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孟夫子一席話，讓陳有鳥重新思考起己身與宗族之間的關(guān)系。

    以前他從道場歸來，偏居一隅，走的是自力更生的路子。后又因緣際遇，使得修行突飛猛進，并最終坐到了云山觀觀主的位置上，達到了一個小頂峰。

    修行等于出家，加上原本與族里的關(guān)系就不甚好，相互之間，一向淡薄，倒也沒什么。

    然而如今陳有鳥下山，要入世科舉，頓時牽動無數(shù)神經(jīng)，引起了眾多注意。

    人活在世上，哪怕修行到了真人，甚至更高的道君，卻也無法真正做到遺世獨立。

    陳有鳥很清楚地記得，在道場那邊，那些道長，以及真人等，身后都有著宗族的影子。

    畢竟現(xiàn)在，沒人能真正成仙的了。

    也許，只有傳說中的那些仙人才能徹底斬斷塵緣，拋卻一切，得道飛升吧。

    當前大世，沒有仙人，只有非人。

    所謂“非人”，只是指存在的形式，最主要是指力量上的呈現(xiàn)，超越了凡俗的范疇。

    但歸根到底，還是活在塵世的人兒，依然受各種規(guī)章制度制約，被道德準則所影響著。

    陳有鳥躺在床上想了一夜，往事前塵，種種因果，盡皆浮上心頭：

    童年無邪，登山求道；

    求道不成，狼狽而歸；

    魂穿時空，因緣際遇；

    再度叩關(guān)，登堂入室……

    當破曉時分，有公雞長啼，日出東方。

    他霍然而醒，很多事情如同水到渠成般貫通開來，只感到精神奕奕。

    于是陰神出竅，洞察己身，發(fā)現(xiàn)陰神上清光嶄然，道行竟又精深了一層，心境越發(fā)穩(wěn)固了。

    不知不覺間，陳有鳥已經(jīng)完成了從出家到入世之間的心境轉(zhuǎn)換，并沒有產(chǎn)生任何的心魔。

    這樣的情形，在修行路上，十分罕見。

    人修行，修的不單是道法，更是心境。

    在某種程度上講，心境甚至比道法還顯得重要。

    出家入世，入道出門。

    看著玄乎，說白了，就是一個人的身份位置上的變化。

    有詩云：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

    清濁之間，便代表著心境心態(tài)上的變化。

    心間，最難測地也。其中的翻轉(zhuǎn)變動，最難把握得住。

    天下間，起起落落，又有幾個真正能做到笑看風云？

    在低谷的時候，人是一種心態(tài)；歷經(jīng)艱辛，往上爬的時候，又是一種心態(tài)；最終攀登上高峰，居高臨下，心態(tài)煥然一新。

    然而一不留神，翻滾落下了呢？

    重墜低谷的心態(tài)，不可能跟最初置身低谷時的心態(tài)一致了。

    于是心態(tài)失衡，各種心魔滋生，或心灰意冷，或自怨自艾，或怨天尤人……

    最終走向毀滅。

    陳有鳥從修行到入世科舉，并非由高向低，不過從一個位置，換到另一個陌生的位置，亦非易事。

    環(huán)境不同了，規(guī)則也不同了，很多事情都得學習適應。

    在這個過程中，心魔無處不在，一不小心，便會在心坎滋生。

    自從上次化神，陳有鳥第一次感受到了心魔的影響，從此以后，他便各種小心。

    但心魔形態(tài)，本就千變?nèi)f化，防不勝防。

    所以陳有鳥根本不知道下一次心魔會何時出現(xiàn)，又會以什么樣的形態(tài)出現(xiàn)。

    他這次選擇到草堂借住，讀書明志，求學定心，也是抱著一份壓制心魔的出發(fā)點。

    一夜思索。

    而今豁然貫通，精神奕奕，這是道心清明的表現(xiàn)，自然心魔莫能入侵了。

    往俗里說，就叫做“想開了”！

    起身洗漱后，與孟夫子同進早飯。

    草堂規(guī)矩：食不語。

    吃過之后，孟北流看著他，道：“觀你顏色，比前些時日可開朗得多了。”

    陳有鳥問：“老師還會給人看相？”

    孟北流哈哈一笑：“修行者謂之‘望氣’，占卜者謂之‘看相’，而吾輩讀書人，一言以蔽之，‘識人’而已?！?br/>
    陳有鳥聞言，頓生受教之感。

    望氣、看相、識人，這三者在本質(zhì)上，不就是一樣的嗎？

    果然是異途同歸。

    當下道：“昨日受老師教誨，夜不能寐，反復思索，幸得些領(lǐng)悟，想明白了些事。”

    “那就好?！?br/>
    孟北流微微頷首，然后又問：“可否一說？”

    陳有鳥就道：“在外，天時人力，皆需爭??；在內(nèi)，只求得一個秉持本心，知行合一罷了?！?br/>
    孟北流定定看著他，久久不語，反復咀嚼著這句話，許久才嘆道：“好一句‘知行合一’，你出師矣?！?br/>
    其年少得志，科舉路上稱得上一路青云，很順利就高中進士，然而到了官場上卻處處受制，郁郁不得志，然后棄官歸田，弄了這間不同流草堂。

    望名知義，不同流，自去流。

    但實質(zhì)上，卻是放棄了的，躲在草堂里，等于是退隱。

    到底心有不甘，隨后開堂教書，想教育出得意門生，好延續(xù)理念，代替行事。

    只是世界變動，早不同過往。

    學生們來草堂讀書，進修，主要都是奔著功名而來，為的是考上科舉而已。

    這一點無需忌諱，也不是什么大逆不道，只不過功名熏心之下，本心早不復存在。

    直到另類的陳有鳥來到草堂。

    最開始，孟北流收人，看中的是陳有鳥的詩才，寫得實在是好。下意識地以為是陳有鳥曾在山上修行的緣故，雖然修道不成，卻自然而然帶著了一種脫俗的格局與才氣。

    到了后來，很多事情的發(fā)展都漸漸變化，并脫離了預想的軌道。

    孟北流雖然退居草堂，但經(jīng)常跟士林上的友朋通訊，知道不少時事變化，對于天下大勢的了解亦非常人所能想象得到的。

    有時勢，有秘辛，有人情。

    這些，都是歷練，陳有鳥都未曾接觸得到，這次前來科舉，才算是蹣跚學步，剛剛開始。

    至于后面怎么走，能走到哪一步，就看陳有鳥的了。

    因此昨天交談的時候，孟北流說很期待。

    卻沒想到，一夜之間，陳有鳥想通了事，直接說出“知行合一”這種話來，令得孟北流大感觸動。

    果然不愧是修道有成的人。

    雖然對修道之事不甚了解，但修道與做人，不就是一回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