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言努力使自己臉色保持不變。
他怎么也沒想到,自己難得賣弄一把,就被人抓個正著。
天底下怎么有這么巧的事,李縣和杜云河來酒樓干嘛?
即便要做宴飲,在李縣府上不就好了,何必單獨來外面?
不過也怪他自己,跟兩個大老粗,說什么詩詞歌賦?
但他同樣不能就此承認,杜云河知道他“網(wǎng)名”的事過于奇怪,為免出事,還需靜觀其變。
于是他嘴巴微張,用疑惑的眼神瞧著對方,語氣中滿是不解:“公瑾?誰?”
前世躺在病床上時,除了看書外,剩下時間沒少看劇,沒事也會琢磨演技。
如今拿出心得,倒也有模有樣。
“你不認得?”杜云河目光如炬,直勾勾地盯著他,像是要看穿他的五臟六腑似的。
周言茫然搖頭。
“那你怎么會念他的詩?”
“他的詩?什么意思?”剛剛念詩有四個人聽見了,周言自然不好睜眼說瞎話否認,只能裝傻充愣。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兩鄉(xiāng)。據(jù)我所知,這是公瑾的詩。”杜云河的眼神不肯稍移,只看得他臉上癢癢的。
“這明明是王昌齡的?!敝苎园底酝虏鄣?,但面上神色不變,仍是那副惑然無知的模樣,“我不知道啊,只是偶然聽人念過,覺得精妙,便記了下來。”
他的神情誠懇,渾不似作偽。
“我書都沒讀過幾本,哪有這樣的才情?!彼f著一攤手,為自己的低文化水平表示惋惜。
“從何人處聽得?”杜云河顯然很重視所謂“公瑾”的下落,忙追問道。
李縣在一旁饒有興致地聽著,他是相信周言所說的,以對方的閱歷,尚還不足以作為如此詩句。
據(jù)他所知,對方自出生以來,未曾踏出過雨施縣,所以若是從他人處聽得,那此人必定也在縣內(nèi)。
而他到此任職已逾十幾年,竟不知縣內(nèi)還有如此詩中圣手。
作為儒家子弟,他當然能品出這兩句絕句的妙處,對作詩之人神往至極。
周言大腦急轉(zhuǎn),他知道,接下來的回答將決定能否取信于人。
斟酌片刻,他開口道:“是個大概三十出頭的中年男子,當時是在城北渡口,他正要渡船離開,與人話別時所念,恰巧被我聽見了?!?br/>
“那送行的可是縣內(nèi)人士?”杜云河馬上追問道。
你到底多想找到“公瑾”?周言暗忖,而后做出思索的樣子,片刻后搖頭不確信道:“應該不是,是個從未見過的女子,二十來歲?!?br/>
說完后,他不禁自得與自己的縝密。
他雖不知杜云河是從何得知自己的身份信息,但能知道這兩句詩出自“公瑾”之口,極大可能是從阿綺那邊泄露的。
如果對方真知道自己與阿綺的“聊天信息”,那萬萬不能編出個學識淵博的老者,三十歲出頭,與自己大差不差,倒也符合。
而他自己與阿綺的對話中,多離不開風花雪月,那“公瑾”必是個懂情趣的妙人,說他有女子送行,自然貼切不已。
這會兒他對杜云河,可謂防備之至。
阿綺明言不認識對方,他卻還有自己的信息,多少有些啟人疑竇了。
一時半會搞不清原因,但小心點總歸沒錯。
“三十來歲?女子?”杜云河喃喃重復,而后撫掌道,“那就是了,就是他了。”
他對“公瑾”的認知,也僅僅流于書面,只知道雨施縣有個叫公瑾的男子,才情蓋世,詩文舉世無雙,再多也是抓瞎。
此時聽周言描述,與他心中的畫像頗為吻合,下意識便認可了。
“杜執(zhí)令認得他?”周言小心翼翼地試探道,“我記得在細柳村時,你就曾打聽過這個人?!?br/>
杜云河搖頭,“有心求見,無緣相識?!?br/>
他說著長嘆一聲。
周言心中一動,對方的神態(tài)不似作偽,看著也不像有恩怨的樣子。
他不禁更好奇了:“為何?”
他實在不知道,自己有何種魅力,能教這樣個貴公子“念念不忘”。
莫非他也喜歡聽故事,對對聯(lián),猜謎?
思來想去,好像也只有這些了。
“有一同輩,不知從何處讀到他的詩文,仰慕不已?!倍旁坪幽樕F(xiàn)出些許的悲憫。
“她推出他身在雨施,知道我任職望江監(jiān)察司,便時常來信,與我分享他的詩文,并央我來此尋人?!彼又忉尩馈?br/>
“我拗不過她,早有到此一訪的打算,正巧遇見王捕頭到望江求援,便自告奮勇而來。”
倏然,他神色一變,“不對,據(jù)她說,公瑾是縣里的捕快?!?br/>
語畢,他目光如電,疾射向周言。
周言這才知道,什么叫做百密一疏。
原本還沾沾自喜,自己的謊言編得天衣無縫,沒曾想竟落下這么大個漏洞。
為今之計,只好咬死不承認:“不可能,那人絕非我們的同僚?!?br/>
“也不一定。”他說著轉(zhuǎn)向李縣,求證道,“大人,我剛?cè)温毑痪?,不知道縣里捕快可有過變動?”
難怪有人說,一個謊言需要再一百個來圓。
李縣聞言略微皺眉,下意識抹了把美髯,搖頭道:“你來之前好些年沒有變動了?!?br/>
周言心下稍定,有李縣站臺,自己只需咬死不松口,便能將這故事圓下去,“那杜執(zhí)令因何知道這‘公瑾’是捕快?”
他同樣在試探,對方對自己到底有多了解。
“據(jù)我那位同輩說,是他自己所說?!倍旁坪記]有藏著掖著的想法,徑直解釋道。
“有沒有可能是那人假稱?”周言給出自己的看法。
他心里有了些猜想,自己與阿綺的聊天記錄,十有八九是泄露了。
可巧就巧在,大小姐剛好閉關(guān)去了,即便想通氣揪人,也得等到兩個月之后。
但這也是件好事,起碼這兩個月,不會生成新的“聊天記錄”給人窺探。
可縱使這樣,他仍覺得有些羞恥,與阿綺的對話,若只彼此看見,倒也無妨,可要有第三者能瞧見的話,他的臉上就掛不住了。
“這算是玄幻世界的盜號狗嗎?”他心里恨恨,暗罵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