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紅樓的座談會，此時已經(jīng)進(jìn)行到一半，歐陽于青手中拿著激光筆，正在發(fā)表最新的研究成果。

    “通過對釉的化學(xué)成分、結(jié)構(gòu)、胎釉間彈性模量及應(yīng)力進(jìn)行計算分析，我們做出初步判斷，‘冰裂紋’的成因，很可能在于制作過程當(dāng)中，釉坯之間出現(xiàn)應(yīng)力差異，導(dǎo)致釉層內(nèi)出現(xiàn)開裂，裂紋在伸展時，又遇到釉層中的氣泡阻擋，發(fā)生方向偏折，最終形成晶花狀圖案……”

    參加座談的專家們，并不是個個都聽得專心，有些在竊竊私語；有的拿著手機刷得入神；更離譜的是魏小喬對面那位，抱臂低頭做思考狀，可要仔細(xì)看，能發(fā)現(xiàn)人家其實在閉著眼打盹。

    發(fā)言的人并不太在意現(xiàn)場反應(yīng)，興致勃勃地講述著，甚至在接近尾聲時，語帶激動地道：“我們目前還處在理論研究階段，急需投入實踐，以驗證我們的推論，我和我的同事們都非常期待，這一次能和瓷器界的專業(yè)人士合作，讓千年之前冰裂紋青瓷的制造工藝，能在我們手中復(fù)活?！?br/>
    “太棒了！”魏小喬聽得興奮，脫口叫了一聲好，更站起身，為歐陽于青這場不要太精彩的發(fā)言鼓掌。

    與魏小喬的熱情相比，整個會議室便有些冷場了，所有目光的焦點，這會兒反而落在了魏小喬身上。

    直到主持會議的于館長也拍了手，掌聲才漸漸響起來。

    “后生可畏?。　庇陴^長看向歐陽于青：“歐陽博士的研究成果已經(jīng)走在我們前頭，讓我對這個項目越來越有信心！”

    剛才還鎮(zhèn)定自若的歐陽于青，被夸獎后，倒靦腆起來，沖著于館長笑了笑，隨即收拾好電腦，準(zhǔn)備回歸原位。

    魏小喬一直瞧著歐陽于青坐到她旁邊，眼睛閃亮地道：“真沒想到，你們連數(shù)據(jù)都出來了，歐陽于青，我之前的制作方法肯定是失誤在哪里，回頭我去你們研究所，咱們好好探討一下？”

    于館長朝著魏小喬和歐陽于青這邊看了看，發(fā)出一句感慨：“果然到了年輕人的時代，我二十來歲的時候也是這樣，有什么事情，想到就要做，一刻都不能耽誤，那種朝氣……一去不復(fù)返了。”

    于館長又說了幾句，便宣布到了茶敘時間，眾人紛紛離座。

    “上回我去了龍泉，真正的舊窯址已經(jīng)無從查找，不過聽當(dāng)?shù)厝肆倪^，龍泉青瓷都是當(dāng)?shù)氐娜⊥粒医谙脒^去一趟……”歐陽于青跟魏小喬一起站到門外，還在意猶未盡地聊著。

    “我要不是有那么一大堆事，真想跟你搭個伴！”魏小喬嘆道，心里已經(jīng)在打算，真要進(jìn)不了項目組，就找個方式跟陶瓷研究所合作，反正她唯一的目的，就是為老魏燒一把上好的青瓷茶壺，別的……也無所謂。

    于館長手拿著電話從會議室里走出來，正好從兩人跟前經(jīng)過，可以聽到他在說：“李老，年輕人也不容易，她要有錯的地方，我親自帶那孩子去跟您道歉，要不您……”

    區(qū)區(qū)幾句，魏小喬便聽出了意頭，略微想了想，對歐陽于青道：“不好意思，我去跟館長聊聊！”

    也沒等歐陽于青回應(yīng)，魏小喬立刻追了出去。

    于館長直接下樓，在小紅樓前不大的廣場上，一邊講著電話，一邊漫無目的地踱著步。

    遠(yuǎn)遠(yuǎn)瞧了于館長半天，看到他終于放下手機，魏小喬抬腳走過去。

    開會之前，魏小喬該聽的，都聽到了，無非是李伯庸扯起虎皮做大旗，暗示如果魏小喬進(jìn)了項目組，后果可能是整個項目還沒開始就得黃，此人缺德到這地步，也算至賤無敵了。

    于館長顯然注意到魏小喬朝他走去，微擰著眉頭，背手在那兒站著，魏小喬知道，于館長是有話要對自己說。

    魏小喬先開了口，甚至特意改了稱呼：“于叔叔，我已經(jīng)知道，發(fā)生什么事了。”

    于館長表情有點意外：“你……”

    魏小喬卻放松語調(diào)，笑道：“又不是什么大事，您用不著糾結(jié)，進(jìn)不進(jìn)項目組，對我來說，也沒那么重要，回頭您用得上我，我還會隨叫隨到，就是這個項目真要做成了，您記得把配方工藝借我抄一抄，讓我糊弄老魏！”

    頓了好一會，于館長搖頭嘆道：“是啊，我真糾結(jié)，現(xiàn)在想做點事，怎么這么難！”

    “難什么呀，”魏小喬反而安慰起了于館長：“這是我們御品軒跟李伯庸的梁子，您不用夾在中間受氣，我呢，跟我爸一個脾氣，向來不信邪，李伯庸有本事明里暗里禍害御品軒；有本事把我擠兌出項目組；我不信他就有本事砸了我家老祖宗留下來的飯碗，李伯庸也就是一勢利小人，我真不信他通了天！”

    于館長打量著魏小喬，老半天都沒說話。

    “成了，我話說出來，大家也都放下了，回頭您讓我繼續(xù)把會聽完，今天還真受益匪淺，尤其是歐陽于青，他快成我偶像了，對了，我也是于叔叔您的粉絲！”魏小喬半開玩笑地道，朝于館長擺了擺手，便回了小紅樓。

    座談會的最后環(huán)節(jié)，于館長正式宣布項目組成立。

    “各位都是業(yè)內(nèi)頂尖的專家學(xué)者，今天能夠蒞臨博物館，就是對我們這個項目最大的支持，借這機會，我宣布，宋代哥窯青瓷制作技術(shù)復(fù)原項目小組正式成立，我老于呢，就腆著臉擔(dān)任組長。”于館長笑著道。

    免不了眾人一片喝彩，歐陽于青湊到魏小喬耳邊，道：“以后咱們就是同事了，要不晚上一塊慶祝？”

    魏小喬笑而不答，請歐陽于青吃飯倒沒什么，‘慶祝’這事就兩說了。

    “今天各位都聽了錦城大學(xué)陶瓷研究所歐陽于青博士的發(fā)言，相信對這位年輕人都留下了深刻印象，我們這個項目，完全就是苦差使，所以，我希望將更多的重任交到年輕人身上，我在此特別邀請，錦城大學(xué)陶瓷研究所歐陽于青擔(dān)任本次項目的副組長?！?br/>
    現(xiàn)場人的都有些驚訝，倒也沒人反對。

    于館長說到這兒，環(huán)顧一下全場，又道：“還有一位副組長，我經(jīng)過慎重考慮，覺得非御品軒的魏小喬莫屬，這個項目最初發(fā)起人就是小喬，而以她的能力，成為項目組的技術(shù)骨干實至名歸，我對兩位年輕人都寄予了很高期望，也希望他們把那種對事業(yè)的熱情，帶給項目組的每一位成員?！?br/>
    “于館長，副組長人選，不如以后再商量？”有人立刻提出反對，就是剛才在歐陽于青發(fā)言時打盹的那位。

    魏小喬多少有些怔住，沒想到于館長還有這么剛的時候，明目張膽地不把李伯庸放在眼里了。

    “選人是我作為組長的權(quán)力，年輕人干勁這么足，都想好好做事，我們沒理由不支持，”于館長大手一揮，道：“小喬還有歐陽，放手去干吧，我給你們做后盾，立項的事，我會盡全力爭取，你們只管攻克難關(guān)！”

    “于館長，還是要三思??！”那人并不放棄：“李老的意思，這個項目得到不少關(guān)注，如果能搞成功，對中國瓷器發(fā)展史將是一個巨大貢獻(xiàn)，于館長，可別事還沒開始干，就折在用人上！”

    “選人必須德才兼?zhèn)洌隆窃谇懊娴?。”又有人附和了一句?br/>
    魏小喬聽到這兒，火到底躥了上來，這可不是指她鼻子在罵了嗎？

    “這么說吧，我一向尊重老人家，不過李老的說法……我并不敢茍同，”于館長笑著摸了摸自己快要謝頂?shù)哪X袋：“我們小喬……”

    “對不起，館長，我可能不太禮貌，不過，能讓我先說兩句嗎？”魏小喬直接打斷了團(tuán)長。

    一時間，所有人再次看向魏小喬。

    既然到了這份上，魏小喬當(dāng)然不打算忍氣吞聲。

    “先要感謝于館長信任，能讓我今天有機會來這里，在場有好幾位是我尊敬的前輩，他們看著我長大，也應(yīng)該了解我為人，我魏小喬不敢自稱人才，只有一點養(yǎng)家糊口的小手藝，做的每一個活，掙的每一分錢都坦坦蕩蕩，問心無愧，所以，既然館長敢用我，我就有底氣進(jìn)項目組，”魏小喬聲音清亮地說著，背脊挺得筆直：“這活兒……我接了！”

    “說得好！”歐陽于青一直側(cè)頭瞧著魏小喬，這時一拍桌子，給她捧了一個場。

    于館長贊成地點了點頭，會議桌邊，也有不少位發(fā)出了善意的笑聲。

    “這些日子，李伯庸老先生氣不順，老拿著御品軒說嘴，到底人家目的是什么，我不能妄自揣測，現(xiàn)在多說沒用，遲早會真相大白，大家等著瞧唄，”魏小喬拿眼掃了一下全場，道：“剛才聽到有老師提到‘德才兼?zhèn)洹也荒苓@么夸自己，不過呢，您話都說到這份上，不如大家就坦率一點……”

    現(xiàn)場一時間沒了聲音，魏小喬氣勢高昂，微微一笑，又道：“如果誰拿出證據(jù)，可以證明我們御品軒有倒賣文物，賣假貨或者什么亂七八糟的事兒，讓咱們洗都沒得洗，沒有關(guān)系，我就代表御品軒宣布，姓魏的從此沒臉再做這行了！”

    現(xiàn)場頓時嘩然。

    “可話說回來，您信口雌黃，明著暗著詆毀我家百年老鋪，打主意要封殺我們，我魏小喬就跟您沒完，您會玩輿論攻勢，我就走法律程序，咱們誰都別怵著誰！”魏小喬說到這里，還覺得不解氣，索性點了名：“哪位受累，把我這話帶給李老先生，我還年輕，也不怕折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