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盤棋是在大頭銜賽的番棋決賽上，一定會流傳后世的。吳清源坐在棋盤邊用手撫摸著那一手跳，輕輕的感慨，這樣從頭一直打劫到尾，所謂初棋無劫，賴皮劫，緩氣劫緊氣劫，生死劫，還有沒能下出手的連環(huán)劫，真是打劫大全。我很相信如果把名字抹去把棋譜放到報紙上，所有人都會認為這是某個大頭銜決賽的賽場。只是我很奇怪，他看著趙向北說，布局的時候，可不像是一名職業(yè)棋手的布局。很多業(yè)余棋手也不會這樣下。

    一開始，我很緊張。趙向北實話實說，也沒什么害臊的，緊張的時候，我對局面會有些判斷失誤。

    后面的反擊很好。吳清源繼續(xù)總評這盤棋，思考方式……很奇妙。

    吳清源聽說過很多，也看到了很多，當(dāng)他真的在棋盤上看見趙向北的反擊的時候，還是覺得很驚訝。

    這種思考方式意味著什么呢？吳清源對于趙向北的這個行棋好求極端的下法，也想不出來他是從哪學(xué)來的這個。

    我該怎么教導(dǎo)他呢？當(dāng)?shù)茏觽兒吞贊啥茧x開之后，吳清源一個人坐在棋盤前一手一手的慢慢復(fù)盤，獨自思索著。

    毫無疑問，趙向北的棋才是有的，而且明顯是受過系統(tǒng)訓(xùn)練的，并不是單純的野路子出身，但為什么總是喜歡把形勢導(dǎo)入誰都看不清的局面呢？吳清源擺到第一個劫轉(zhuǎn)換的時候，他看著右邊黑大塊，暗暗思忖：如果換做的是別的棋手，即便瞄上了這條大龍，恐怕也不會直接開始消劫攻擊，而是要借著打劫把外面走厚一些再動手，這讓殺棋的把握也更大一些。

    但趙向北選擇的是直接攻擊。

    吳清源見過的棋手極多，各個流派的都有。他慢慢的回憶那些老對手們：有流水不爭先創(chuàng)下不滅的九連霸的高川格（被他打降級了），有參加過原爆下對局的本因坊巖本薰和（被他打降級了），有風(fēng)格華麗的關(guān)西總帥橋本宇太郎（被他打降級了），有日本第一位升段賽打上來的九段藤澤庫之助（藤澤秀行的本家叔叔，被打降級了），有堅實的木谷實（小林光一趙治勛加藤正夫石田芳夫等等一批天才的親傳師父，也被降級了）。

    也許他是跟坂田榮男那家伙學(xué)的？吳清源一個個的默數(shù)那些老對手，突然覺得趙向北的風(fēng)格很像當(dāng)年的剃刀坂田。

    那個家伙，也是這樣的一身蠻力……吳清源還是覺得不對：坂田似乎，也不會這樣單純的為了攻擊而攻擊，至少有必然的目的性存在，不然也不會被自己打降級。

    趙向北攻擊的目的純粹是攻擊，而且是那種……直線攻擊？也不是，纏繞？吳清源沒機會看到，也不能說了解。

    如果是坂田的話，就不會留下右邊的斷點，最后還要后手補，放黑棋在中央出頭。

    而另外一個事情，吳清源已經(jīng)注意很久了。就是小趙下棋總是撐得極滿的問題。不管是拿白棋還是黑棋，總是要把子力的效用發(fā)揮到最大才可滿足。

    發(fā)揮子效沒問題，但撐得太滿過分尋求效用，也就留下了許多打入的位置。

    戰(zhàn)斗因此也就顯得不可避免了。

    難道他拿黑棋的時候，以為自己貼的是七目半么？吳清源實在是想不透，拿著棋譜沉思：還是說，這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么？

    事實上，趙向北已經(jīng)習(xí)慣了不貼目或者貼三又四分之三子，也就是日韓這邊稱呼的七目半。即便他已經(jīng)盡量扭轉(zhuǎn)這種觀念，但思維方式已經(jīng)形成，想改可就難了。

    而現(xiàn)在這個年代，不論哪里黑貼的五目半。

    難道他從來都認為自己的貼目是一個大負擔(dān)么？吳清源把目光收回到棋盤上，繼續(xù)擺下去，看著趙向北的過分和林海峰的分寸，低聲的嘆了口氣：如果他能學(xué)會這種分寸，那么我想這盤棋林海峰恐怕真的要輸。

    怎么辦呢？吳清源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老師，以及至交好友木谷實：他們在面對這種弟子的時候，是怎么做的？

    趙向北并不去考慮這些，他回到宿舍之后便悶頭大睡，直到第二天早上，讓還想拉著他下一盤學(xué)習(xí)的張楠有點郁悶。

    昨天，你干什么去了？張楠在洗漱間里看到睡眼惺忪的小趙，問，回來就睡，我還以為藤澤老爺子把你拉去喝酒了。

    趙向北搖了搖頭：不是，我下棋去了。

    去哪？張楠顯然不知道藤澤的運作。

    和高手下棋。趙向北并不想張揚這些。他簡單洗漱一下，去打了個電話報平安。

    北京他家里，一直在等這個電話。好在那位秘書先生已經(jīng)先打電話過去，才讓趙媽媽的心放在肚子里。

    不過那也要爆發(fā)一下了。趙媽媽拿著電話想要叫一聲，卻叫不出來，最后還是柔聲問：那里怎么樣？住的習(xí)慣么？吃的習(xí)慣么？天氣熱不熱？

    趙向北一條一條的回答：住的還可以，兩人一單間的宿舍。吃么，這兩天一直在外面吃，也還過得去。這里天氣的確很熱，不過房間里有空調(diào)，還好一些。

    這就是兒行千里母擔(dān)憂，母行千里兒不愁。

    趙合轍自然沒這么婆婆媽媽，接過電話就是大道理：別給中國人丟人！

    不至于的……趙向北好容易安撫好了老兩口，舒了口氣放下電話。

    然后趙向北坐在那想今天干什么。

    吳清源昨晚上讓他周末再來，說要想一些事情。算算日子，后天才是周末，也就是說這兩天他暫時沒事做。

    你不走么？張楠拉拉他，你不去看定段賽么？

    定段賽？趙向北回頭看著他：什么定段賽？

    日本棋院一年一度的定段賽啊。張楠比他更驚訝，你不知道么？

    我哪知道……趙向北對這個很有興趣：好像未來的不少強人，都是今年定段的。

    那就一起走吧，順便混個早餐。

    趙向北的早餐已經(jīng)含在日本棋院的計劃內(nèi)了，雖然客座申請還沒有下來，也算是編制內(nèi)的人員了。

    至于張楠這樣的院生，棋院同樣提供一日三餐，只是要收費而已。

    定段賽在二樓的對局大廳。張楠似乎知道了趙向北現(xiàn)在純屬兩眼一抹黑，一邊走一邊給他介紹，比賽從早上9點開始，雙方每人3小時。中午可以選擇棋院的餐廳，也可以選擇去外面吃。大多數(shù)非院生都是去外面吃的。

    非院生？趙向北不是很理解。

    就是18歲以上不能繼續(xù)成為院生的人。張楠給他解釋一下，日本的定段賽是面向社會開放的，所有30歲以下社會人士只要交一定的報名費就可以參加。他苦笑了起來，我昨天的對手就是一位滿身紋花的光頭大叔，好可怕，好在我最后半目贏了下來，不然就要和前三名拉開差距了。

    日本棋院的定段賽不僅僅是針對院生，這一條和中國圍棋的定段思路截然不同。這里也不會測什么骨齡，只要想下棋，就可以參加定段。

    當(dāng)然，定的成不成功，就看這些社會人士能不能從院生的包圍圈里殺出一條血路來了。

    基本上，很難。張楠對于社會人士的前景很不好看，他們，畢竟不是像院生這樣天天泡在棋盤上。當(dāng)然也有例外，總歸很難。他帶著趙向北走進餐廳，跟在一個隊伍后面等著拿早餐，一邊給趙向北解釋，院生的實力很強，雖然沒有你那么強，也不是大叔們可以比得上的。

    趙向北問他：你來這里學(xué)習(xí)多久了？

    張楠算了算，說：5年，參加了3次定段考，第一次輸?shù)煤軕K，后面就好多了。他笑著說，我今年十七歲，只有兩次機會了。

    日本的早餐很豐盛，一個木制的早餐托盤里擺著：生雞蛋一個、豉汁魚一小塊、熏圓腿兩片、海蝦兩只、紫菜兩片、醬菜少許、話梅一只、湯半小碗、白米飯一兩半。半小碗的湯里，也有蝦米、紅腸、粉皮、雞毛菜等五六樣?xùn)|西。

    趙向北以前從沒來過日本，很好奇的看看，然后開始津津有味的吃。

    可以再去要。張楠吃完之后，看著摸著肚子坐著的趙向北，說，多吃一點吧。

    不，這些就夠了。早上趙向北很注重營養(yǎng)，但也不想吃太飽。他沒動那個生雞蛋，因為實在是不適應(yīng)那個味道，看著張楠熟練的把雞蛋打到碗里攪拌均勻吃的嘖嘖有聲就覺得惡心。

    張楠勸他：多吃一點吧，這個營養(yǎng)很豐富的，不然可能不飽。

    飽了。趙向北笑著擺擺手，真的足夠了。

    張楠嘆了口氣，沒說什么，自己又去打了一份飯，吃光，然后又打了一份飯，再吃光。

    你們早上都要吃這么多么？趙向北看看周圍的日本人也吃這么多東西，覺得很好奇。他想說餓死鬼投胎的，沒好意思。

    張楠搖了搖頭，在大堂里換好鞋帶他去二樓的對局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