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新坐回到左廂房帳桌前，并讓今天一早就進房來的古里兄說一些出售香料制品方面的事。

    ()（我一直是想讓他說點那方面的事兒?？芍新牭脑挷怀墓爬镄挚谥姓f出。

    他也不避人，老半天都拿了柄鐵斧在人面前晃……九天時間移不動他這半天時間。

    我只是想聽他說些樂事喜事。說說斧子也是件快樂事）。鐵斧滑下去時方向稍微偏了一點。

    鐵斧就算是有點問題有點錯誤，但嚴(yán)重的后果卻是操作者在瞬間造成的。

    至于別的事情讓我現(xiàn)在慢慢將它們說清楚。奶是沒錯的。黑洞洞不見日光的一所屋子，水跡斑斑像有幾幅畫掛著的四面土墻，屋內(nèi)分左右兩處活動空間。

    我第一次走進簡氏姐弟那個破屋，就為他倆各自劃出了一塊幾米見方的私人地盤。

    我以他倆夜間睡覺的床鋪為基點，一面是往左半米，一面是往右半米，在兩邊半米以內(nèi)分別是他們兩人日間在房里自由活動的區(qū)域。

    鐵斧就被擺放在兩張床鋪的正中間?，F(xiàn)在的想法來自人內(nèi)心，那時的想法卻因鐵斧而起。

    （可后來我發(fā)現(xiàn)簡氏姐弟并沒被斧子的居中地位捆住手腳）。那是一次簡單的圈地運動，鐵斧處于房內(nèi)空間中軸線上，在線一邊是姐姐簡秀登的活動范圍，在線另一邊是弟弟簡求登的活動范圍。

    我第一天離開簡家時，他倆已認(rèn)可了我的這種空間分割。第二天我來簡家，就覺得自己可以與簡秀登同站一處，合用她那個區(qū)域，但我是個細(xì)心人，對這一想法是有顧慮的。

    結(jié)果到了晚上我的顧慮占了上風(fēng)，我是說最終我與簡家弟弟睡在了一張床上。

    這一夜，鐵斧仍在房間中軸線上。但在第三個夜晚，情況有了變化。這次我在進門前，在門外站立的時間比較長。

    因為時間長，所以心中感覺沉悶，眼前沒有色彩，我沒立即走進門去。

    有幾次鐵斧冷峭的身影清晰地顯現(xiàn)在我腦海。沒有開口說話的時間似乎有一大片……時間會在這里重重打擊我？

    可不管怎樣，今晚簡秀登的空間就是我的空間，我對時間還沒說清楚的話現(xiàn)在到底還剩幾句？

    兩人合用一個地方，兩人同意了，第三個人也同意了。我和簡秀登今晚合睡一張床，鐵斧同意了。

    就是說我與簡秀登真的可以上床睡覺了。在簡秀登潮濕又暖和的被褥里整整齊齊排列著四只腳。

    在整個屋子中已有了六只腳。就是說，這六只腳正支撐著三個人生經(jīng)歷即將發(fā)生變化的人的身體重量。

    “發(fā)現(xiàn)”是一個問題，被發(fā)現(xiàn)者的

    “言詞”怎樣表達，這又是一個問題。而后者還是一個比較復(fù)雜的問題。

    一夜下來，屋內(nèi)的潮濕空氣將我熏得全身無力。而簡秀登是一臺開足了馬力的抽水機，但這臺抽水機不去抽吸房內(nèi)空氣中的水分，卻只瞄準(zhǔn)了我身體內(nèi)的幾滴水不肯松口，她老也不愿停息的身體把整只床都快給弄搖碎了。

    鐵斧就在附近，它的利刃閃閃發(fā)光。比較的對象……也是現(xiàn)實中的對象，斧子將砍倒粗壯的床腿。

    我也成了簡秀登在體力上的一個比較對象。我使盡全力把疲憊的手腳收攏。

    對象起初的愿望只是能像往日那樣自由收攏四肢。

    “你來這兒，今天是第幾次了，”簡秀登問我，

    “好像有幾次了?！蔽艺f：“好像還沒有幾次吧，第幾次？”我說：“三次，明天若來，就是四次。這得記清楚。你家里窮，需要我經(jīng)常來的。”對于我來說有一件很棘手的事需要馬上著手去做，簡秀登除了很缺錢，還缺文化。

    在現(xiàn)階段，整本整本的書籍她是無法閱讀的。()因為讀書一事最適合職業(yè)讀書人來做，書本一展開，讀書人便像一群鳥伸出尖喙，它們從書中銜起文化枝葉，轉(zhuǎn)身往巢穴飛去。

    我有預(yù)感，讀書人的鳥正在朝簡秀登這兒飛來，鳥銜來的樹枝來自書籍之中，這些文化鳥為一個女人提供文化。

    第四個夜晚簡秀登便拿到了我給她帶來的紙條讀物，這個晚上抽水機停止了抽水工作。

    是我的預(yù)感把紙條招來的，與世上其他行為正常的讀書人沒有一點關(guān)系，世上也根本沒有文化鳥這回事。

    在第一張紙上，其實只寫著一個字：鳥。紙很枯黃，是一張從沒寫過字的舊紙。

    這一夜整臺抽水機都被紙條覆蓋住了，它因此沒發(fā)揮半點威力。我是說簡秀登的潮濕身體被紙條封閉了一個晚上。

    在以后的三四個月里，枯黃的舊紙片當(dāng)真成了簡秀登的學(xué)習(xí)課本。我本想用極軟的紙頭，極淺的文化困住簡秀登，可每天在紙條上的寫作也部份困住了我。

    她解讀紙條（甚至可以從根本上排除其中的文化因素），時間有數(shù)月之久。

    紙條剛被遞上桌面，簡秀登就嘟嘟噥噥用含糊不清的語言跟我講，說身上所有不適都與你的什么有關(guān)。

    第十個夜晚和第一百個夜晚，它們之間沒任何不同之處，什么什么有關(guān)系什么什么沒關(guān)系，連她身上那東西的啟動速度也沒變。

    我為簡氏姐弟拍了一張照片。一百個夜晚，一百五十個夜晚，被我記錄在案。

    沒有陽光照射的照片，思想上的**，行為無止境，脖子粗脹，破屋里的人體畫像，畫像上各個地方豐含線條……這會引發(fā)洪水泛濫。

    斧子就要變聰明了，斧子將房內(nèi)的禍水分流，這是一個巧妙的辦法，犯案之人最終會共享太平。

    我需要用多少文字才能將殺人過程說清楚？殺人的過程要用時間來慢慢整理，在犯案者的記憶里，時間正在讓殺人者排出隊形。

    我說過的，你簡求登作為無業(yè)游民，可以來花家找我，我為你弄一份工作。

    我在廂房里等過他，內(nèi)弟么，寶內(nèi)似的一個人兒……已經(jīng)有好幾天了，尸體的腐臭味從房后淺挖的土洞里一陣陣飄出，還有一些腐臭的水往外流到土坡下，夜里用燭光照著，就能看清土坡上流著的污水，我手執(zhí)燭火尋味而去……鐵斧離開原來的位置，我內(nèi)弟已犯下了誤傷罪……斧子是按照自由落體的速度朝死者頭上飛去的，中間沒遇上空氣阻攔，怎么會呢，簡求登怎么會如此說話，怎么不會呢？

    簡求登怎么不會如此說話呢？當(dāng)時的空氣和現(xiàn)在的說話者同樣顯得幼稚，他們都沒迅速阻止兇器往行人頭上砸去，當(dāng)時斧子筆直落下，途中斧子曾重復(fù)多次向人展現(xiàn)自己的簡單構(gòu)造，這一點不是對所有人都說過了嗎，事后我內(nèi)弟想讓我?guī)退恍┓芍R，如果利器是按照自由落體方式砸在人頭上，死者是否能算被人殺害？

    造成斧子落下的人是不是會成為殺人兇犯？坡上洞里的腐尸怎么辦。當(dāng)時的錯誤似乎只有一個：鐵斧掉落下來，結(jié)果弄死了一個人。

    可到了后來才逐漸明白過來，在土坡上還留著一具死者尸體，這才是后患無窮的一件事情。

    當(dāng)時死者所站的地方，不好細(xì)說，所站立的地方，一處地方豎著一根特粗的木樁，其余幾處，木樁林立，但要細(xì)一點，木樁上的樹皮被剝光，深深淺淺露著許多圓形木頭疤，經(jīng)過細(xì)說便會清楚當(dāng)時案發(fā)現(xiàn)場的基本情況，在這許多根細(xì)木柱之上立著一個木制的圓頂子，有人用榫將木頭頂子固定牢，而且是在很久以前將這頂子裝上去的。

    當(dāng)時的情況沒隔幾天就被他說清楚了。但他用半天時間挖成的坡上洞穴卻顯得過于窄淺。

    在鐵斧從木頂子上往下飄落的瞬間，所有人的雙眼都失明了。好像當(dāng)時是要求人們這樣說：說幾個樁子上的木疤正在冒出焦糊味，白煙左右飄拂，斧頭從空中飛過，再輕輕碰了碰某個正好路過此處的行人的頭顱。

    斧尖深入顱骨一公分。單靠死者的顱骨去承接從天上飛來的鐵斧是無論如何也演不好這場原本并不算很驚險的戲劇的。

    當(dāng)時應(yīng)該是說理、沉思、幻想和犯老實病的時候。重點要表演的是老實人怎樣犯錯。

    稍微放松一下，木樁上的木疤仍然平靜。即使被有煙火味的氣霧繚繞，斧子落下時我們?nèi)詰?yīng)保持平靜。

    死者模樣很慘。假象出現(xiàn)，死者即刻被毀滅。時間便是最初的假象，誰在為死者叫冤，死者空有深海冤情。

    我為死者收集了一些資料，從停止心跳，到暗紅色血水順著土坡流下，原來這面土坡是吸收性能良好的泥土呵，土坡中的死者會化作帶血腥味的泥土沙粒。

    我好像還在與人計較著什么。（鐵斧沒擦到木樁，卻剌破了死者脆弱的皮骨）。

    當(dāng)時簡求登見鐵斧脫手，就以為鐵斧會掉在地上，這使我的資料收集工作遇到了麻煩，死者能意識到什么東西？

    死里逃生他沒做到，也是的，這回他可露臉了。樁上木頂子有點歪斜，有一塊牌子要被掛在木頂一邊，牌子上寫有幾行文字，像安民告示那一類東西。

    牌子很沉。我聽幾位老實人大略說了說上木頂掛牌子的經(jīng)過，行的，這樣可以，牌子上寫了一則通告。

    是誰爬上去掛了牌子？在下來時誰又沒將鐵斧抓在手里便爬下了木頂？

    簡秀登經(jīng)我指點，在事發(fā)幾天后便對鐵斧掉落誤殺人一事的真相用日記形式進行了詳細(xì)記載。

    是什么東西沒被簡求登握在手中。掛牌結(jié)束后，有誰見過鐵斧被握在了簡求登手中。

    簡秀登的日記一開頭就提出了一個問題：什么叫做

    “斧子掉落殺了人”？我寫給她紙條，可沒教她怎樣寫日記，是斧子傷人這件事兒讓簡秀登學(xué)會了寫日記，……在日記里并沒出現(xiàn)簡求登這人，日記中同樣沒去提死者腐尸和它的藏匿之地。

    日記時的文字如行云流水，具有強的欺騙性，什么東西會進入簡秀登所寫的日記呢，是活著的東西。

    鐵斧在木頭頂子上呆著，鐵斧呆在高處。簡秀登說，有人在傾斜的頂子上不慎碰了一下斧子，你們大家想想，斧子順勢滑落下去，砸了一位行人的頭，你們想想，這事兒誰碰都一樣，誰碰誰倒霉。

    簡秀登在日記里說，可能是命中注定的。但一個斧子它是賤貨，它怎敢就砸了人的頭了呢？

    它怎敢，它又怎么會呢？簡秀登當(dāng)時直接就寫了斧子傷人的事。

    “鐵斧殺人，鐵斧飛行，鐵斧輕輕松松神魂顛倒吉祥如意?！辟浰秃突貓笤谄鹱饔谩?br/>
    簡秀登在構(gòu)思第一篇日記時，她正幫著弟弟將死者尸體抬至土坡洞穴里，沒隔幾天，腐尸的怪臭味便隨風(fēng)飄來。

    簡秀登沒有說及這股臭味的來朧去脈，因為在日記里她沒有說及死者尸體是怎樣被私自處理的。

    無論碰到什么情況，她都會說，我沒有碰過它，或者說，我們沒有碰過它。

    她在日記里碰到了多少東西？好端端一把鐵斧一條人命，至今那位死者還端端正正躺在坡上洞穴里，但是外面街上只要有一點人的響動，就能將他或她從洞里翻出來。

    但說與沒說……還要等簡秀登自己去思考。今天的紙條由花尚和親自送入奶的房間。

    “病榻危情有誰察？孤燈高照薄紗衫。行文落字熟如籽，堆起黃金玉米山?！蹦痰娜沼泴懽髋c別人的紙條寫作現(xiàn)在已處在同一條起跑線上。

    早晨奶起床，她對昨夜窗外空氣的潮濕程度好像還是有點印象。奶說，詩是在七天之后寫成的：“孤院高臺可渡行，老身往返練人生。常知生亦得生趣，還問陰間薄壽人?！蹦陶f寫著詩的紙條是七天前由家中傭人送來的，而日記里寫下的詩句，是在讀了紙條詩七天之后寫下的。

    整整七天時間。在這七天以后，在她看來，寫日記已不是最為要緊的事情了。

    人生過往，可記可忘。本來么，院里的臺兒再高，除了七天時間，再也不會高到哪里去了，不會讓

    “老身”來

    “渡”了。可是比日記里詩歌更好的東西現(xiàn)在正被放在長街上的店鋪里，那可是一點不假的一批明代青花瓷瓶。

    沒人說得準(zhǔn)這些瓶的應(yīng)有價錢。它們的真實身份如藍天上的白云，盡在長街上幾家商店的天花板下面飄蕩。

    她在日記里并沒寫明瓶子出自哪個朝代，云飄來飄去，飄來飄去，說不清，這也是原因之一，好像大明朝的寶貝都應(yīng)是這樣的結(jié)果。

    我?guī)е鴰讉€尋覓古瓶的古董商走進沿街幾家鋪子，可事情沒法辦呀，手里的好瓶子太多，一個瓶子壓著一個瓶子，一個大明王朝壓住另一個大明王朝，最后連手模腳蹭的時間都很難擠出來。

    到了第四第五天，我向身邊一個古董商表示說，我是想讓你放棄一般瓶子的批量購買，而專門花時間去注意個別好瓶子，并且留心其他商人的動向。

    此時她的日記可以寫得出色一點了，可以集中寫某些事情。她對我，也對隨行商人說，她現(xiàn)在能輕輕松松寫下口中吟出的詩，她說，你們可以將我日記里的詩鐫刻到明朝青花瓷瓶上，反正我寫的都是舊體詩，

    “我呀近來特能吟詩寫詩，”她說，

    “古瓶無句影單孤，上題我詩泥落酥，冷瓷青白似流乳?！蓖庑?，我心想，哪見有人往古瓶上刻字的，瓶要破碎的。

    但是沒用，她的日記在以后的六七天里被人頻繁翻閱，她日記里的詩句被商人和制瓶工匠一一摘錄下來。

    后來連我也變了，我好像也在等破土動工古瓶刻詩這一天早日來到。我心里呀……沒有這事就行，只要還是沒有，我的心境還是會好的。

    這么對待明代古瓶可是犯罪呵。我心里沒有拿她的詩句往古瓶上雕刻的想法。

    她的日記是從我與花尚和給她的紙條上獲得教益而慢慢寫出來的。什么詩？

    “什么東西是詩，什么是叫做往明代花瓶上雕刻詩句？”我問完這話，便在周圍一群古董商之中伸長脖子等著有誰回答。

    古董商們看過瓶子，讀過詩句，又聽清了我的問話，又再一次去讀過幾句準(zhǔn)備雕刻的她的詩句，便開始集體低頭沉思。

    青花瓶的模樣彼此會完全一致嗎？外行。大明朝前后兩百多年……在這些年里做出來的東西怎會完全一樣？

    在瓶上雕花。版本遺失了?，F(xiàn)在應(yīng)將她的詩歌抄錄下來，不然也會同古瓶的雕花版本一樣遺落掉的。

    雕刻詩句于古瓶上，雕刻詩句于古瓶上……這是哪門子狗屁事，什么老石頭女人，貓狗弄出來的東西，還想寫詩做文人……古董商集體抬起頭，他們消除了顧慮，說出自己的見解：一首詩有幾行句子？

    一首詩可否進行肢體分解？一瓶一詩好呢，還是一瓶一句好呢？隨意之作好呢，還是精心之作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