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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騷人體 沈縉杵著拐杖緩緩站起身來瞧她動

    沈縉杵著拐杖緩緩站起身來,瞧她動作,看來其實尚未好全,仔細一瞧,才注意到其實她的輪椅就在一邊。

    她微笑著對李瑾月一揖,道:

    “卯卯姐姐,四年未見,甚是想念?!?br/>
    李瑾月忙迎了上來,扶住她:“你的聲音……”她一時被沖擊得有些不知該說什么才好,只是不住地上下打量她,然后又向沈綏和張若菡投去疑問的目光。

    沈綏笑了,道:“我的錯,你別急,先坐下來,咱們慢慢說?!?br/>
    沈綏不曾在信件中提及這些年沈縉身體的變化,主要是這件事實在是太過不可思議,又牽涉到鸞凰血脈之事,她希望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哪怕是千羽門內(nèi)的人,因而干脆就不曾在信中提及此事。沈縉也是繼續(xù)裝扮她坐輪椅、不說話的外在姿態(tài),一直到進入偏廳,只余家中人后,她才站起身來活動了幾步,之后坐在了墩子上。眼下她只要能離開輪椅,就必然會離開,十八年了,輪椅她真的坐夠了。

    沈綏、張若菡與沈縉三人交替著,互相補充著將這些年發(fā)生的事講述給李瑾月聽。李瑾月一面聽,一面逗起小凰兒來。這小家伙她真的是第一次見,長得實在太像張若菡了,不過眉宇間還能看出一點赤糸幼年時的模樣,當然,其實赤糸的面相,也就眉目間變化不大,所以和現(xiàn)在的她也有幾分相似。

    這孩子給李瑾月的印象極好,首先一點就是機靈,一見到李瑾月就喊“月姑姑”,看得出來并非是臨時教的,赤糸和蓮婢恐怕平時就經(jīng)常在孩子面前提她,所以孩子雖然沒見過她,倒是不認生。這孩子口齒清晰伶俐,聲音清脆,五官是極漂亮的,還笑得眉眼彎彎,無比可愛,李瑾月心一下子就化了,頓時把這孩子愛到心坎里。小家伙四歲,倒是不很調(diào)皮,大概是像張若菡比較多,至少比起赤糸小時候可安穩(wěn)多了。抱在懷里也不鬧著要下去,就聚精會神地玩著手里一個稀奇古怪的玩具,大概是赤糸做給她的。香香軟軟的一小團,抱著舒服極了。

    抱著小凰兒,不知為何李瑾月忽然想起了數(shù)年前第一次見到楊玉環(huán)時,那時她亦是那般一個小女孩的模樣,抱著恐怕也是這樣的感覺吧。念及此,她頓時覺得自己簡直無恥,腦子里都是些甚么齷齪的念想,急忙甩了甩頭,把那可怕的念頭甩了出去。

    “卯卯?”恰逢沈綏正說到她們?nèi)昵盎氐浇鹆甑牡胤剑蝗灰姷嚼铊聯(lián)u頭,有些莫名其妙。

    “啊,嗯,沒事,你繼續(xù)?!崩铊掠行擂?,面龐也紅了。

    沈綏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才繼續(xù)道:“回金陵后,我就一直用自己的血溫養(yǎng)琴奴的身子,那枚尹御月煉制的血丹藥效是遠遠不夠的,我大約每旬取一次血給顰娘配藥,這對我來說倒是無礙,琴奴這些年過得辛苦,千鶴也是一直陪著她做復健。她坐輪椅太久了,要站起來就耗費了將近一年半的功夫,此后開始慢慢能走,更是困難,現(xiàn)在為止腿腳還不利索,走不快,也走不穩(wěn),只能依靠拐杖?!?br/>
    李瑾月點頭。

    沈縉笑道:“辛苦是辛苦,但是這幾年過得是真的開心。阿姊老是笑我,說我背影瞧起來跟個七旬老叟似的,弓著背顫顫巍巍?!?br/>
    “你這當姐姐的嘴里就是沒個好話?!睆埲糨招χ饬松蚪椧痪洹?br/>
    “就是啊阿嫂,你可得好好管管阿姊了。她現(xiàn)在欺負我更勝從前?!鄙蚩N立刻趁機告狀。

    “是嗎~~~”張若菡危險地拖長音節(jié)。

    “哪有,我哪有!”沈綏忙不迭辯解,順便給自己找隊友,“對吧凰兒,阿爹有沒有欺負阿叔?”

    凰兒玩著手里的旋轉(zhuǎn)木塊玩具,頭也不抬道:“不知道,反正阿娘一直欺負阿爹?!?br/>
    在場眾人頓時爆笑起來。沈綏捂臉,真是哭笑不得,她算是找錯隊友了,女兒可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她啊。

    這一家人的互動,給李瑾月帶來了久違的歡樂??墒峭骠[過后,還是得言歸正傳。沈縉帶著小凰兒到一旁偏廳的書架上翻書看去了,沈綏、張若菡與李瑾月三人圍在一起,談論起今早上朝的情況。李瑾月嘆了口氣,如實說了。沈綏聞言沉吟了片刻,道:

    “卯卯,你到底愿不愿意將玉環(huán)嫁給壽王?”

    “我……”李瑾月剛想開口,就被沈綏打斷了。

    “我要聽實話?!彼f。

    “實話是,我不愿意?!崩铊鲁料旅嫔?,“但此事并非我的意愿所能左右。眼下,我別無選擇?!?br/>
    “不,你有選擇,就看你怎么取舍?!鄙蚪椛形撮_口,張若菡就道,“要么,就是你擋在她身前,擋下所有的事;要么,你就把她推出去,為你承擔一切?!痹谶@件事上,她顯然站在楊玉環(huán)的立場上,對李瑾月是有些怒氣的。

    “蓮婢……如今的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做出將她推出去為自己承擔一切的事來,我是她的長輩,我的身份、地位、能力都大于她,我要是還這么做,我還是人嗎?但是……”她心口發(fā)緊,一時語塞,說不下去了。

    沈綏接過話頭來,勸道:“蓮婢,這件事的關(guān)鍵,還不是卯卯的意愿,關(guān)鍵是玉環(huán)的想法。這個孩子……從小顛沛流離,被送來送去,她沒有歸屬感的。而她向來都是服從的那一方,很少會去表達自己的主見和意愿。我估摸著,這件事,她很有可能習慣性地又要犧牲自己了。所以我才要問卯卯,你到底愿意不愿意,你如果真的不愿意,就必須強勢地替玉環(huán)做決定,替她擋了這件事?!?br/>
    “可是……我今早已然應下了此事?!崩铊掳櫭嫉馈?br/>
    “好在你話未說死,總還有轉(zhuǎn)圜余地。”沈綏回道,“問題在于,即便我們替玉環(huán)強硬地做了決定,她又會是什么態(tài)度,又會怎么做,這個很重要。我最怕的是,她會為了你,做出一些傻事來?!?br/>
    “甚么……傻事?”李瑾月面色一白。

    沈綏看了看她,沒說話。李瑾月卻已然明白了,她雙手交纏在一起,吞咽一口唾沫道:

    “我會看好她的?!?br/>
    “你可決定好了?”沈綏又問她,“這可是要違逆圣人的想法的,對眼下的大好局勢不會有任何幫助?!?br/>
    李瑾月十分糾結(jié)地抓住了自己的頭發(fā),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今早楊弼勸我,要應下此事,要將她送給壽王,要在忠王和壽王之間周旋出一席之地。如果我真的強硬擋下,那就是開局棄子,相當于直接認輸了?!?br/>
    沈綏一時沉默,一旁張若菡嘆息一聲,道:

    “卯卯,我知道你想要兩全,只是此事,恐怕難有兩全法?!?br/>
    沈綏忽然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拉開門向外張望了一下,除卻門,還有牖窗之外,她都檢查了一番。然后才詢問李瑾月道:

    “玉環(huán)現(xiàn)在何處?”

    “玉介正在給她上課,這些年已經(jīng)養(yǎng)成習慣了,下午這段時間都是她讀書的時間。放心,玉介心里有數(shù),不會放她出來的,所以我才會讓你們現(xiàn)在來。”李瑾月顯得很疲憊,揉著眉心道。

    “卯卯,我將我內(nèi)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說與你聽,但這姑且只是我的建議,我也不知道這么做究竟是對是錯,這最終還需要你做出判斷和決定?!鄙蚪椸嵵氐?,“我希望,你能讓玉環(huán)入壽王府,這對你而言益處絕對大于壞處。一來,你可以按照圣人的意愿,表面上與壽王結(jié)成同盟,為自己爭取忠王與壽王之間轉(zhuǎn)圜的余地;二來,玉環(huán)可以成為你的內(nèi)線,將很多壽王私密的想法告知于你,甚至是你可以通過玉環(huán)改變壽王的很多想法和行為。三來,這是最為終極的目的,你或許可以利用玉環(huán)嫁與壽王之事,激化壽王與忠王之間的矛盾,亦或壽王與圣人之間的矛盾。

    但是前提是,這一切都要建立在玉環(huán)真正同意,并且真心愿意這么幫助你的前提上。并非是你脅迫的,亦或者是她寧愿為你犧牲這種心態(tài)。我知道你不會接受,會覺得愧對于她。因而一開始,你就要與她言明這一切,看她的態(tài)度?!?br/>
    “唉……”李瑾月長嘆一聲,最終道:“你還是希望我利用她,這本就是你最初將她安排到我身邊的目的?!?br/>
    “是,這一步棋我早已落子,這是很關(guān)鍵的一步棋,起到作用就在近前,我依然堅持我最初的想法?!鄙蚪椞拱壮姓J道。

    “你真是……心狠吶……”李瑾月抬眸看著她。

    “卯卯,你要為君,就要知道這條路有多殘酷。我想這個道理很多人都與你提過,你心里早就明白的。只是你依舊仁義,因而你會覺得愧疚?!鄙蚪椀溃跋胍玫?,就要有做出犧牲的覺悟。魚與熊掌不可得兼,世上沒有兩全事?!?br/>
    張若菡抿緊了雙唇,她內(nèi)心深處其實很不希望如此對待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可她卻不打算表達自己的意見,因為她知道自己的意見不重要,至少在眼下,這是李瑾月自己的事,就連沈綏都不能左右。沈綏又何曾愿意這般犧牲一個女孩子去為自己謀取利益,但是她還是這么做了,因為她早已有了覺悟。張若菡知道自己比起赤糸來,缺乏了真正的狠勁,很多時候她會忘記沈綏是一個從地獄里爬出來的人,唯獨這種時刻,才會提醒她,沈綏這一路走來有多么的艱辛,她究竟犧牲了多少?是否曾經(jīng)違背過自己的良心?都已不足為外人道。

    “但是卯卯啊,我不是你,此事我能狠,但你卻不同。所以我不替你做決定,這是你的事。你做什么決定,我最終都會盡全力幫助你。哪怕背離了捷徑,走上了一條無比艱辛的道路,我也不會責怪你半個字,你放心,我已做好兩手準備?!鄙蚪椀馈?br/>
    “好,我明白了,你容我考慮些時日,我還需要跟玉環(huán)談談?!崩铊碌?。

    “當然?!鄙蚪楛c頭。

    這個沉重的話題過去,她們又聊了些輕松的。天漸漸暗下來了,也到了沈綏等人離開的時候了。小凰兒都犯困了,窩進了娘親的懷里睡著了。沈綏等人向李瑾月告辭,李瑾月本想留她們過夜,但沈縉因為每晚都需要藥浴,一次都不能落下,故而不得不打道回府。

    臨走時,李瑾月突然詢問沈綏道:

    “你娘親,找到了嗎?”

    沈綏聞言微微一頓,忽而露出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道:

    “她一直都在呢?!?br/>
    李瑾月沒聽明白,但沈綏已然不打算再說了,向她拱了拱手,便帶著一家人轉(zhuǎn)身離去。

    李瑾月望著黃昏中她們一家人離去的背影,不由深深鎖起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