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只是五個春天與五個冬天的輪換，在春寒料峭的冬天，一場聲勢浩大的商界精英聚會在已經(jīng)升級成為五星級酒店的君來酒店舉辦。程紹祖做為活動承辦公司的工作人員，他隨著同事早早來到場地，鋪上紅毯，桌上的花束與食物完整擺放，確認簽到本放在正確位置，確定簽字筆能寫出字……一些細枝末節(jié)的小事情。

    “程紹祖，這個桌子怎么放在這里?！敝鞴苁莻€四十多歲的女人，大著嗓門粗聲喊。

    程紹祖抬頭看，“楊經(jīng)理說放在這里，放酒杯?！?br/>
    主管沒說什么，轉(zhuǎn)過身又看到地上的線板，繼續(xù)喊，“絆倒客人怎么辦，怎么沒點眼力見?！?br/>
    程紹祖彎腰過去，把插頭拔下來纏在線板上，放好位置。

    女同事蕭紅過來說，“主管更年期，你去幫丁哥抬箱子吧，我來整理?！?br/>
    “謝謝。”程紹祖拍了拍手，簡單款式的白色襯衣黑色西裝褲廉價的皮帶，簡簡單單普普通通的樣式，往男同事那邊走過去。

    另外同事扛蕭紅的肩膀，“聽別人說程紹祖離過兩次婚，這樣的男人你也敢招惹？”

    “不要胡說?！笔捈t紅著臉，嗔怒地瞪著同事。

    女同事繼續(xù)說，“程紹祖長得挺好的，辦事也妥當，他不像是做我們這樣工作的人?！?br/>
    “他兩位前妻為什么和他離婚？”蕭紅偷偷問。

    女同事?lián)u頭，“離一次可能是女方的問題，連續(xù)離兩次而且中間間隔三個月，就是他的問題了，說不定人品不好或者……”其他話盡在不言中。

    蕭紅垂著頭想了會，“反正我覺得他挺好的?！?br/>
    程紹祖幫同事把箱子搬去房間，出來時別的同事急著下班，把賓客名單隨手塞給他，“幫我拿去給蕭紅核對一下，我先下班了。”

    程紹祖拿著那本名冊，站著發(fā)了會呆，這五年，他總是這樣，站著就會出神。

    程紹祖去找蕭紅，把同事的話轉(zhuǎn)述過去，并把名冊遞過去，算是完成囑托。

    蕭紅叫住他，“名單有些多，你幫我一起核對吧?！?br/>
    “好?！背探B祖把名冊打開，手指點著名字一個個地念。

    “景好地產(chǎn)，楊舜好先生”

    “融泰科技，方耀泰先生夫婦”

    “天方食品，時信厚先生夫婦”

    “……”

    蕭紅聽著他用低沉的聲音一個個念，正沉浸其中又見沒了動靜，“怎么了？”

    “梁氏醫(yī)院，梁笛聲先生?！背探B祖用平穩(wěn)的聲音慢慢地叫出那個名字，與其他人并沒有什么區(qū)別，好像那個只是一個普通的陌生人。

    蕭紅做事細致，核對過名冊又把場地再次確認一遍，才離開。

    在回去的路上，她道謝，“害你晚下班，對不起啊?！?br/>
    “不太晚?！背探B祖低頭看著身前冷清的身影。

    蕭紅咬著唇偏頭頻頻打量他，程紹祖的頭發(fā)半長，外面是件深灰色的男裝棉外套，很土氣的樣式，里面是普通的白襯衣，穿在他身上卻有不同的感覺，結(jié)實的身材透過衣服彰顯出來，看得人面紅耳赤。

    “他們說你離婚兩次？”

    “嗯?！?br/>
    “為什么？”

    程紹祖駐足，清清淡淡地說，“你家到了?！?br/>
    蕭紅局促不安，手用力抓住背包的肩帶，害羞讓她說話支支吾吾，“你要不要上來喝杯茶？我一個人住?！?br/>
    這句話包含的信息量和意思太多了，我一個人住，不會碰到其他人，我一個人住，不會麻煩，我一個人住，做些什么事情不會被打擾。

    程紹祖卻像是沒聽出來，他搖了搖頭，“我不渴?！闭f完轉(zhuǎn)身走，影子被拉得很長，寂寞的身影隱沒在黑夜里。

    蕭紅惱恨地跺腳，她是不是說得太含蓄他沒有聽出來，下次還是說直白些吧。

    程紹祖沒有住在職工宿舍，而是在公司附近租了間一室一廳的房子住著。

    他繞去公交車站，坐上車已經(jīng)疲憊不堪，閉著眼睛睡覺，到終點站下車，又走了二十分鐘才停在一棟二層小洋樓前，程家的樓和五年前沒什么區(qū)別。

    “你回來了？你媽已經(jīng)吃過睡下，我下班了?！闭垇淼谋Ｄ氛f。

    程紹祖道謝，送保姆出門。

    推開孔文蓮的房間，屋子里保持著五年前的擺設(shè)，孔文蓮躺在床上安安靜靜的。程紹祖坐在屋子里的凳子上，看著他的生母，她只有睡著時候還保持著過去孔文蓮的樣子，醒來會聲嘶力竭的喊叫，不停地扔?xùn)|西。

    五年前，孔文蓮氣急攻心落下心臟的疾病，四年前血管出現(xiàn)問題，血脂稠、血壓高又中風(fēng)過一次，好的時候能勉強下地走路，差的時候需要坐在輪椅上，手僵硬地保持著端著的姿勢，四年沒怎么改變過。

    程紹祖坐得有些困，站起來要回自己的出租屋。

    “你來了?！笨孜纳彶磺宄卣f。

    “嗯?！背探B祖站在門口，回答。

    孔文蓮又說，“我讓你買的藥，你買了沒有？”

    “醫(yī)生說你已經(jīng)康復(fù)，不用吃藥。”

    “不吃藥我睡不著覺，就算困也睡不著?！笨孜纳徔鄲赖卣f。

    程紹祖說，“你剛才睡得很好?！?br/>
    “其實我沒有睡著，我是醒著的。”孔文蓮說，“下次來記得給我買藥，多買點安眠藥?！?br/>
    孔文蓮近一年又有些焦慮癥的癥狀，她白天蔫蔫沒精神，晚上精神抖擻，胡言亂說說些奇奇怪怪的話，就算睡著偏要說自己清醒著的，執(zhí)著地讓程紹祖給她買安眠藥和其他藥，每餐吃一大把藥后，她才能安靜。

    “你沒有生病。”程紹祖說，“后天去醫(yī)院復(fù)查。”

    “讓保姆給我收拾東西，去了醫(yī)院我就在那里住幾天。”這五年，孔文蓮還有個習(xí)慣，覺得只有醫(yī)院是安全的，程紹祖每月的工資大半投在孔文蓮的藥錢和住院費上，她前天才從醫(yī)院回來。

    “好?！?br/>
    孔文蓮含糊不清地說，“我夢到你爸了，他擺手讓我過去，我說不去……”程紹祖不說話，孔文蓮?fù)蝗磺榫w激動，“有唐惜那個賤|人的消息嗎？”

    “沒有?！?br/>
    “她和梁家的梁笛聲一起走的，這兩個人早有預(yù)謀，把我們一家人耍的團團轉(zhuǎn)，要不是她，我們怎么會變成這樣。”孔文蓮怒聲指責(zé)。

    這些話，孔文蓮反反復(fù)復(fù)說了五年，罵唐惜，詛咒唐惜是每天的日常，卻絲毫影響不到那個已經(jīng)離開的人。

    程紹祖晚上沒有離開程家，睡在以前的房間，房間還是以前的樣子，只是保姆沒有那么盡職，被子沒有曬過，桌子上一層灰塵，像過去的事情，帶著味道被遺忘在角落里。

    程紹祖沒有了晚上做運動的習(xí)慣，他不控制飲食，身材變得發(fā)福。躺在床上，賓客名冊上的名字再次映入腦袋里，梁笛聲，和唐惜同時消失的梁笛聲。

    程紹祖的睡眠變得不好，整夜噩夢連連，一會是有個看不清臉的女人在對他笑，一會是個哇哇叫的孩子，后來是一張紙，紙上幾個字：孩子已經(jīng)打掉，兩清……

    后來只有吭哧吭哧的沉重呼吸聲，是屬于他的，只剩下他一個人，他呼吸不過來了。

    房子里有砰砰砸東西的聲音，程紹祖披上深灰色的棉外套跑去孔文蓮的房間。

    孔文蓮坐在地上，發(fā)出聲音的是她的拐杖，地上落了一片，打翻的杯子，散落在地上的藥丸，孔文蓮伏在地上痛聲哭，“為什么要這樣折磨我，我為什么沒有死？你來啊，你殺了我啊。”

    程紹祖默不作聲，走過去攙扶孔文蓮起來。

    孔文蓮在氣頭上，揮著手里的拐杖，掃過程紹祖的額角，滑出一道痕跡，血珠隨著滲出來，從額角到顴骨位置，在他臉上，凄然的痕跡。

    “你和她是一伙的，她是你找回來的，是你害死你爸，還有你外公和舅舅，畜生沒良心的東西……”孔文蓮罵罵咧咧地叫著。

    程紹祖仍舊走過去攙扶住她，把她放在床上，把掉在地上的拐杖，靠著桌子立著，“要喝水？”他出去倒了杯水，端進來。

    孔文蓮顫顫巍巍地拿起，朝著程紹祖身上潑過去，“她走了你怎么不走，你不是愛她嗎？她只是利用你，完成了報復(fù)她就走了，跟著梁笛聲走了，你對她來說是個沒用的人。她好毒的心，連你未出世的孩子都不肯留下，她怎么這么心狠?！?br/>
    程紹祖拿著空著的杯子，出去又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孔文蓮滿臉淚痕地看著他，沒再把水潑向他，啊啊地哭出來。

    這也是五年來，她的常態(tài)，半瘋半癲。

    次日，程紹祖從程家直接去酒會場地，被主管又是一頓說，說得極為難聽和嚴重。

    等同事散開，蕭紅跑過來，伸手要碰他額頭位置，“你頭怎么了？”

    “磕傷。”程紹祖頭往后躲，閃開同事的手，如果說五年，程紹祖最大的改變，就是他從冷清又倨傲的寡言，到現(xiàn)在有問必答的改變。

    程紹祖沒了銳利鋒芒，他變得平庸，能忍受別人的責(zé)罵，能忍受別人繁瑣的詢問，能忍受很多他以前做不到的事情。因為他現(xiàn)在什么都沒有了，變成了一個普通的男人。

    “消毒沒有？怎么不貼個創(chuàng)可貼?！笔捈t說著跑開去拿了備用創(chuàng)可貼過來，揭開小心翼翼地貼在程紹祖頭上。

    蕭紅模樣普通，臉圓臉上有雀斑眼睛不大，戴著眼鏡眼皮腫著，她個頭不太高，踮著腳對著程紹祖的額頭吹了吹氣，“很快就好了，別沾水就不會留疤?！?br/>
    “同事叫你?！背探B祖不防備蕭紅的突然靠近，他吃了一驚，反應(yīng)過來趕快退開。

    蕭紅好笑地看著他的反應(yīng)，“酒會結(jié)束你先別走，我找你有事情?！?br/>
    “什么事情？”其他同事已經(jīng)各就各位，距離慈善酒會開始只有半個小時。

    蕭紅嬌嗔地看他，“下班告訴你?！?br/>
    這是一場慈善酒會，聚集了雙城和望市的權(quán)貴新富們，酒會開始前有個小的拍賣會，各自拿出些多余的物件用品，重新被標價，然后意思意思地再次換主人，重新貼上標簽，不知什么時候又會被拿出來再經(jīng)歷一次。

    有錢人的游戲，程紹祖以前玩過，現(xiàn)在他站在拍賣會的門外，充當了臨時的安保人員。

    “清朝青花瓷瓷瓶，起價五萬?！崩锩媸侵鞒秩说恼f話聲音。

    程紹祖朝著拍賣臺子上花瓶看，均勻細致的輪廓，出自景德鎮(zhèn)，程紹祖認得，因為他曾經(jīng)有過一個。

    “五萬五……”

    “六萬……”

    “七萬……”

    喊價的聲音此起彼伏，這些人還算有眼光，“七萬一次，七萬兩次，沒有其他出價更高的，這個花瓶就歸……”

    主持人話還沒說完，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十萬?！?br/>
    “十萬一次，十萬兩次，十萬三次，成交?！币宦暢翋灥穆曧?，這個花瓶重新有了歸屬權(quán)。

    程紹祖往那群人中看過去，只看到一個挽著頭發(fā)的女人的背影，她偏頭在和旁邊的人說話，手擋著臉，幾乎貼在那人身上，旁邊的人一臉無可奈何寵溺的笑。

    拍賣會散場，客人陸陸續(xù)續(xù)從里面出來，程紹祖的功效就要發(fā)揮出來，“酒會場地在十樓。”一遍遍的重復(fù)著提醒尊貴的客人們。

    “還好你幫忙抬價，不然價格就太低了?！迸说恼f話聲音。

    男人說，“你來就是為了花瓶，為什么又要抬價格。”

    “這個花瓶很好，那么低的價格，很吃虧?！迸说穆曇糨p快嬌俏，“用高價買來我才喜歡?！?br/>
    “酒會場地在十樓?！背探B祖微微彎腰，做出伸手請的姿勢，再次重復(fù)。

    女人走在右邊，男人走得位置靠近程紹祖，他長腿邁過去卻偏頭回來看。

    程紹祖同樣看到那個人，是梁笛聲，他西裝在身戴著副無框眼鏡，是成功人士該有的樣子，程紹祖卻穿著統(tǒng)一的工作服，站在門口。

    他們的位置像是顛倒過來，以前被人簇擁著的是他，現(xiàn)在換他穿著工作服寒酸地目送他……們。

    走在梁笛聲旁邊的人沒有察覺到梁笛聲的短暫駐足，她一身大紅色的蕾絲長裙，襯得身材玲瓏，挽著梁笛聲的手臂，同步伐離開。

    人散去，程紹祖的工作完成，轉(zhuǎn)去十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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