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奧拉以一貫的、淡然輕柔的感應(yīng)場共振著著卡貝，后者也正好轉(zhuǎn)動他靈活的湛藍眼珠，以明朗而好奇的神情，注視和他只隔了一層玻璃的Ｋ─３７星系。

    卡貝知道利奧拉又運用了“意志操縱”，這是很危險的消耗。但他知道，利奧拉不是為了夸耀才這樣做。

    倒象是一種??倔強？

    他盡情的融于自己的分析里。在大學(xué)主修應(yīng)用行為學(xué)的訓(xùn)練，使卡貝養(yǎng)成了對每一件事物都要窮究它背后含意的習(xí)慣。直到利奧拉的聲音驚動了他。

    “卡貝，下一個二十四小時，『飄泊者』的導(dǎo)航權(quán)就交給你了。我想，目前還不會有什么意外狀況。應(yīng)該是你一人就游刃有余的情況。”

    他看到利奧拉想離去，急忙提出沉淀許久的疑問：“這個Ｋ─３７星系到底有什么好深入探尋的？整個星系都布滿輻射塵，一定不可能有生物存在。我們到那兒究竟要做什么？”

    利奧拉淡淡地說：“那里有涅孚林超星團的的起源──地球?！?br/>
    “但是怎么著，它已經(jīng)是顆廢星了，你總不會只想要到它的表殼去游覽一番吧？”

    卡貝略帶促狹的語氣，有著難以言述的驚疑。

    利奧拉卻不打算輕易敷衍：“你應(yīng)該知道，我們這么大費周章地遠航的目標(biāo)吧？也許，這個曾經(jīng)孕育過原始人類，又因為被孕育者的愚行與夢昧而遭致破滅的星球，能夠告訴我們某些訊息。無論如何，我一定要找尋到『我』為何形成的原因?！?br/>
    “這是某種演化的出局呀，利奧拉。我們是偶然產(chǎn)生的，有機生命變化到極致的奇妙例外?！?br/>
    卡貝不假思索，如同勸誘某個倔強藝術(shù)家稍事休息一般地說。

    “你不如稱之為突變。超次元的洪流窮極無聊，于是畫出幾條沒完沒了的拋物線?！?br/>
    利奧拉冷冷地說，在一瞬間解體，留下卡貝在那兒發(fā)楞。

    卡貝不明白，利奧拉為何突然不豫，但是自己被莫名的傷逝情景所灼傷，卻是太過熟悉的段落。

    這樣的心緒沒有解藥，唯獨許久以前，他正是踏上珂爾星。在紫色的落日，他看見利奧拉，聽見他說：“卡貝，你和我是一樣的兩尾魚，魚缸的外面聚集著朝生暮死的蜉蝣群落。我們對于他們的來來去去感到切齒，對于流變與興亡感到欽羨與敵視。不要問我怎么知道，你體內(nèi)的記號呼應(yīng)著我。”

    卡貝毫不保留的接受利奧拉的話，以一種混雜愛意和排斥的心情，從此和利奧拉在一起。

    在尚未遇到利奧拉前，卡貝是一個很開朗愉快的大學(xué)講師，他的朋友都喜愛明亮直的金發(fā)和燦然的笑容。沒有人察覺到他的異常，連他自己也故意把那些暗流驅(qū)到無意識的夾縫。

    也就是那份純粹的懵懂稚嫩，讓他甚至不明白自己就是一個看穿時間盡頭的時流潛者。

    每一個頂著必死期限的生命體在他眼前搖曳生姿之際，他總是無法不看到橫亙在對方喉頭的那把鐮刀，無形無影，跨越了三次元的物質(zhì)定律朝他見血不封喉地來襲。

    每一回，在親暱或陌路的形影身上，他總是被那抹涼薄如冰霰的朽毀幻影弄得神迷，眼角發(fā)燙，心碎地反覆認(rèn)識到，從來沒有任何永遠與他與共的超生命。

    沒有人知道外表隨和溫柔的卡貝，本質(zhì)上卻是一個性情挑剔、立場嚴(yán)峻的犬儒主義者。他從不付出真正的信任與尊敬，因為他可以輕易地看出它人的坑漥與洞穴，尤有甚者，一位佇立在他眼前的明眸皓齒孩童，他甚至可以讀取出與對方脣齒相依的有機體腐化過程。

    這樣沉默的浩劫他只能默然領(lǐng)教，直到他遇見利奧拉，那個像冰菲星特產(chǎn)的雪晶天鵝一般嚴(yán)酷透澈，比透鏡片的邊角更容易讓人刮傷的利奧拉。

    利奧拉讓他聽見，風(fēng)鈴擊傷玻璃時的音色是多么摧折，像他們這等寄住于時間內(nèi)外的流放者，必須化身為時間的演奏者，而非無數(shù)心靈念場投注其狂迷與惶惑的鍋爐。

    卡貝相信利奧拉告訴他的一切，他是他的“同類”。

    但是在卡貝日漸成長的精神力場得以清晰的了然之后，他反而不像先前對利奧拉那樣，百分之百的親近。

    他竭力思考著，到底又多出了什么。比喜愛更隱晦的抗拒漸漸涌上。終于他明白，利奧拉有一面就是完全的“冥光”，和卡貝結(jié)合；另一面令他不安的、就是吸引撒菲兒的“白熱之闇”。

    除了這些原本互相沖突、但在利奧拉身上顯現(xiàn)出協(xié)調(diào)美感的特質(zhì)，卡貝認(rèn)為他擁有更大的包容力──因為太完美而衍生出來的超拔漠然。無論利奧拉怎么努力，他永遠無法真正和任何思念的源頭同調(diào)。因為他過度的完整，反而褫奪他受用匱乏與求全的基本情懷。

    這會產(chǎn)生痛苦嗎？這是卡貝時常想到的問題。

    計算機提醒他，前六小時順利度過，距目的地“地球”尚有兩天三小時二十九分八秒?？ㄘ惏l(fā)覺，自己太沒有身為領(lǐng)導(dǎo)者該有的敏銳性。

    他慚愧的想著，學(xué)術(shù)研究工作真的會使生物失去原始的警覺本能。除了求知欲愈加貪婪，看不出好處在哪兒。

    再過十八小時，就輪到米歇爾接替任務(wù)?？ㄘ愂孢m地坐好，準(zhǔn)備全神貫注地捱過這段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