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黑暗過后，司非正對機甲駕駛艙視窗，面前是一望無垠的星空。

    寧靜只是轉(zhuǎn)瞬即逝的錯覺，紅色警報很快鋪天蓋地：

    “監(jiān)測到敵方目標，目標數(shù)量為5，為改裝型鷺鷥機型！”

    陳淼淼立即發(fā)話：“全員警備，不要貿(mào)然出擊！防御A陣型預備！”

    機甲搭載的人工智能迅速調(diào)整航道，各機體圍攏為穩(wěn)定的五角陣型。

    與此同時，監(jiān)視儀上的紅點也飛速靠近，終于到了肉眼可見的距離。

    從面目全非的機動裝甲外殼不難判斷，敵人是流竄的太空盜。

    “全員密集開火！注意保持陣型！”陳淼淼毫不猶豫下達另一道命令。

    但她語音未落，田決駕駛的機動裝甲就驟然加速，直接向落單的一架敵機沖去。

    “給我回來！”陳淼淼氣急敗壞地喊。

    田決沒答應，直接打開大口徑粒子炮，轟地將目標炸成一團火花。

    司非瞇了瞇眼，快速調(diào)整機位填補上田決留下的空缺。

    余下的四架敵機調(diào)轉(zhuǎn)方向，試圖加速脫離戰(zhàn)場。

    “楊冕、石明修，你們掩護，我……”陳淼淼話都沒說完，人工智能突然向全體發(fā)出警報：

    “探測到電磁靄彈啟動信號，當前已進入有效范圍，估計剩余時間28秒，立即撤退！”

    “陷阱！全員后撤！”

    司非依言扳動操縱桿，沉默地看了一眼監(jiān)測圖：“田決來不及撤退?！?br/>
    通訊那頭的陳淼淼聲調(diào)冷然：“其他人繼續(xù)撤退，讓他自己看著辦！”

    話雖這么說，陳淼淼駕駛的主機卻調(diào)轉(zhuǎn)了方向，轉(zhuǎn)而向就近的敵機發(fā)射導彈，試圖延遲對方啟動電磁靄彈的速度。

    “楊冕，麻煩你在范圍外狙擊掩護。”司非咬了咬嘴唇，迅速跟上陳淼淼。

    “誰讓你跟上來的！”陳淼淼沉聲喝。

    司非不為所動：“我來幫忙。”

    與此同時，田決執(zhí)拗地在危險范圍內(nèi)頻頻出擊，竟然又擊落了一架敵機。但余下三架敵機已經(jīng)搭成三角陣型，齊齊向田決開火。

    雖然進攻勇猛迅捷，田決不擅于躲閃，走出的航線直來直去不夠靈活，裝甲破損程度轉(zhuǎn)瞬間就到了危險臨界值。

    陳淼淼清晰地嘖了一聲，白色機體劃出炫目的弧線，向右側方疾馳：“左邊交給你了?！?br/>
    “嗯。”司非立即明白了她的意圖，熄火加速三連，從左側包抄。

    正面是田決不要命一樣的大火力猛攻，兩側被司非和陳淼淼攔住，敵軍所處局勢頓時扭轉(zhuǎn)，不得不分散火力迎擊。

    司非擦著激光彈道飛掠，口中命令道：“鎖定目標，發(fā)射中程導彈。”

    “索敵中，鎖定成功，發(fā)射準備完畢，發(fā)射！”人工智能立即照做。

    對抗后坐力的機體大力擰轉(zhuǎn)，視野隨動作急速扭曲，司非對側的機體便成了一道耀目的白色光弧。

    陳淼淼的駕駛技術實在是太驚人了：她的機體航線根本無法以常理預測，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陡然轉(zhuǎn)折，卻又輕盈得不可思議。她毫發(fā)無傷地穿過敵人的彈雨，不依靠地形只憑技術，近距離一擊致命。

    即便是司非也不由片刻失神。

    這是真正的天賦，讓人生不出嫉妒心只能驚嘆。

    而司非發(fā)射的導彈也成功命中敵機。

    監(jiān)測儀上的紅點迅速減少為一枚。

    “電磁靄彈生效倒計時5秒，4，3，2……”

    三人現(xiàn)在再撤退已經(jīng)來不及了。窮途末路的敵人對此也清楚不過，索性放棄逃跑，直接向最近的田決加速急沖，想要與他同歸于盡！

    電磁靄彈帶來的沖擊讓范圍內(nèi)的素有機甲喪失動力。

    但那架敵機的沖勁不止，眼看著就要撞上田決。如果敵機真的得逞，兩機相撞產(chǎn)生的碎片很可能會波及司非和陳淼淼，讓他們也脫離航道墮入深空。

    蒼藍色的彈道刺入閃動不止的電磁領域，精準無誤地擊中敵機左側引擎！

    沖擊下敵機在原地飛快打轉(zhuǎn)，而后向旁側彈出，轉(zhuǎn)瞬向深空墜落。

    司非呼了口氣：“謝謝?！?br/>
    楊冕靦腆地推脫：“不……”

    視野中這時彈出“訓練結束”的大字。

    司非等了片刻沒看到測試結果，便將頭盔取了下來。一轉(zhuǎn)頭，她正瞧見陳淼淼一把拽下頭盔，盛氣凌人地揪住了田決的領子：“你他媽找死?。俊?br/>
    從大小姐嘴里居然蹦出了臟話，田決愣了愣才回道：“結果不挺好嘛?！?br/>
    “好你個頭！”陳淼淼看上去隨時會抄起頭盔、把對方砸個頭破血流，“不是每次都有那么好的運氣，碰到實戰(zhàn)你就是害死所有人的兇手！”

    田決繃緊唇線沒答話，神情依舊桀驁。

    哧地笑了一聲，雙馬尾少女忽然將他往后一推，松開少年衣領利落轉(zhuǎn)身，冷冷回眸：“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在之前兩次任務里活下來的?！彼f著抬起下巴，露出滿是優(yōu)越感的微笑：“以后要找死事先說一聲，別連累我。還有，只要我還是隊長，執(zhí)行任務時你就得聽我的，不然不要怪我和教官打報告?！?br/>
    “知道了，啰嗦?！碧餂Q稍作退讓，蹦出的最后兩字讓陳淼淼原本緩和下的表情再次驟變。

    “好了好了，先去吃飯，吃飽了有力氣再繼續(xù)吵行嗎？我肚子都餓得咕咕叫了，不信你們聽！”石明修笑嘻嘻地打岔，說著撅起嘴收緊腮幫子，一番擠眉弄眼，他居然真的發(fā)出了空腹的哀鳴聲。

    陳淼淼睨了他一眼，轉(zhuǎn)身就往外走，到了記錄數(shù)據(jù)的教官面前又是一臉微笑：“長官，還需要我們做什么嗎？測試數(shù)據(jù)……”

    “嗯，不錯，之后會依據(jù)這次的參數(shù)給你們分配訓練任務?！苯坦購奶摂M投影上抬頭，若有所思地打量五人，露出意義不明的微笑，“你們可以走了?！?br/>
    “是！”

    一行人走出了測試區(qū)，陳淼淼立即垮下臉。

    V6小隊的第一次午餐氣氛就異常緊繃，全靠石明修和楊冕努力唱雙簧活躍氣氛。但陳淼淼堅持沉默，又回到了司非在搖光號見到的那副獨來獨往的神氣。而田決顯然還沒咽下那口氣不愿服軟，也虎著一張臉不發(fā)一語。

    “時間差不多了，”陳淼淼利落擱下能量飲品，“上課不要遲到，課上完隨便你們?nèi)ツ?，我先走了?！?br/>
    語畢，陳淼淼就端著餐盤噔噔噔地走遠，根本沒打算讓任何人追上去。

    楊冕和石明修無奈地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嘆了口氣。

    田決煩躁地咂舌，也托起盤子走了。

    司非沒太大反應，只向楊冕聳聳肩：“走吧?！?br/>
    “我也一起來！”石明修堆著笑寸步不離，像是害怕被就此丟下。

    這和胖少年在提前批測試時游刃有余的態(tài)度有所不同，司非不由盯了他一眼。石明修立即看回來，訕訕裂開嘴笑：“之后上課也請多關照哈！”

    司非點點頭，調(diào)出系統(tǒng)界面。

    “上等兵司非當前安排1，基礎機械原理I，授課地點……”

    隨著路線指示，司非三人很快來到了授課點。

    這艘母艦的上層開辟有多個巨大的階梯教室，座位呈半圓形圍繞凸起的講臺。比起教室，這更像是個小型劇場。

    教室中后排已經(jīng)零零散散坐了不少人。司非和楊冕他們在中間位置落座，她一瞥，陳淼淼毫無意外地坐在第一排，背脊挺得筆直。

    真是個要強的人。

    司非并不討厭這種沖勁，甚至很欣賞對方。陳淼淼只是單純?yōu)榱俗约?、而非背負的東西全力以赴，能做到這點非常讓人欽佩。

    上課前最后一刻田決才手插口袋地晃進來，在最后一排坐下了。

    時間到，教室門居然立即落鎖，不給遲到者任何機會。怪不得陳淼淼叮囑千萬不要遲到。

    講臺后側的小門打開，一個軍官緩步踱出來，站在講臺前先掩唇咳了咳，這才抬起頭打量四周。

    這是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文質(zhì)彬彬，甚至可以說有些羸弱。他的語氣也很溫和，全無帝**軍官常有的咄咄逼人：“歡迎來到訓練基地。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這應該是你們在這的第一節(jié)課。雖然我估計打不過在場的大多數(shù)人，但很抱歉，我就是你們的老師，而且我教授的內(nèi)容不僅關乎你們的考核，更可能決定你們的生死。”

    他說話的時候微微含笑，語調(diào)輕輕柔柔，含著沒有惡意的嘲諷。

    司非抿抿唇，努力想看清對方肩章的圖樣。

    “我姓游，叫我游老師就好，不要在意軍銜，”男人感到疲倦似地換了個站姿，向前傾身挨在講臺上，“這節(jié)課是基礎機械原理，會很無聊，但是要開機甲，只依賴人工智能是不夠的，對機甲結構足夠了解，才能在戰(zhàn)斗中將性能發(fā)揮到極致，又或者……在關鍵時刻救自己一命?！?br/>
    “不許遲到，好好聽課，完成作業(yè)，我的要求就這點?！闭f著，游老師轉(zhuǎn)身，按了按手中的觸控面板。半圓形的投影屏立即亮起，他的語氣也比剛才高昂起來：“希望各位還沒忘記基礎教育里的物理學知識，這幅圖里……”

    一個半太陽時的課轉(zhuǎn)眼過去。

    教室門打開，揉著眼睛的新兵三三兩兩往外走。

    畢竟是機械原理，再高漲的熱情第一天也被磨光了。

    石明修收起投影面板，倒顯得很輕松。楊冕起身時低聲問司非：“你聽懂了嗎？”

    “有的地方還要想想?！彼痉菦]隱瞞。她上次碰這些東西已經(jīng)是太久之前，而她又沒接受公民的基礎教育，倉促間再次拾起來多少有些困難。

    “不介意的話，你們可以問我的……”石明修立即熱切提議，“我開機甲不太會，腦子還是挺好使的，哈哈哈?！?br/>
    楊冕忙不迭道謝，司非微笑著頷首，往講臺方向看了一眼：

    陳淼淼正在指著投影的一幅受力圖問問題。

    石明修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壓低聲音說：“不瞞你們說，我之前和她算是認識……她一直這樣，樣樣拔尖有點嚇人，但人不壞的。天才嘛，總有點脾氣。”

    這話意外地厚道，雖然家中是帝國新貴，石明修的品性似乎并不壞。

    楊冕本來就是軟脾氣：“嗯……田決他脾氣比較沖，但還是顧大局的，過幾天就好了?！?br/>
    田決和陳淼淼的關系在表面上的確有所緩解，但也只是表面。

    除了組隊模擬訓練，隊員并不需要時刻在一起行動。也因此，隊長陳淼淼帶頭獨來獨往，除了上機模擬基本沒有和田決打照面的契機。石明修極擅長和人交際，沒過幾天就和田決談笑風生，卻對陳淼淼毫無辦法。

    唯一和陳淼淼有些交集的是司非－－她們又成了睡眠艙鄰居，但也僅限于此。司非不多話，陳淼淼似乎暫時無意和她深交。

    上機模擬對戰(zhàn)，機械原理課，天體物理課，戰(zhàn)術通識初級，體能訓練……

    機甲編隊新兵的日程排得滿滿當當，每個項目都在后臺記分，每一天過得飛快。

    駕駛模擬很快用上了格夏他們研發(fā)的洞天五號，利用清醒夢加強訓練強度。隨著模擬難度的上升，在訓練中失敗墜機的幾率也越來越大。但再慘烈的失誤也有重新開始的機會：

    重啟，重啟，再重新開始。

    一切都可以重來。

    司非在確認再次開始訓練的間歇有時會想，假如她的人生也能這么簡單地重新開始就好了。

    但也只是想想。

    她不能出錯，一步都不被容許。

    ※

    三個月集訓后，新兵終于能離開母艦執(zhí)行簡單任務。

    “司非上等兵，首次任務已下達，是否查看？”

    司非滑開投影界面，瞥了一眼說明文字。內(nèi)容平淡無奇，是某座太空城周邊的常規(guī)巡邏。她移開了視線，虹膜感應裝置察覺目光移動，文字立即淡去了。

    現(xiàn)在是2區(qū)時間晚上十點。

    由于是任務前夜，她難得有了“自由活動”時間。母艦雖然龐大，能去的地點其實屈指可數(shù)，她在宿舍休息區(qū)來回踱了一會兒，決定再去模擬區(qū)訓練一把。

    宿舍區(qū)和模擬區(qū)在艦身兩端，要穿過長長的通道。今晚這里也分外安靜，司非不覺放滿了腳步，看向舷窗外。

    母艦在靠近2區(qū)土星一側。巨大的行星在遙遠的某處發(fā)著光，壯觀的光環(huán)因為距離喪失了震撼感，反而如同纏著暖黃行星的一圈細絲帶。土星總能讓她內(nèi)心感到出奇寧靜，此刻也不例外。

    通訊鈴驟然響起。

    司非的通訊列表里只有其他隊友，請求通訊的卻是陌生號碼。

    猶豫一瞬，她接受了通訊請求：“您好?！?br/>
    另一頭古怪地沉默了片刻，熟悉的聲音才通過耳掛傳來：“是我，”生硬地停頓了一下，他突然道歉，“擅自找到你的通訊編碼，希望你不要生氣。”

    司非張了張口，才發(fā)現(xiàn)自己差點嘆息出聲。

    她沉默著，對方也沒有催促著開口，仿佛料定了她不會就此切斷通訊。

    而她的確沒有。

    良久無言，司非終于輕輕說：“你都找到了，我生氣還有用嗎？蘇中尉?！?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