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阿羅處知曉，媚娘已知他真身后，瑞安曾經(jīng)想過許多次，自己若將面對(duì)媚娘時(shí)，該說什么，做什么……

    但他從未想過，自己見到媚娘時(shí)，竟然是一個(gè)字也說不出，一句話也講不出的。

    他只能低著頭，看著地面。

    午后的掖幽庭，冷清得仿佛是座地牢。除去水牢那里時(shí)不時(shí)傳來的，犯人拖著沉重的手鏈腳銬在過膝的水中行走著的“嘩嘩”聲與“鏘鏘”聲，偶爾夾雜一兩聲沉吟，別的什么聲音，便再也聽不到了。

    他坐在媚娘面前，低著頭，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腳上已然穿得有些舊了的皮靴。

    柔軟而沉實(shí)的褐色皮靴，卻在他眼前顯得那般生硬。

    “這個(gè)東西，你交與明和了，可是他不肯收?！?br/>
    媚娘平靜地告訴他，同時(shí)將那只盒子交還與他：

    “而且以我看來，你這樣的東西，也著實(shí)不該交與他。

    你以為，這是屬于你自己的私有之物，可以隨意轉(zhuǎn)贈(zèng)他人的么？

    這是先皇后娘娘賜你的寶物，不到你死那一刻，是不能離身的。

    這個(gè)規(guī)矩，你不懂？”

    瑞安緊著喉嚨，想說什么，卻又生怕把眼前這些都給打斷了，不敢開口。

    媚娘看著他，平靜異常：

    “我知道，文娘一走，你在這世上，本也無了指望——

    你看著是最精明靈巧的，可卻也是你們幾兄弟中，最不愿意去牽扯那些沉年舊事的……

    只因你向來以為，你是死過一次的人，過去的事便是過去了，與如今的你無關(guān)。

    奈何你在這世上，最親最近的，也只有他們，是故你便不能不因應(yīng)著他們的想法，按著他們的路子走……

    其實(shí)你是半點(diǎn)兒也不希望再去尋什么仇的。是么？”

    瑞安輕聲道：

    “瑞安天幸，先隨主上，后遇娘娘，又有文娘相伴一生……

    自覺已是幸甚至極，實(shí)在不想再壞了這樣的生活。只是……”

    他垂首，半晌才輕道：

    “總有些人，有些事，卻是叫人難以預(yù)料的?！?br/>
    媚娘看著他：

    “你恨韓王，因他毀了你父母，毀了你原本的大好前程。只是我不明白，為何你們?nèi)绱撕匏?br/>
    若論起來，你們不是該恨先帝與先后么？

    怎么我反倒覺得，你一路以來，對(duì)治郎，可說是忠心耿耿，甚至……”

    媚娘微微地看著他：

    “甚至你似乎，還帶著些憐惜地照顧他？”

    瑞安立時(shí)張大眼，看了看媚娘，欲言，卻又不敢。

    媚娘看看他，突然道：

    “韓王那件破衣，是韓王妃示意我找出來的。

    然而這個(gè)消息能傳到我耳朵里，卻要多半歸于你刻意引導(dǎo)……

    若我所料不差，這個(gè)消息，德安也好阿羅也罷……

    都是不愿讓我知曉的，是么？”

    瑞安開始躲避媚娘灼灼的目光。

    媚娘卻不肯放，繼續(xù)盯著他問：

    “不過他們不愿讓我知曉的原因，卻不是因?yàn)槲摇?br/>
    而是因?yàn)?，但凡?huì)被我知曉的事情，必然治郎終究也會(huì)知道……

    他們是不想讓治郎知道，是么？”

    瑞安還是不答。

    媚娘再進(jìn)一步，輕道：

    “阿羅沉?xí)懔T了，德安跟在治郎身邊這些年，不可能對(duì)治郎半點(diǎn)兒情份也沒有。所以他之前才會(huì)暗示，要治郎去查一查當(dāng)年舊事……

    看來這件舊衣之上，大有隱情，是么？”

    瑞安還是不答。

    媚娘看著他，卻是淡淡一笑：

    “你不想答，也無妨。左右我知道一件事，你也好，德安也罷，都是不會(huì)害治郎的，甚至便是阿羅與沉?xí)彩菍?duì)治郎多加關(guān)照……

    只是于阿羅沉?xí)?，這些年他們跟著不同的主人，自然更有不同的想法。

    若我所料無差，這破衣之上的秘密，卻是于韓王而言，是最大的軟肋。甚至能夠?qū)⑺耙磺械呐?，都化為烏有?br/>
    所以便是在眼下他已然全心信任的沉?xí)媲埃膊荒?，更不可直言…?br/>
    是么？”

    瑞安緊閉其口，半晌不語。

    媚娘看著他，輕輕道：

    “你不說，其實(shí)已然是回答了我。

    那么我再來猜一猜……

    韓王一生，可謂梟雄之心。于他而言，他最關(guān)切的，心心念念在意的，便是這大唐皇位。

    為何？”

    媚娘似在自言自語，又似自問自答：

    “他是個(gè)聰明人，從小就是。自然也應(yīng)該明白，從一開始，他便沒有半點(diǎn)兒染指這大唐江山的機(jī)會(huì)。

    不管是他的大哥隱太子，還是他的二哥，千古昭彰的先帝，抑或是他其他的諸位兄長……

    無論哪一位，都比他更有資格，也更有實(shí)力登上皇位。

    畢竟登上這至尊之位，不能只是靠一點(diǎn)聰明與胸略而已。

    在高祖皇帝這濟(jì)濟(jì)數(shù)子之中，人人都有大材，可堪為帝的情況下，他若要為帝，便必然得贏了許多人。

    而他也知道，于他而言，最大的本錢，不是他的聰慧，而是他的母親，宇文昭儀得到的寵愛，與立后的機(jī)會(huì)。

    后一易，儲(chǔ)自立。

    可是宇文昭儀拒絕立后。

    無論當(dāng)年真相是什么，她都拒絕立后了。

    那么，他最大的本錢也就沒有了。而且是他最敬愛的母親親手?jǐn)嗨偷摹?br/>
    為什么他不肯放棄？

    韓王雖則陰狠，可對(duì)宇文昭儀卻是一片誠孝。

    既然母命如此，他卻為何不肯放棄？”

    媚娘微思，徐徐道：

    “我畢竟不是那個(gè)時(shí)候出生的人，也不知當(dāng)年真相，所以只能揣測……

    或者，當(dāng)年宇文昭儀拒絕立后，卻非她本意。而是受人所迫。

    甚至更有可能，宇文昭儀也正因此事，而早早離世……

    畢竟當(dāng)年高祖皇帝駕崩之時(shí)，她卻是春秋正盛，風(fēng)華正茂，又是身體康健，實(shí)在不應(yīng)該如此早便離世的。

    這便讓韓王懷恨在心，于是念念不忘的，便是要為他的母親爭回一口氣了。

    可是……”

    媚娘徐徐道：

    “宇文昭儀當(dāng)年相助長孫皇后與萬太妃整治張尹二人之事時(shí)的手腕與果辣，人人皆知皆畏……

    到底又是什么樣的事情，竟然能逼得這位可一蕩高祖后庭的女子如此無奈，甚至含恨而終？

    而且還惹得韓王如此嫉世，必要拿到這至尊之位，也要證明自己？

    只怕……”

    媚娘看著瑞安，微微有些同情道：

    “卻是與她的清白有關(guān)罷？”

    瑞安微屏了呼吸，卻終究不曾言語。

    媚娘輕嘆了口氣道：

    “當(dāng)年之事，我也知之不多?？僧吘挂苍窍鹊巯率?，自然也約略聽過一些。

    張尹二人之事，外傳是因隱太子與巢剌王穢亂后庭，與之私通之故。

    可以我看來，觀子知父，你們五人這樣心性高傲，自正其身，只怕隱太子未必便真肯涉及這等腌臜事里。再者，先帝對(duì)隱太子與巢剌王截然不同的態(tài)度，也足以證明，隱太子必然未涉其中。

    而且據(jù)我所聞，巢剌王的性子卻是極為陰毒暴戾，宇文昭儀當(dāng)年又是氣質(zhì)淑華，非同一般……”

    媚娘垂眸，掩去一臉痛惜：

    “只怕她也是被逼的罷？”

    瑞安沉默著，終究還是開了口：

    “二哥與三哥常說，武姐姐你最厲害的地方，最叫人生畏之處，不是你的籌謀百度，更不是你的目光遠(yuǎn)長，而是你識(shí)人性，探人心之能。

    想來安憶也是愚蠢，這些年跟著娘娘，竟是今日才知不假?！?br/>
    “宇文昭儀竟然真的……”

    “宇文昭儀雖是那般的進(jìn)宮，可為人卻是極為高華的，自然不屑與之有私。而且她也斷然不肯的。

    當(dāng)年之事，瑞安也只是隱約聽幾位哥哥私下議論過，說是巢剌王曾對(duì)宇文昭儀起心，可昭儀斷然拒絕，甚至還動(dòng)手打傷了巢剌王。

    尹張二人聞言，為了討好巢剌王，私下使了法子，迷倒了巢剌王，這才讓宇文昭儀毀了一身清白。

    而她也正因如此，才斷然拒絕了立后。更加在之后萬分小心尹張二人，并且知道長孫皇后手握二人****鐵證之后，果斷出手，親自參與其中，先行斷絕她們污蔑自己的機(jī)會(huì)，這才滅其二人生機(jī)。

    因?yàn)樗溃?dāng)年提議立她為后的，正是巢剌王，他也居心不良，所以才拒絕的。也因?yàn)樗溃坏┙腥f太妃與長孫皇后知曉內(nèi)情，那么便是二位再如何慈悲，身邊的人也總會(huì)透出消息去，至?xí)r，她倒還好，韓王怕是便難存活。

    雖則韓王確是高祖血脈。可差就差在年歲曖昧上，是故那破衣之上，卻是藏著宇文昭儀的一封血書，以證韓王清白。免備萬一?！?br/>
    媚娘點(diǎn)頭，卻嘆道：

    “宇文昭儀當(dāng)時(shí)身受大辱，只怕自己也是頗有些心神不定，這才以求清白，卻未曾想到，若此事她從來不言，自然也就伴著巢剌王與尹張二人之死而告終。

    若是她留下此等血書，反而與了世間人，無故猜疑評(píng)論的機(jī)會(huì)。

    所以韓王才會(huì)一定要拿下它，無論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生母之名。

    他要?dú)缫磺锌赡茏柚棺约汗饷髡蟮匾坏堑畚坏臇|西，是么？”

    瑞安點(diǎn)頭，輕聲言是。

    媚娘長吐口氣，半晌不語，好一會(huì)兒才悠悠道：

    “那么，你呢？”

    “我？”

    瑞安茫然抬眼，看著她：

    “姐姐這是……”

    “你是希望宇文昭儀的秘密昭之于眾，還是毀之無形？”

    媚娘輕問。

    瑞安看看媚娘，目光從一開始的茫然，遲疑，至最后的堅(jiān)定：

    “一旦韓王收平，便當(dāng)然毀之無形?！?br/>
    媚娘聞言，嘴角終究露出一絲笑意：

    “那，你便好好兒地將白玉拂塵擦一擦罷……這兩日，只怕你便要替我去一趟韓王府了。”

    瑞安的目光一下子定住了。半晌，直到媚娘起身，轉(zhuǎn)身，背對(duì)著他向外走，他才突然哭出聲來。

    聽到他的哭聲，媚娘也停住了腳，背對(duì)著他，強(qiáng)忍眼中淚水，輕道：

    “你還是早些兒搬回來的好，弘兒越來越大了，賢兒也淘氣，我與明和實(shí)在照顧不過來。何況明和年歲還小……

    你還是將偷懶渡閑生之念，且放上一放罷！”

    言畢，頭也不回，離開，只留下坐在原地，抱著那只盒子，哭得像個(gè)孩子的瑞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