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冷笑，“陸文景，你以為你是誰？我是嫁給陸時，隨他喊你一聲爺爺。但你在我心里，根本配不上‘爺爺’的稱呼！”

    他眼神渾濁，“你是婉兒……婉兒的……”

    “住嘴！”我阻止他發(fā)言，“陸文景，請你不要捏造事實。我是林豫正和薛凝的女兒，不是千葉里奈的女兒，不是你愛過的慕容婉的外孫女。你不用給我什么，我不會要。而且，陸文景，你給所有人的傷害都已經(jīng)造成，你做什么，都無法補救！”

    這一回，陸文景沒有發(fā)脾氣，而是凄凄涼涼地笑了。

    看得出來，他身上的生命之火，十分微弱。

    竟然，連跟隨他一身的火爆將軍脾氣，都不見了。

    我希望我是我媽和林豫正的女兒，如果很不幸我是千葉里奈和某個男人的女兒，我確切得知真相后，消化一段時間也只能接受。當然，我心里肯定會不好受。所以，我不想去求證。

    在陸文景面前強烈否認，不過是我不想讓他有一絲絲的救贖之意。

    “林舒，你真的不要？”陸文景大喘氣，“哪怕，我的遺產(chǎn)可以幫助陸時？”

    我絲毫不減氣勢，“陸文景，陸時現(xiàn)在有罪，砸錢有什么用！你不是被他氣病的嗎，怎么還會好心幫他！”

    如果陸文景真的可以幫陸時，我自然是想要他的幫助的。

    可不排除他為了自我救贖，故意說得玄乎，實際上他幫不上忙。

    “林舒，我聽到陸時因為殺了紹世進警局時，確實怒火攻心，把自己氣到醫(yī)院。”他艱難地敘述著，“我醒過來，我已經(jīng)想明白了。陸時不可能殺紹世，就算他真這么冷血，也不會殺得這么明顯。那陸時既然沒殺，又為什么要進警局？”

    陸文景說的，正好是盤亙在我心中的困惑。

    我等他繼續(xù)說話，他卻伸手在床頭柜摸索著什么東西。

    他動作艱難，碰撞間發(fā)出的聲音也很刺耳。

    聽不下去，我走到他跟前，“你要找什么？”

    他猛地抬頭，渾濁的眼里似乎閃著淚光，“林、舒?！?br/>
    陸文景一字一頓喊我，仿佛我是他愛過的慕容婉。

    有那么像嗎？

    還是他老眼昏花？

    抑或是他將死，不管看見誰，都會認成慕容婉。因為那是他心之所向。

    “你要找什么？”我再次問他。

    他說：“相冊，抽屜里，有相冊?！?br/>
    我點頭，“那你躺好，我?guī)湍阏摇！?br/>
    我拉開抽屜，第一眼就看到做工精致的相冊，就放在最上面。木質(zhì)的封面，沒有其他裝飾，只有鏤刻的繁復(fù)而精致的花紋。那曲折縈回的花紋，也許藏著什么故事吧。

    怔忡兩秒，我拿起相冊，遞給坐靠在床頭的陸文景。

    他抬手，將相冊往我這里推，“你看。”

    估摸著怕我不看，他補充，“你看，陸時的事，我一定幫你?！?br/>
    雖然不太信他，但我還是照做了。

    萬分之一的機會，也是機會。

    我將相冊托在手心，慢慢打開。

    第一張照片，應(yīng)該就是慕容婉了。那個時代的美人，有特別的韻味。我想陸文景對她念念不忘的原因，可能是因為她有一雙不會在漫長歲月里黯淡下去的剪水秋眸。

    慕容婉無疑是千金小姐，哪怕是黑白照，都掩不住她衣飾的精致、氣質(zhì)的淡遠。

    騎馬、看書、刺繡、靜坐……

    幾張照片，似乎是她一生的剪影。

    陸文景收藏至今，應(yīng)該是真的對她難以忘懷。

    大半照片翻過，出現(xiàn)了女嬰的照片，色調(diào)也變得鮮明。

    隨后，是十六七歲，初初長成，亭亭玉立的千葉里奈。

    在札幌，我初見千葉里奈，就在想她年輕時該多么明艷動人，照片也確實印證了我的猜想。素面朝天、年輕稚嫩的她，和徐娘半老、萬種風情的她，是兩種美麗。

    但她身上沒有慕容的書香氣。

    我如何想不到的，照片最后幾張，是我。

    童年照，近照。

    合上相冊，我情緒不好，“我看完了。你什么意思？”

    陸文景取過相冊，放在被子上，兩手不停地撫著。

    “你不覺得，你們?nèi)齻€，眉眼間很相像嗎？”

    我總覺得，他說話已經(jīng)是氣若游絲。

    但我沒有滋生同情，“不覺得?！?br/>
    “也罷?！标懳木跋袷蔷肓耍瓣憰r被小鳶傷過后，整個人幾乎是斷情絕愛了。大概是命，他愛上了你。如果你婉兒的外孫女，我可能會和別人一樣，極盡手段毀了你、或者用你威脅他。你應(yīng)該明白我的意思。陸時是ls集團的ceo，有多少人在覬覦。明里的，是陸衎。暗里的，你又知道多少呢？林舒，陸家，的確像你認為的那樣，骯臟不堪、互相算計。陸時走到今天的地步，就不該愛你，更不該愛你愛得勝過他生命中全部的東西。他愛你，自然也愛你們的兩個孩子。你，尚且有一絲的還擊之力，林棗和陸盼呢？”

    他確實病重，這段話說了很久，斷斷續(xù)續(xù)的。

    我沒有不耐煩，更沒有打斷他，老老實實聽完了。

    難道，如今的陸時，是當年的蔣元一的翻版？

    蔣元一被陸紹良威脅，就是因為我，陸紹良拿捏了我的性命。

    這一次還是我嗎？

    難怪陸時什么都不做，讓我回家好好照顧孩子。

    不可以！

    陸時為什么要自作主張，他沒有問過我的意見嗎？！

    蔣元一對我的犧牲，已經(jīng)成了我一生中無法洗去的烙印。且他永遠離開了我，我能為他做的，就是盡我所能去為他平反、教訓(xùn)陸紹良。

    我不要再讓陸時為我犧牲！

    陸文景所說，其實是沒有證據(jù)的。

    但這是唯一能解釋得痛陸時行為的理由，我不管不顧地相信了。

    陸衎？

    還是又是陸紹良？

    莫非是故意找我炫耀一番的陸淳？

    呵，果然我所能想到的嫌疑人，都姓陸。

    “是你，親手把你的子孫后代變成這副模樣的?！?br/>
    他回：“弱肉強食，這也是可以理解的。林舒，一個人想要站到高處，不可能沒有犧牲?！?br/>
    我冷笑，這才是陸文景。

    什么懺悔。

    什么懷念。

    他有的，就是頑固不化、自以為是！

    可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

    這個蒼老的、也許下一秒就會離開人世的男人，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

    陸時的爺爺？

    如果是陸時，會不會想見他，會不會想跟他說一聲：爺爺，你要長命百歲。

    應(yīng)該不會那么直白，或許他也記恨陸文景的一意孤行。

    沉默一陣后，我終究彎下腰，輕輕抱了抱陸文景，“祝你健康。”

    我不想太惡毒，也不想像林豫正那樣，直接給他判了死刑，以致我一直在后悔。

    說完，我轉(zhuǎn)身離開。

    不管他說什么，我都不停下。

    出了病房，陸成林看著我欲言又止，十之八九是想問我情況。

    我權(quán)當看不見，自顧自離開。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我突然想回頭去把陸卷耳拉到身邊。

    陸卷耳是陸時疼惜的妹妹，我也很喜歡她。

    可是，我分身乏術(shù)。

    陸時命案纏身，且極大可能是因為我和孩子們他才服軟。

    到底是哪一個環(huán)節(jié)錯了，使得生存在陸家的男人，容不得軟肋呢？

    我到底進了電梯。

    醫(yī)院外的夜色，分外清冷。

    我收緊外套，快步走近車內(nèi)。

    靜坐一會，我決定去見陸時。

    他的諱莫如深，他的點到為止，應(yīng)該都是因為被人威脅了。

    陸時是不會被人威脅的，除非對方，用我。

    臨到警局，我的手機響了。

    是陌生的號碼。

    停下車，我遲疑一會，才接聽。

    “陸太太，我是陸時的律師，沈琛。”

    對方的開場白，直切主題。

    我嚴肅起來，“你好，沈律師，你找我有什么事嗎？”

    不管陸時什么時候請的沈琛，他在深夜聯(lián)系我，肯定是有什么狀況。

    他說：“你可以過來找我一下嗎，我有事想要跟你談一談。”

    “急嗎？”我問。

    他回得簡潔，“急?！?br/>
    “你把地址告訴我?！?br/>
    我心里也判定沈琛這會來聯(lián)系我是有事情的，但我更想見到陸時。

    一個“急”字，讓我決定先去見沈琛。

    沈琛的住址，離警局不遠，我十分鐘就到了。

    他在小區(qū)門口等我，確認是我，他就上了我的車。

    很奇怪，他告訴我路線后，一直在我車上捯飭。

    我在車庫停好車，警備地問他：“沈??？你真的是陸時的律師？你到底在做什么？”

    在靜謐的地下車庫，我突然意識到——我一聽到沈琛是陸時的律師，就對他沒了防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