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漢尚書戴明說打斷了福臨和玄燁之間的父子對話,主動跳出來要給小皇子“助力”,如果不是真的對同安王鄭芝龍的簡歷十分了解,那就是自取其辱。但弘毅篤信自己的判斷——戴明說應(yīng)該有兩把刷子,所以主動展示自己的本事。
“皇上,臣效命皇上之前,曾是故明的兵科都給事中,職責(zé)所在,故而對同安王的過往略知一二。況且,貝勒爺所言句句可信!”戴明說朗聲作答,對面的弘毅恍然大悟——此人當(dāng)時在兵科任職,對往來文書有審查之責(zé),故而可能掌握第一手資料。
“好,那你就說說看?!备ER完全無視這位漢臣的插話行為,就像歷朝歷代“標(biāo)配”的“明主圣君”一樣,給臣下充分的發(fā)言權(quán)。
“臣領(lǐng)旨!”戴明說回話的時候,分明是一幅如愿以償、舒坦自如的神態(tài)。
“玄燁受教!”弘毅也適時回頭沖著階下之人施禮,同時注意到一處細(xì)節(jié):福臨對胡世安、李際期兩位漢臣都稱其表字為“處靜”和“符獻(xiàn)”,但對余下的三位,無論是戴明說、劉昌,或是衛(wèi)周祚,都直呼其名!弘毅的直覺告訴他:皇帝并不怎么喜歡戴明說,只是“用其所長”罷了,全然不似對待李際期那樣愛才心切。
“貝勒爺,下官不敢受?!贝髅髡f雖對著上面的貝勒爺客氣一下,只是沒見到任何躲過皇子這一拜的具體動作。
“貝勒爺適才所言不虛。前明天啟四年中秋之后,同安王鄭芝龍便自倭國遷居臺灣。歸附倭人首領(lǐng)顏思齊。但此后不久,荷蘭人登島,驅(qū)逐了他,鄭芝龍遂攜妻子返居故里?!贝髅髡f開始講故事了。
趁著他稍作停頓。弘毅本打算按照自己的思路接回話題,未曾想人家戴尚書根本不給自己這個機會,幾乎不換氣就接著往下說道:
“第二年,倭人顏思齊死,芝龍聯(lián)合諸海盜之首領(lǐng),號稱十八芝,坐擁當(dāng)時福建沿海兵勢最壯的一支軍力,號稱海賊數(shù)萬人,專事劫掠,橫行于臺灣海峽。但當(dāng)時泉州府同安知縣寫給福建巡撫的文書中卻說:鄭芝龍‘所到地方但令報水(即通報官府蹤跡)。而未嘗殺人。有徹貧者。且以錢米與之’?!?br/>
“哦?同安王倒有些仁慈之心!”福臨評價一句。
“吾皇圣明!故明崇禎元年(1628年)。工科給事中顏繼祖奏折曰:‘海盜鄭芝龍,生長于泉,聚徒數(shù)萬。劫富施貧,民不畏官而畏盜。’可見其勢日漸做大。同年,他自臺灣率領(lǐng)十八芝攻泉州,大破明福建水師,燕京震動,故明朝廷遂欲招安。鄭芝龍投明,率領(lǐng)原部守備沿海以防海盜、倭寇和荷蘭人。其間曾親率水軍討伐他昔日結(jié)拜兄弟之海盜力量,官至總兵。但不久便返回福建泉州南安老家,卻日漸成為當(dāng)?shù)厥赘弧!?br/>
“首富?辭官不做卻要做商賈?倒也得償所愿成了首富。看來同安王的確擅長此道!”福臨說這話的時候,是看著玄燁的。似乎明白了兒子給自己道喜的緣由。
弘毅剛準(zhǔn)備開口轉(zhuǎn)入自己的模式,畢竟后面有幾個關(guān)鍵所在,假借戴明說之口恐怕難以言及??纱髅髡f根本就不給小家伙任何機會,順理成章結(jié)果了皇帝的話頭:
“皇上明察!同安王的確有其所長!以微臣看來,其專長者,有二。”
“兩處專長?你等等,朕猜一猜……嗯……,一是海運貿(mào)易,二是海戰(zhàn)破敵!對否?”福臨滿以為自己聰穎大了去了,搶在戴明說前面給出了自己的答案,就等著下面這位戶部尚書帶頭稱頌自己“圣明之至”了。
不料,人家戴明說面無表情的說道:
“皇上,恕臣直言。您說得兩處,往往不知其底細(xì)的人都是這么以為的,卻不知小覷了此人?!?br/>
“咳咳……”福臨被搶白了一句,雖然留了面子,但自己被等同于一般人物,竟急得咳嗽起來。
“戴明說無狀!不守臣禮!”刑部漢尚書劉昌果然再一次“及時”跳出來,以拉開與漢人同僚的距離。
“咳咳……無妨……咳咳!”說著“無妨”,皇帝福臨還是咳嗽著,看起來真是被“嗆著了”。
“劉大人,稍安勿躁。玄燁請問戴大人,您說的兩處專長到底為何?”站在皇帝近旁的弘毅一邊關(guān)切上前搶著接過吳良輔端來的帕子,恭恭敬敬送給皇帝,一邊穩(wěn)住了好斗公雞一般的劉昌,還同時幫著戴明說達(dá)成他小小的“顯擺”心愿。
“微臣愚見,同安王一則是善于與藩邦洋夷打交道,二則就是擅長以夷制夷,敢于和他們在海上硬碰硬!貝勒爺,下官所言對否?”戴明說有些肆無忌憚得望著弘毅,洋洋自得。
果真有才!——弘毅心中贊嘆??上^張揚乖張又頗有功利之心,否則定當(dāng)大任了——弘毅同時惋惜。
【近來發(fā)現(xiàn)不少不知名的盜版讀書網(wǎng)站盜貼我的這部拙作,深惡痛絕,也不知道技術(shù)上怎么才能避免。損失幾個小小的稿費真不算什么,但您若是碼字的人,或許最最痛恨的就是盜貼文字中的錯漏百出。如果您不是在起~點~中~文~網(wǎng)上看到這段文字的話,說明您至少是對弘毅的文字不反感的,那么久請您三思——您讀到現(xiàn)在了,七十萬字了,可否體諒一下作者的苦衷:文字就想自己的孩子,做父母的看到自己盜版的孩子,而且是盜版得錯漏百出,您會是什么心情?拙作到現(xiàn)在還是潛力簽約,但如果你們都來起~點看,說不定我早就a簽了!三思吧,各位!】
“還請大人明示。”弘毅把福臨用過的手帕放到吳良輔的銀盤之中。繼續(xù)謙虛問道。
“其實皇上所言不差。同安王特別善于在海路行商,但皇上有所不知,鄭芝龍以倭女為妻并誕下海澄王鄭森(鄭成功),故而仍能往返中土與倭國。大行海運獨攬之貿(mào)易,以致富可敵國。但換做他人,卻不能似他一般如魚得水。這是因為鄭芝龍常年行走于海上,與倭人、紅毛往來密切,頗有圓滑周到之能。正如湯大人適才所言,倭國封海鎖國,連佛郎機人的生意都不做了,卻唯獨準(zhǔn)許鄭氏與荷蘭往復(fù)貿(mào)易,不單單是因為他娶倭女為妻,而是因為同安王世故老成、左右逢源罷了。所以。微臣說其善于與藩邦洋夷打交道?!?br/>
戴明說幾句話。甚是說到弘毅的心里去了。
“皇上所言海戰(zhàn)破敵者。同安王確能如此。不過微臣以為,海戰(zhàn)不比陸戰(zhàn),其耗費頗巨??芍^‘水師一出。銀如雨注’。戰(zhàn)船打造、船炮火槍、水手糧餉、耗損修補等等,樣樣都要耗費大量的銀子。當(dāng)年鄭芝龍曾于福建沿海之金門海戰(zhàn)中擊潰荷蘭水軍,從此把控海路,并收取各國商船舶靠費用,也因此迅速富可傾國,實乃以戰(zhàn)養(yǎng)戰(zhàn)、以夷制夷之策也!當(dāng)年兵部曾有公文言及,說‘凡海舶不得鄭氏令旗者,不能來往。每舶例入三千金,歲入千萬計,以此富敵國。自筑城安平鎮(zhèn)。從此海氛頗息,通販洋貨,內(nèi)客外商,皆用鄭氏旗號,無儆無虞,商賈有二十倍之利,芝龍盡以海利交通朝貴,寖以大顯。八閩以鄭氏為長城’。荷蘭人數(shù)度率眾合取芝龍,但芝龍仍次次敗之?!?br/>
戴明說第二大段話一出口,弘毅驚為天人一般——好家伙,真是把我的臺詞搶了個一干二凈呀!
“哦!荷蘭人也怕同安王!”弘毅急忙給出原來自己準(zhǔn)備好的“點睛之筆”,期望引起福臨的重視。但除此之外,實在是沒有什么好補充的了!
“貝勒爺所言正是。至此,鄭芝龍水師廣及東洋、南洋各地:大泥、浡尼、占城、呂宋、魍港、北港、大員、平戶、長崎、孟買、萬丹、舊港、巴達(dá)維亞、麻六甲、柬埔寨、暹羅等地。其兵卒廣涵漢人、倭人、朝鮮人等,高達(dá)二十萬人的軍力,擁有超過三千艘大、小船的船隊,甚至還有黑番鬼為其役使……”戴明說按照自己的想法闡述著,卻被皇上打斷了——
“黑番鬼?”福臨第一次聽說這個詞,忍不住發(fā)問。
“正是,皇上。故明萬歷年間,曾任職廣東布政司的蔡汝賢著有《東夷圖像》一書,其中專有“黑鬼”一目,載曰:‘黑番鬼,號曰鬼奴。言語、嗜欲不通,性愨無他腸,能捍主。其色如墨,目圓髪鬈而黃,有牝牡。生海島中,食生物腥穢,與以人,因生啖之,火食則洞泄,過此則易畜矣。絕有力,一人可負(fù)數(shù)百觔,臨敵不畏死,入水可經(jīng)一二日。嘗見將官買以沖鋒,其直頗厚,配以華婦,生子亦黑。久畜能曉人言,而自不能言,為諸夷所役使,如中國之奴仆也?;蛟唬好瓦^白番鬼云?!痆1]”
既然是皇上插話,戴明說只好暫時中斷自己的思路,卻也信口拈來背誦一段他人的專著,可見博覽群書的功底厚實!
福臨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頭。
“皇上,天佑兵線國安等復(fù)克桂林后,發(fā)給兵部的戰(zhàn)報之中,也曾提及當(dāng)日有些佛郎機火槍兵與黑奴長矛手與我交戰(zhàn)。”
兵部尚書噶達(dá)渾說了一件自己掌握的與“黑番鬼”有關(guān)的信息,卻未曾料到一旁的湯若望瞬間神情黯淡起來。
噶達(dá)渾這一句話,卻讓福臨突然想起當(dāng)日在位育宮,玄燁勸諫自己設(shè)立領(lǐng)海的時候,談及佛郎機人對南明小朝廷的種種助力,瞬間有一種清算他們的沖動。
“皇上,故而微臣說鄭芝龍善于以夷制夷,他用倭人、朝鮮人、黑番鬼等充作兵士,甚至還雇傭了西洋水手,賴以沖鋒陷陣,卻也收到了奇效——海戰(zhàn)之中硬碰硬,同安王可謂勝多敗少、鮮有吃虧?!贝髅髡f說完之后,沒有如饑似渴望著皇帝等“贊”,反而直勾勾盯著御階之上的弘毅,讓小家伙莫名其妙。
“嗯,朕知道了。”福臨輕描淡寫地一句,不置可否。
“皇上,微臣判斷,皇二子道喜皇上,正是因為同安王有此兩處所長。如若讓鄭芝龍重操舊業(yè),不必說佛郎機人,就連荷蘭人也自然甘拜下風(fēng),倭國鎖禁也形同虛設(shè)。到那時,萬里海疆實乃我大清皇帝領(lǐng)海,萬國藩邦必定紛至沓來?!?br/>
戴明說終于讓弘毅恍然大悟——句句說在點子上,通篇下來就是贊同我所說的讓鄭芝龍率領(lǐng)船隊通商圖霸!怪不得剛才肆無忌憚盯著我看,你這是要給我送一份大禮呀你!
[1] 我國古代所謂的黑人,名目有“昆侖奴”、“僧祗奴”、“黑廝”、“黑小廝”、”烏鬼” 、“烏奴”、“番【藩】奴、玄夷、黑番、黑番鬼、鬼奴等多種稱呼,實際上分為兩種。一為尼格羅人,即非洲黑人,大多生活在非洲大陸撒哈拉沙漠以南。二是尼格利陀人,即矮黑人種,現(xiàn)零星分布于菲律賓、馬來半島、泰國和印度安達(dá)曼-尼科巴群島,在中古時期,他們曾大量散居于東南亞一帶,甚至在今海南島、臺灣島也有其生活的痕跡。上述兩者都是體黑卷發(fā),只是尼格羅人較尼格利陀人身材高大、膚色更黑一點。
嘉靖朝及其后歷代,大量黑人陸續(xù)進(jìn)入葡萄牙人控制的澳門地區(qū),由此引發(fā)了與其發(fā)生接觸的明朝士大夫的興趣和關(guān)注,對黑人的文獻(xiàn)記載逐漸增多起來。如嘉靖四十年(1561)編訂的嘉靖《廣東通志》記載,“鬼奴者,番國黑小廝也。廣中富人多畜鬼奴,絕有力,可負(fù)數(shù)百斤,言語嗜欲不通,性淳不逃徙,亦謂之野人。其色黑如墨,唇紅齒白,髪鬈而黃,有牝牡。生海外諸山中,食生物,采得時與火食飼之,累日洞泄,謂之換腸。此或病死,若不死,即可久畜。能曉人言,而自不能言。有一種近海者,入水眼不眨,謂之昆侖奴,唐時貴家大族多畜之?!薄锻ㄖ尽凡烧胤斤L(fēng)物,這一記載說明當(dāng)時的廣地已然豢養(yǎng)黑人成風(fēng),富家大戶爭相買養(yǎng)彰顯身份。而根據(jù)對其體貌、習(xí)慣的記載,猜測是時黑奴應(yīng)多為矮黑人種。
同樣的記載還見于葉權(quán)《賢博篇》【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成書】,書中記述澳門街頭的葡萄牙人身邊常“隨四五黑奴,張朱蓋,持大棒長劍。”以顯示身份的尊貴?!耙凼购诠?,此國人貧,多為佛郎機奴,貌兇惡,須虬旋類胡羊毛,肌膚如墨,足趾踈灑長大者殊可畏。”按其體貌可能為非洲黑人?!昂K鄲?,中國人溺須臾即死,黑鬼能鎮(zhèn)日坐水底,取墮物如拾諸陸?!遍g接的說明他們應(yīng)該自沿海地區(qū)擄掠而來。“亦有婦人攜來在島,色如男子,額上施朱,更丑陋無恥,然頗能與中國交易?!边@些被帶來的黑人婦女有“施朱”即額頭上點紅點的習(xí)俗,猜測可能來自印度,又多善于做生意,可能是來自印度南方貿(mào)易港口的“黑番”人?!酒咸蜒廊朔Q來自印度的 “黑人膚色淺黑,具有其他人所沒有的智慧,他們有一個惡習(xí),他們是優(yōu)秀的竊賊。黑色非猶太人毫不吝惜自己的體力,可以成為一個很好的仆人?!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