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飛行在倫敦上空。
機艙里安靜到似乎能聽見白云流動的聲音。
半睡半醒的朦朧中,露西爾·埃文斯忍不住開始回顧自己之前的人生。
她從記事起就是個棄兒,但活得還算積極向上,很早就認清了要靠自己努力來改變?nèi)松默F(xiàn)實。后來考進沃頓商學院,也無非是想快點改變階級命運。但畢業(yè)不久后,就當她以為人生會像原先計劃好的那樣走上一條金燦燦的奮斗精英之路時,亞當·摩根出現(xiàn)了。他帶著一段往事走到她面前,她突然成了歐式小說里被“遺產(chǎn)”改變命運的那個主角。
再然后她就到了華盛頓,進了白宮,認識了大名鼎鼎的安德伍德總統(tǒng)。
這一切發(fā)生在短短半年之內(nèi)。
露西爾經(jīng)常一夜醒來,以為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場夢。
而被派往倫敦做參贊大概是個……夢中夢?
面對一系列層層遞進的小概率事件,露西爾以為自己已經(jīng)開始逐漸適應。然而當她前腳剛到大使館報了道,正準備松一口氣,好好享受這段遠離華盛頓的輕松生活時。后腳就被一個電話叫去了某位大人物的葬禮現(xiàn)場。
作為一個沒有宗教信仰的“亂臣賊子”,露西爾在心里默默地問候了一下上帝他老人家。
“他曾為英美兩國的外交事業(yè)做出莫大貢獻……我們紀念他。這位偉大的外交家,我的良師益友……”
與華盛頓類似,倫敦上流社會重要人物的葬禮也同樣是絕佳的社交機會。在這種場合里,人們往往顧不得悲傷,而是忙著結(jié)交陌生的、有用處的政壇新秀。
作為剛從白宮調(diào)來的直系親信,露西爾·埃文斯不得不跟著國務卿向主人家表達來自安德伍德總統(tǒng)的鄭重悼念。
英國佬嚴謹沉悶,表達感情的方式總是滴水不漏,露西爾感覺不到葬禮的悲傷氣氛,但社交的熱絡也沒在華盛頓時那么明顯。
聯(lián)邦政府的外交官不算珍貴,是常被拿來做交易的職位。某位前總統(tǒng)的女兒就在一句日文都不會的情況下被派往日本做大使。大使是個風光職位,而一個使館需要做的所有工作,幾乎由底下的參贊與秘書們完成。
為了保證上次訪英的成果,穩(wěn)定與盟友的關(guān)系,安德伍德政府決定將駐英大使換任。在確定合適人選前,先派幾位新鮮血液改變目前使館中的舊格局,露西爾·埃文斯就是幾個先頭兵中的一個。
露西爾很快意識到這也許是弗朗西斯對她起了疑心,但同時她也毫不懷疑第一夫人在這其中起到的作用。
然而總統(tǒng)先生只是將她“流放”,卻沒有將她“根除”。足可見,在弗朗西斯眼中,她還不算是個威脅,比起懷疑她,更大程度的原因也許只是不想因為她引起與妻子的不和。
露西爾決定將計就計,暫且離開華盛頓,也許距離在這時對他們來說是件好事。
就這樣,二十七歲的露西爾·埃文斯成為了美利堅駐英商務參贊。
聽著國務卿女士在臺上侃侃而談,露西爾坐在臺下昏昏欲睡。
她自然也沒能聽到自己身后不遠處的教堂長椅上坐了某位新客人的聲音。
“埃文斯女士。”
咦……這聲音似乎有些熟悉?
“埃文斯女士?!?br/>
哎?是叫她嗎?
露西爾從朦朧睡意中回過頭,看到一排排陌生冷漠面孔后,仿佛坐著一位似曾相識的身影。
她被國務卿女士突然提高的聲調(diào)吸引的回過頭來,用力地眨了眨眼,再次轉(zhuǎn)回身,那人卻不見了。
難道是過度疲憊后的幻覺?
露西爾握緊了自己的手指。
真希望這葬禮能快點結(jié)束!她在倫敦新租的公寓還亂的像個狗窩,而現(xiàn)在她困得只想從狗窩里扒點稻草躺上去!
跟隨車隊到了墓地,又聽神父和主人家說了許多左耳進右耳出的悼詞。
落棺的那一刻,露西爾隨著眾人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耶穌基督,可算是到此為止了!
正當她準備去和國務卿打個招呼,然后偷偷溜走逃掉晚宴時,身后那個幽靈一般的聲音又一次響起來。
“埃文斯女士。”
坐了十幾小時長途飛機——下了飛機立刻去報道——報道完立刻被拽到葬禮現(xiàn)場來——在困意邊緣掙扎了一整個下午的露西爾并沒有考慮到這有沒有可能是什么墓園靈異事件。此刻她煩躁情緒已經(jīng)積累到頂峰,忍不住翻著白眼回頭,
“誰?。俊?br/>
一身灰色格紋三件套的中年紳士微笑……不,假笑地看著她,眼中是露西爾摸不透的情緒。
“下午好,埃文斯女士?!?br/>
麥考夫·福爾摩斯握著他心愛的黑傘,站在墓地濕潤的泥土上調(diào)動著他的“閑棋”。
露西爾愣住了。
她似乎在哪兒見過這個男人。
他身上有一種特殊的味道。
不是香水。不是普通的植物。
是一種不同于任何中年男人身上酒氣、腐朽氣的特別氣味。
危險,但是不刺鼻。
沉悶,但卻讓她突然間毫無睡意。
她在不知覺中轉(zhuǎn)過身來,面對著這個男人,皺著眉,唇角卻上揚了起來,
“我……好像在哪見過你?”
麥考夫·福爾摩斯又笑了一下,當然,仍是皮笑肉不笑的樣子。然后什么都沒有說,再次轉(zhuǎn)身離開了。
再次……
記憶力某個畫面似乎逐漸清晰起來。露西爾猛地想起了白金漢宮那個夜晚,不由的跟著他的背影漸漸遠離了人群。
麥考夫·福爾摩斯筆挺的坐在墓園邊的長椅上。
他的背后,是一片安謐祥和的死亡之氣,倫敦濕潤的空氣將所有的墓碑都蒙上一層柔和的霧氣。
露西爾·埃文斯走上前來。
霎時間,墓園的烏鴉與白鴿齊飛。
肅殺的鳴叫顯得陣陣凄冷。
露西爾坐到那張長椅的另外一端。
兩人都沒有說話,直直地望著遠方那撮前來與親友最后告別的人。
無動于衷將他們隔絕到另一個世界。
露西爾似乎也不期待聽他說什么,微弱地嘆了口氣,彎下腰來,將十分細跟的黑色高跟鞋脫了下來,輕輕揉著自己的腳踝。
麥考夫·福爾摩斯雙手拄在他的黑傘上,聽到身邊的聲響,這才轉(zhuǎn)過身來,在看到她的動作后,皺了皺眉,然后裝作沒看到的樣子,重新正過頭直視前方,語氣冷漠又顯得高高在上,
“我們見過了,公使女士?!?br/>
公使女士?
露西爾驚訝地轉(zhuǎn)過臉看著他,她的任命還沒公布,他是怎么知道的?
但她很快想起達西·哈里斯對這個人的描述——不列顛最有權(quán)勢的特工頭目。
這就不足為奇了。
奇怪的是他也絲毫不避諱自己知道的這些“不該知道的信息”。
“我想起來了,福爾摩斯大人。”
“我在大英政府中官居末職,大人這個詞,于我嚴重了?!?br/>
“而我是個還沒上任的外交官,公使這個稱呼,似乎也不合適?!?br/>
麥考夫·福爾摩斯這才正式的側(cè)過頭打量這個女孩子。
她的外表看上去比真實年齡顯得大一點,這和她從小是孤兒又混在政壇,心智格外成熟有關(guān)。她有一頭金色長發(fā),很順帖,像綢緞一樣披在肩上,眉目間有一點混血的味道,至少有四分之一的東方血統(tǒng)。
她穿得簡單、整潔、得體,但從細節(jié)之處卻能看出心機。足以證明她的性格十分克制,但卻富有野心。
她脫鞋的動作并不做作。她十分疲憊,而除此之外,甚至還有一些逃離了某事的輕松和愉悅。雖然在葬禮上她努力克制著,但這絲毫逃不過福爾摩斯的眼睛。
“所以,你慶幸暫時可以停止與總統(tǒng)偷情的生活?”
露西爾愜意冷靜的面具一秒崩塌,轉(zhuǎn)過身難以置信的看著麥考夫·福爾摩斯。
她聽說過這位的來頭,但再怎樣,他怎么可能連自己和總統(tǒng)的事都知道?這是連白宮里都沒幾個人知道的秘密。
而他,不止知道自己和總統(tǒng)偷情,甚至還知道她此刻的想法?
麥考夫滿意而輕蔑地笑了一下,
“你忍不住維持這段錯誤的關(guān)系,你動了情,但同時也十分恐懼和矛盾,是嗎?”
露西爾選擇閉緊嘴唇,聽著。
“你覺得,離開華盛頓也許就可以擺脫這種兩難的困境了。你不愿意面對自己的欺騙、懦弱、狡詐……啊,所有黑暗的那一面。你沒學會和自己的心魔和平共處,所以你將計就計,‘逃到’倫敦來了?!?br/>
“你怎么……”
“Well。MI6也許這些年懈怠了,但查個把丑聞對他們來說還是小菜一碟——即便對方是美國總統(tǒng)。而你們國家的特工組織,不瞞您說,也有八成人掌握在我的手里?!?br/>
麥考夫·福爾摩斯勾起一抹陰沉沉的笑容,
“再告訴你一點事。即便沒有這些情報機構(gòu),即便我今天只是第一次見你,你的這些小秘密,也瞞不過我的眼睛?!?br/>
他回過身來,高昂著下巴,被不遠處的哭聲煩得皺緊了眉頭,
“我能看透人心,公使女士,你最好習慣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