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含凱坐在自家煙館里，紅花梨木的椅子把上一側(cè)是浪起云涌的漩渦花紋，一側(cè)是一顆栩栩如生的猛虎頭，虎嘴猙獰而霸氣，正做嘯林之姿，四顆銳利尖挺的虎牙仿佛瞬間咬合，樣子極盡崢嶸血腥之氣?！救淖珠喿x.】而它的主人沈含凱此刻正閉目養(yǎng)神，手下端上一壺上好的白毛猴，他眉頭微蹙，吸一口茶香氤氳，看起來很滿意，表情陶醉而松弛。

    “老爺，做木材的那位王先生過來了。”手下的輕聲問詢沒有讓他動容，見沈含凱眼皮動也不動，那人剛要下去回絕來訪，忽聞沈含凱鼻子里哼哼一聲，好似倦馬打了個響鼻，華耀趕緊貓住腰，機靈的停住，等候著主子吩咐。沈含凱舒服的長出一口氣道：“華耀啊，去把人請進來。”

    華耀點頭哈腰的退了出去。不一會兒，外頭響起一連串有力的腳步聲響。王湛通有些臃腫的身形不一刻便進了內(nèi)室，打老遠便微笑著抱拳：“沈老板，我貿(mào)然來訪，擾您清休，冒昧了。”

    沈含凱此時剛好起身相迎，他發(fā)絲整齊，神清氣爽，面上更是察覺不到一絲倦怠，一雙象眼精光四射，雖是上了歲數(shù)，卻腰身挺拔，整個人看起來頗為威武深沉：“哪里哪里，王先生太客氣了?！倍寺渥?，華耀立刻為二人斟茶。沈含凱伸出一只指節(jié)豐滿肌理滑膩的手，瞇眼笑道：“王先生，雖是夏季的茶品，聽著不合時宜，可這味道好極，一壺新茶，我還未品，看來天意是讓我等客人來，請?！?br/>
    一杯茶下肚，二人已然探討了一輪古玩瓷器，待靜下來，沈含凱呵呵一笑，撿著空檔支走了華耀幾人。

    王湛通夾著眼睛看到沈含凱的手下退出去關(guān)好門，又低下頭視而不見的喝了口茶。

    沈含凱也不急，他平日里本和王湛通交往不深，更何況這種商人本來也入不得他們這些頂戴商人的法眼，可從開始到現(xiàn)在，沈含凱面色如常，絲毫無怠慢輕視之意，反而顯得落落大方瀟灑從容。待王湛通放下茶杯，方笑道：“王兄，你和我聊了這么多玩的東西，是不是有了什么風聲，莫不是......最近手頭有了什么好貨？”

    “沈老板，老夫這邊要先說一句不敢當。您的家里是何排場，何等奇珍異寶沒有？我知您是見過大世面的人，所以哪里敢班門弄斧。我這番貿(mào)然來訪，惹您揣測，是老夫的失誤。我心里明白。既然沈兄發(fā)話，那我王湛通也不能再不識抬舉。老夫我此番來意有二，您要先聽哪個？”

    王湛通的眼睛咕嚕嚕的不經(jīng)意狀翻上去，似用余光打量著沈含凱臉色。沈含凱瞄著王湛通的眼神，心里沒來由的有些不耐煩，忽然有點想要打發(fā)了這個附庸風雅的暴發(fā)戶，可轉(zhuǎn)念一想，他既然能跑到這來，又不打個招呼，必然是有要事在身，且聽聽也是必要的，沈含凱內(nèi)心經(jīng)歷了一個剎那間的輾轉(zhuǎn)反復(fù)，立刻又將那些無名的火氣忍了下去，隨和笑道：“嚴重么？若如此，那就聽聽那個不那么嚴重的，”他笑咪咪的把戴著翡翠戒指的左手搭到虎牙上摩挲著，悠閑道：“這就叫…探探虛實?！?br/>
    王湛通的兩縷小胡子一跳，伸手摸了摸額頭：“也是，我哪里該給沈老板添這堵，做此等婦人扭捏之狀。老夫最近手里是有好物，前陣子做生意時，遇到了一個奇人，誰想著就有了這個機緣，老夫花了些身家，三生有幸，得了個唐代僧伽羅的佛瓶。此物乃是當年獅子國皇帝用來盛放佛牙的寶貝容器。瓶身是唐代的定州貢級白瓷，來歷實在是不曉得了，據(jù)說是王公貴族送給獅子國的寶物，為盛放佛牙，特地在瓶身鑲嵌了18顆頂級貓眼碧璽中珠，又在瓶沿上攢了五枚僧伽羅的靛寶石，顆顆價值連城，整個寶貝看來端瑞莊嚴，華麗無雙，實乃絕天至寶?！?br/>
    沈含凱的眼角微微一動，臉色正了些，略沉吟半刻：“竟有此等傳世珍寶。王先生所說的這種佛瓶，我略知一二，只是，從未曾得見其經(jīng)世現(xiàn)身。若真是如此，你可真算得上三生有幸。只是，”沈含凱停頓了一下，道：“這第二件事呢？”

    王湛通好像是在等著沈含凱的這句話，立刻接道：“不瞞你說，沈老板現(xiàn)在的身份地位，在整個上海灘可坐頭把交椅。我今日確有一事要說，但愿您莫怨我冒失。雖知此事說來慚愧，可為了自家孩子，我不得不豁上老臉。小女蘊蒙，此前和令弟含玉是小友，她..”王湛通咽了口唾沫，停了一下，沈含凱的眼睛忽閃著，燃起幾分精明，再看過去，已存了幾分了然。王湛通擦擦額汗，繼續(xù)道：“她和沈三少之前情投意合，頗為友愛。本是無妨，只是最近小女生了重病，一直養(yǎng)病在家，偃偃不可終日，又以淚洗面，前陣子連學(xué)都上不了。說來話長，前陣子她和三少是有了一些小誤會，所以才有了些小兒女的矛盾，如今閨女病重，醫(yī)不好又意難平，我想，蒙兒或許是有了個心病。若含玉公子可移步一探，或者哪怕捎句口信也好，我這個爹心里合計著，蒙兒會不會好些。我曉得這樣說冒昧，可是我乃其父，為了閨女身子，您只當我病急亂投醫(yī)，能否勸勸舍弟?！?br/>
    話音落下，二人立時陷入沉默。沈含凱不慌不忙不言不語，王湛通一股腦道明了來意，似乎輕松許多。為了緩和這尷尬，他又端起茶來裝作細細品嘗。二人各懷心事坐了半晌，沈含凱本無笑意的臉上再次掛上得體的笑容，他點點頭道：“說來也是，這也沒什么可不好意思的。王老板慈父心懷，我哪里會怪你。好啊，含玉和王姑娘既然是朋友，這等小事，其實不該勞您掛齒來說。含玉是男子漢，又是你的晚輩，該有些姿態(tài)。你放心，這件事待改日我見了他，一定轉(zhuǎn)告勸說，也希望王姑娘早點康健?！?br/>
    聊聊幾語，王湛通舒展了眉頭，不再戀坐，他起身抱拳，朗聲道：“多謝沈老板抬舉。改日一定送上正帖，請您共賞寶貝去。”

    沈含凱站在窗臺邊上看著王湛通走得遠了，立刻斂容正色，沖手下打了個手勢：“華耀，今日牌局且免了吧。你著人去告訴一下，說明日再聚。你自己好好看著館子，不要出岔頭，最近來這邊找茬的多了不少，有不聽話的就教訓(xùn)一下，要點到為止，若重大情況，來本家找我，非一般情況不要來。”

    沈含凱威嚴寡言的坐上車，沉聲吩咐司機：“回本家?！?br/>
    沈含凱進了門，管家點頭行禮，卻被他叫?。骸案Ｈ?，老爺子何如？”林福冉恭敬的小聲回道：“回大少爺話，老爺身子還是照平實弱些，但是不要緊，先生剛剛過來瞧，藥也沒斷。先生囑咐，好好靜養(yǎng)，不要再生氣?！鄙蚝瑒P幾不可見的點點頭：“嗯，要好好吃藥。你親自督查著點，我放心?！?br/>
    沈含凱把拐杖交給下人，放輕腳步，走到父親房間去，不想門板虛掩，正詫異，屋內(nèi)傳來沈嘯榮渾厚的聲音：“是含凱嗎？你回來了？門口杵著干什么，進來說話?！?br/>
    沈含凱躬了躬身，恭敬答道：“是，父親?！彼崎T進屋，見沈嘯榮穿戴整齊，拄著厚重華貴的紫檀木拐棍，正低眉善目的擺弄著面前一株浙地草蘭，他抬頭乜了一眼兒子，笑道：“含凱，過來看看這花草，你記得吧，前天還含苞，不想當日已是待放之姿，今天早上我起來一瞧，它竟然開了。怪不得那小子喜歡，原來養(yǎng)蘭竟是這樣有趣?！?br/>
    沈含凱看著那株草蘭，點頭道：“父親說得極是。這株綠云是三弟去年拿過來給您慶生的。二弟笑話他用浙地草蘭糊弄您，哪里知道其實國蘭是很名貴的。拿過來的時候不合眼，可如今才發(fā)現(xiàn)，一枝數(shù)花，開起來又是極美極剛，葉片蒼勁直韌，層層翠葉如蝶，內(nèi)心一點粉粹。哪還復(fù)當時那些潦草樣子。這樣飽滿清美的蘭草，實為少見，三弟真可也算是用心良苦?！?br/>
    沈嘯榮嘆了口氣，雙手放在拐杖上，閉目不語。沈含凱見狀，繼續(xù)道：“父親眉露愁緒，可是為了三弟的事？”

    沈嘯榮慢慢睜開眼，也不做答?！罢f來也是，三弟的性子總是這般，您也莫怪他。兒子剛剛得了他消息，三弟說要趕二月十二那天成親，我知曉這等大事，不敢不呈告父親。”

    沈嘯榮皺眉轉(zhuǎn)頭，眼神豁然犀利得像刀鋒：“什么？他自己就決定了？那是還沒過了年了？他怎么不自己回來告訴一聲，讓人不能不生氣?！薄霸S是見您為他的事情憂心，不好意思?！鄙驀[榮頭上的青筋暴跳一下，牙縫里哼了幾句：“哼，這時候倒又孝順了?！?br/>
    沈含凱見他臉色又有些不悅，立時道：“父親可希望他回本家來辦？我倒是既希望，又不希望。三弟這回外面惹了不少非議，揣測得聲音多，說得就不好聽了?？墒遣换貋?，我又覺得怠慢了三弟。怎么說也是家里人，這么近，納個妾都要在外頭，倒顯得怕了那杜牧鏞?！彼蛑驀[榮臉色，見他默然不語，又露出些贊許，接著道：“父親，我今日接待了一人。此人叫王湛通。在這邊做些家具生意，倒也有些規(guī)模。他家有個獨女王姑娘，您也見過這孩子。之前和含玉要好的那個?！?br/>
    沈嘯榮側(cè)過身，詭譎的看了兒子一眼，指指椅子道：“坐下說說?！?br/>
    “父親，不知您是否有所耳聞，他家的獨女癡戀含玉，這姑娘算得閨秀，姿色上乘，人品端莊。本是和含玉一個學(xué)校里做學(xué)問的，誰知碰到含玉這混世魔王，就一跟頭栽了進去。之前就有耳聞二人走得近。兒子聽說，全上海灘都曉得她和含玉關(guān)系。如今這位姑娘又為三弟害了相思病，連她爹都硬著頭皮來尋了?！?br/>
    沈嘯榮盯著沈含凱看了半晌，看得他不大自在，輕咳一聲，轉(zhuǎn)過頭去，不敢和父親眼神對交。忽聞沈嘯榮朗聲一笑：“含凱，你越發(fā)聰明了。你下句是什么，我猜猜，你是不是要說，那個小姑娘非你三弟不嫁?。俊鄙蚝瑒P抬起頭，直視著父親：“正是這個意思。”沈嘯榮卻忽的拉下臉：“你怎么知道，哪來的底氣，再說這姑娘害病，怎么弄到我兒子頭上去，不知好歹，莫名的招人煩?！?br/>
    沈含凱搖搖頭，道：“父親，那王湛通來了之后，先是跟我夸了他手里的一個唐代僧伽羅佛瓶，兒子聽了端倪，這東西倒確實是個孤品絕物。不過他說是他最近入手的，這個兒子不信，以王湛通的實力，是絕不可能瀟灑倒出這么多錢來買出這樣孤品的。接著他又言辭卑微，述說自家女兒和三弟情誼，言語里都是懇求之意。兒子大膽揣測，他這番貿(mào)然來訪，是想要求親，為表誠意，他也是承諾要送上自己傳家寶物。父親最近一直為三弟娶親的事情發(fā)愁，我倒忽然萌生一念。不瞞父親說，這一下突然回來，也是想和您說說。三弟的婚事不知為何走漏了些風聲，最先是那些夫人太太在那亂嚼，現(xiàn)在整個上海灘都在你來我往，杜牧鏞只管看我們笑話，我們家門辦喜事，總也是大事，若是搞不好了，我們沈家臉上也無光。如今外頭說什么的都有，兒子聽聞的最大瞎話竟是含玉定了蔣家那個不知深淺的小姑娘?，F(xiàn)在含玉那邊不知變通，又要自行解決，說起來一個交代沒有，我知道您心急如焚，這大概也是您最近身子不爽的病根。我這番大膽設(shè)想說與父親，若是您覺得有點意思，不妨讓兒子和您好好談?wù)??！?br/>
    沈嘯榮看著兒子正經(jīng)八百的表情，輕輕一笑：“我這把徹底聽明白了，雖然大概知道你要說什么，但是，無妨，你還是說來聽聽?！?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