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李潤野審?fù)旮遄右呀?jīng)九點多了，一抬頭發(fā)現(xiàn)顧之澤還坐在電腦前寫東西，于是果斷在內(nèi)線電話里下了命令“顧之澤，過來”

    顧之澤戀戀不舍地存盤，這是他的專題，要在周末之前終稿交審，這個專題對于他意義重大。想當(dāng)初劉明遠(yuǎn)第一次自己獨立做專題也是在入職半年以后，而自己剛剛結(jié)束實習(xí)期就接手這樣一個任務(wù)，他不想把這事兒搞砸了。

    “師父，”顧之澤揉著眼睛坐在李潤野跟前，“有事兒”

    “吃飯了沒“

    “唔”顧之澤摸摸肚子。

    “給，”李潤野從旁邊的桌拎過來兩個餐盒，“我也沒吃，一起吧。”

    顧之澤無比亢奮地接過餐盒打開“雞絲涼面”他興奮地嚷著，“真棒”

    “你倒真好打發(fā)，”李潤野也挑起一筷子面，一邊“跟我你這兩個禮拜都忙什么了”

    “項修齊的專訪，還有我跟崔遙的那個專題”顧之澤嘴里塞得滿滿的，眼睛都亮了起來，“專訪我已經(jīng)寫完了，那個專題下周前就能交稿。”

    “很好，”李潤野點點頭，“我很期待。”

    “那個專題的提綱大師兄看過了，他也挺好的?！鳖欀疂上沧套痰?，“所以我覺得肯定沒問題?！?br/>
    “你很相信你大師兄的眼光啊”李潤野帶著笑意。

    “信啊，人家是頭牌嘛，經(jīng)驗豐富。”顧之澤撇撇嘴，“再，他揣摩圣意最拿手了，江湖傳聞他點頭的稿子都絕對符合您老人家的審美?！?br/>
    李潤野揚一揚眉，淡淡地問“顧之澤，你這是在爭風(fēng)吃醋么”

    “爭風(fēng)吃醋”顧之澤眨眨眼睛，把滿嘴的面咽下去，不屑地，“這哪里是在爭風(fēng)吃醋，這分明就是良性競爭，我這是以大師兄為目標(biāo)，奮起直追?！?br/>
    “你想在哪方面追上他”李潤野問，“是發(fā)稿量還是揣摩圣意”

    “前者”顧之澤果斷地，他心想，師父您老人家就是個蛇精病，我要能揣摩明白您的圣意，我距離蛇精病也不遠(yuǎn)了。

    “這其實是一回事”李潤野，“你看，你的稿子最終都得我來審，所以你不搞清楚我喜歡什么稿子怎么能提高發(fā)稿量呢?！?br/>
    “那師父你喜歡什么風(fēng)格的稿子”顧之澤勤學(xué)好問。

    “你這風(fēng)格的就挺好，”李潤野看著顧之澤，很認(rèn)真嚴(yán)肅地，“我喜歡你這樣的?！?br/>
    “是么”顧之澤同樣認(rèn)真嚴(yán)肅地想了一下，還是搖搖頭，“可是我覺得我跟大師兄不是一個風(fēng)格啊?！?br/>
    “我就不能兩種風(fēng)格都喜歡”李潤野循循善誘。

    “那你更喜歡哪個”

    “你”

    李潤野這聲“你”字的實在是太過干脆利落了，那個答案好像早就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就在嘴邊放著，只要顧之澤一問，連一秒鐘的思考都不需要，直接就能噴出來。

    這個“你”字落在顧之澤的心里，就好像一枚子彈，他有種被擊中的感覺，心臟猛地一縮，全身的血液都沖到了頭頂。他舉著筷子，傻愣愣地看著李潤野，心里有不出的喜悅，翻江倒海呼嘯而來，覺得自己長久以來的一個愿望得到了滿足，但又有些難以置信，充滿了虛幻的感覺。

    “真的，”李潤野看著顧之澤，從容地咽下最后一口，又一次強調(diào)，“我喜歡你這種?！?br/>
    喜歡這兩個字形成了回聲在顧之澤心里翻來覆去地響著，他的心跳得飛快，隱隱地覺得這話有哪里不對，李潤野的眼睛里似乎還有別的什么他不了解的。但那一聲“喜歡”占據(jù)了他所有的思維，他的大腦沒法運轉(zhuǎn)，根不能思考和分析。

    從來不知道，“高興”能讓人無語至此顧之澤拼命想句什么，最終卻只能結(jié)結(jié)巴巴地“那個項修齊那專訪我寫完了要不您先看看”

    李潤野默默地翻個白眼，覺得自己剛剛那一番真情告白全都給了聾子聽“好吧，”他無可奈何地，“你拿來我看看?！?br/>
    顧之澤把餐盒扔一邊，飛速地拿來u盤打開文檔，搬著椅子坐在了李潤野的邊上一起看。李潤野對這種專訪實在太熟悉了，一眼掃下去就能飛快地抓出大意和主要節(jié)點，沒幾分鐘，一萬多字的文就看完了。

    “怎么樣，”顧之澤努力做出非常謙虛的樣子，“需要大改么”

    “大改倒是不需要，”李潤野，“不過需要重寫?！?br/>
    “啊”顧之澤驚叫起來，“采訪提綱是你通過的?！?br/>
    “對，是我通過的，可是你提綱上的問題一個都沒采回來啊。”

    “哪里”

    “比如這里，”李潤野指著屏幕上的一個問題，“你問如何穿越封鎖線，他答變換身份，借助第三方勢力”

    顧之澤瞪著屏幕聽師父講，耳朵都要支愣起來了，整個人不由自主地，無形之中和李潤野越靠越近。

    “你還挺聰明地追問了一句，借助的第三方勢力是什么，對方答借助當(dāng)?shù)氐暮推浇M織”李潤野停下來，側(cè)過頭去看顧之澤，卻在瞬間僵硬了。顧之澤聽到一半忽然沒下文了，詫異地也扭過頭來。

    “師師父”顧之澤大驚失色，都快不利落話了他沒有想自己居然如此靠近李潤野，近的都能感覺到李潤野溫?zé)岬谋窍?，他甚至覺得李潤野長長的眼睫都要刷過自己眼皮

    “顧之澤，”李潤野微微往后退了一點兒，帶著一絲詭異的笑容，“你不親到我就不甘心是么”

    “什么”顧之澤來就有些發(fā)紅的臉頰，這會兒已經(jīng)紅成了麻辣龍蝦。

    “面試那天沒得逞，所以想找補回來”李潤野問。

    “這是誤傷好么”顧之澤嚷道，覺得剛剛平復(fù)下來的心跳再一次劇烈跳動起來，幾乎跳成了一條線，“我親你干嘛啊，爺?shù)奈鞘且艚o老婆的”

    “可是你老婆飛了，兩個月前剛飛到?！?br/>
    “你別咒我，我早晚還能再找到一個老婆”顧之澤不滿地嘟囔，“下一個會更好。”

    “嗯，”李潤野點點頭，“這話我同意。來，看這里，咱們接著”

    顧之澤眨眨眼，覺得自己的思維在半分鐘之內(nèi)從地球跑到了冥王星，然后又跑了回來，這速度實在是太快了，以至于讓他懷疑，剛剛自己是不是在跟師父討論“吻老婆”的問題

    “八戒，聽講“李潤野用鋼筆敲敲顧之澤的腦袋，“你看，其實這里面是大有文章的，這個第三方為什么可以穿越封鎖線，它做了什么推動和平化進(jìn)程的事，這跟武裝現(xiàn)在正在主張的第二輪談判之間有沒有關(guān)聯(lián)”

    顧之澤聽著聽著張大了嘴，他傻乎乎地問“師父，你之前做過功課么，你怎么會知道那么多?！?br/>
    李潤野淡淡地“這些是常識好么，你是一個人新聞從業(yè)人員，又不是胡同口閑磕牙的待業(yè)青年”

    “閑磕牙待業(yè)我呢”顧之澤磨牙霍霍，這是對他職業(yè)素養(yǎng)的侮辱。

    “沒有”李潤野堅決否認(rèn)，“你比胡同口閑磕牙的待業(yè)青年好多了”

    顧之澤聽了這話，臉都快綠了。

    “怎么，生氣啦”李潤野露出一個好看的笑容，把手掌放在顧之澤的后腦勺上，用力按了按，那溫?zé)岬恼菩乃坪跏且粍┥衿娴乃幏?，顧之澤滿身炸起毛瞬間就被捋順了，心里居然有了一種滿足感。

    顧之澤晃晃腦袋“那個項修齊，拍著我肩膀好兄弟，那痛快勁兒，我還真以為他什么都了呢”

    “你問的他的確都了，可剛剛那些你沒問啊?！崩顫櫼啊?br/>
    顧之澤更沮喪了，嘆口氣“崔遙前幾天好像也采訪了個什么古建筑專家，可以用他的稿替換我這篇。”

    “為什么要換”李潤野微笑著把文檔存在了自己的電腦里，“你這篇文章寫得不錯，我覺得可以全文刊登?！?br/>
    “可是”顧之澤驚喜地望著李潤野，“你不是要重寫么”

    “當(dāng)然要重寫了你這篇文章里的口語太多了，雖然是人物專訪，可你在文章里寫在槍聲中跑過街道簡直太帶感了恐怕也欠妥。”李潤野笑瞇瞇地，“事實上，剛剛我的那些即便你問了，項修齊也不會，那些是行業(yè)秘密，有一些甚至是違規(guī)的。所以，改一改的話”李潤野一拍巴掌，“我同意全文刊發(fā)”

    “師父”顧之澤非常嚴(yán)肅地看著李潤野，“我個人覺得您的惡趣味實在需要改改，好在我臉皮厚心理素質(zhì)強，這要換成崔遙，已經(jīng)被你逼死好幾次了”

    “所以崔遙輕易不敢攬這種重頭戲，”李潤野，“也就你這種混不吝覺得自己手眼通天什么都能干好，大大咧咧的上來就敢做專訪”

    顧之澤眉目全都舒展開來，他覺得自己在李潤野的口吻中聽出寵溺的意思，這種寵溺讓他由衷的得意。他有些恃寵而驕地撇撇嘴，“我那叫自信好么”完后又去看那篇稿子，“師父，戰(zhàn)地記者真的挺帶感的”

    “嗯，”李潤野伸了個懶腰，“那跟你現(xiàn)在做的工作完全是兩回事?！?br/>
    “我挺羨慕項修齊的?！?br/>
    “是么，”李潤野伸手開始收拾桌面，“等你真正了解他以后，可能就不羨慕了他?！?br/>
    顧之澤點點頭，覺得師父的對，畢竟那個行業(yè)距離自己太過遙遠(yuǎn)，遠(yuǎn)得他連想都懶得想。

    既然都已經(jīng)這么晚了，李潤野理所當(dāng)?shù)赜之?dāng)起了司機，一回生二回熟，三回成自然，顧之澤非常坦然地跟著李潤野走，李潤野指指2號電梯“你在大門口等我就行，我去拿車?！?br/>
    “可是師父”顧之澤覺得自己應(yīng)該陪著李潤野去拿車。

    “算了吧，別給我找麻煩了，就你那別具風(fēng)味的幽閉空間恐懼癥”李潤野笑著呼嚕了一把顧之澤的頭發(fā)，順著他柔順的發(fā)絲滑到肩膀握住，微微用力，推著他轉(zhuǎn)了半個身，“去大門口等我”

    顧之澤走進(jìn)電梯時肩膀上還殘留著李潤野手掌的溫度，他在電梯里，看著數(shù)字一個個地降下去，心跳的速度卻一點點升上去。

    這個夜晚，李潤野親口承認(rèn)相較于劉明遠(yuǎn)，他更喜歡自己的風(fēng)格。

    李潤野那篇專訪寫得“不錯”，可以“全文刊發(fā)”。

    李潤野主動“我送你回家?！?br/>
    李潤野握著自己的肩膀，“就你那別具風(fēng)味的幽閉空間恐懼癥”。

    顧之澤在電梯間光滑的金屬壁板上看到自己的倒影，瘦高的個子，麥色的皮膚，一張笑得恣意的臉。

    得到一個人的承認(rèn)為什么會這么高興呢顧之澤想，當(dāng)初楊思寧主動喜歡時，王教授提出收自己做研究生時，接到晨報錄用通知時都沒這么高興。是因為那個人是李潤野么，還是因為這個承認(rèn)來得過于艱難

    顧之澤在報社大門，看著李潤野的車子開過，明晃晃的大燈照亮自己前方的路。

    深夜的街道車輛稀少，李潤野的車速非?？欤瑑扇艘宦烽e聊著。李潤野花了將近四十分鐘才把顧之澤送到家，他“顧之澤，你家住的也太遠(yuǎn)了干咱們這行的，加班是常態(tài)，你買輛車吧。”

    “我搖不上號啊”顧之澤。

    “那你干脆在報社附近租間房吧，這樣也方便點兒?！?br/>
    “師父，你一個月才發(fā)我那么幾篇稿子，我哪來的錢租房子”顧之澤笑著，“要不，你每天發(fā)我一篇稿，帶圖片的那種?！?br/>
    “我還不想砸了報社的牌子”李潤野順手拍了顧之澤腦袋一巴掌，“趕緊下車滾蛋，我開回去還得一時呢”

    顧之澤笑呵呵地下車揮手再見。

    李潤野掉頭離開的時候，嘴角有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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