苦味。

    “你說這些話，到底是想讓我做什么？”郭姨太雙眼微紅，冷聲向她問道。

    陳姨太握住了她的手，極是親昵溫和地說道：“姐姐是誤會我了，我只是提一提往事，哪想讓你幫我做什么。我知道你心中有恨，有不甘，光是躲是沒有用的。午夜夢回，你聽不到孩子的哭聲嗎？它嫌你懦弱，當(dāng)年沒有護(hù)住它。在它死后，你又不肯為它報仇！”

    郭姨太淚光朦朧怔怔地望著陳姨太，這么些年這道隱晦的傷疤，已成了她的魔怔。郭姨太嘴唇蠕動，輕聲問道：“我的孩子當(dāng)真想要我為它報仇嗎？可央氏已經(jīng)死了！”

    陳姨太勾唇嬌媚地笑了起來：“殺人償命，不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情？央氏又不是死在你的手上，你夭折的孩子哪會安息？央氏是死了，大小姐不還在嗎？你害不了她的命，卻也能讓她感覺到喪子之痛。雪素是大小姐從外面找來的妾室，蘇夕顏那樣看重她，她們倆如同一體……你可以想辦法讓雪素小產(chǎn)，讓她的孩子去賠你的孩子?！?br/>
    郭姨太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問道：“我該怎么做？”

    對面坐的人婀娜起身，妙目泛光地附在郭姨太的耳邊輕語。這一回多虧了蘇錦昭，讓她早早就知道雪素懷孕的時候，也有了足夠的時間考慮對策。

    如陳姨太安排的那樣，郭姨太沒過了幾日就去平樂居中轉(zhuǎn)了轉(zhuǎn)。從央家?guī)淼姆紜?，芳蘭兩個小丫鬟不認(rèn)識她，都不肯放她進(jìn)去。

    倒是從前院來的錢媽媽，田媽媽兩個人認(rèn)識極少外出的郭姨太，郭姨太一向好冷清的一個人，怎么也來湊熱鬧了？

    錢媽媽攔著郭姨太寒暄了兩句，田媽媽立馬去了畫心堂將這件事稟報給了大小姐。

    蘇夕顏聽了之后也訝異了一瞬，不提郭姨太這個人，她恐怕都要想不起來了。徐媽媽也在一旁道：“郭姨太一直住在偏院里與世無爭，怎么會突然來平樂居瞧瞧？”

    蘇夕顏向田媽媽問道：“她帶了東西來平樂居的？”

    田媽媽搖頭：“東西沒有帶，是空手過來的。她說就想給雪姨太道一聲喜。大小姐這……讓不讓她進(jìn)去？”

    “讓她進(jìn)去吧！都是后院姨太，太過小心也說不過去，你們盯著一些就是?！?br/>
    田媽媽應(yīng)下之后就退出了房間。

    下午日頭正盛，曬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徐媽媽將房間中的簾子卷起，一寸陽光照落在蘇夕顏的面容間。

    徐媽媽笑看大小姐挪了位置，“郭姨太性子沉悶，奴婢覺得她倒沒有那么大膽子對雪姨太下手?！?br/>
    蘇夕顏一只手拿著繡繃，一只手從彩線上劃過。兩世了，她都對這個郭姨太沒有什么印象，就連她長什么模樣，都記得不深刻。

    郭姨太一向不與人親近，總喜歡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上一次，納妾的喜宴，她都沒有過來參加。這么一個喜靜，或者說是孤僻的人，怎么會突然來平樂居道喜？蘇夕顏能感覺出不對勁，但也說不出到底哪里不對。只能先讓田媽媽盯著。

    幾個月一過，穿了單薄的春裝，雪素的肚子就徹底遮不住了。

    她也去鳳桐院探望過云容郡主幾回，郡主待她很溫和，每一次都給她不少吃穿用的。這一次再去，郡主讓身邊的宋媽媽跟了過來。宋媽媽以前也當(dāng)過乳母，對女人生養(yǎng)較為了解，郡主讓宋媽媽一直在雪素身邊照顧她到出月子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