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照常地升起了，與奧林匹亞上的每一日都一樣地，從山石與叢林的盡頭向上，將光芒與晨間空曠的街上的每一縷風結合在一起，途徑沙石結合的宏偉城墻與青銅的大門，從下了夜班的工人頭頂上拂過，最后進入到洛科斯一間再平常不過的柵格窗內，與房間里亮了通宵的電力燈光靜靜結合。

    莫爾斯握著刮刀，將一塊黏土舉在眼前，專注地修整著黏土光滑的表面。

    褐色的黏土在他包裹黑布的掌心間呈現(xiàn)出一柄微縮的劍刃之形，劍身銘刻古老而渾然天成的符文。

    刃的一端燃著熾烈的火焰，火焰里卷出幾個痛苦的骷髏，本就不和人類比例的顱骨與熱浪一齊變形，仿佛正要隨著火焰燃起的煙氣被驅逐散去。

    他許久沒有這樣去傾心地投入在雕刻的過程中。

    莫爾斯放下刮刀，換上一把括刀，去除少許低凹部分的黏土，增強火焰黯淡處的陰影。

    他在記憶里追尋著那些朦朧的回響，思憶當年——哪一年他依然記得，那時他尚未知曉自己將永存于世——執(zhí)劍之人頭戴青碧葉冠，野獸皮毛覆于肩上，手中長劍騰起烈火的耀眼姿態(tài)，思憶他光輝無盡的面龐和身周線條銳利的光暗分界線，再將如碎金般斑駁的記憶影片重現(xiàn)于現(xiàn)實。

    那把燃著烈焰的長劍的原型，正是莫爾斯親手鍛造的禮物。即便數(shù)十個千年飄然飛逝，他也仍能記起他在鍛爐前汗流滿身，心臟砰砰擊打胸膛，拼命計算著每一錘力度與落點的緊張心情。

    莫爾斯吹去一些泥土的碎屑，再次閉上嘴，卻發(fā)現(xiàn)此時自己的兩側嘴角正往上提著。

    他活動了一下頸椎，暫時讓泥塑在空中飄著，轉而觀察比對一旁的石像。

    泥塑是鋼刃的草稿，鋼刃是石像的兩個組件之一。

    他得讓這柄利刃的成品正確地落入石像尚未雕刻的手里，好好地握著。

    接著有人敲響他的門，敲擊聲沉重短促，比平時更快的節(jié)奏彰顯出門外之人暗藏的焦急。莫爾斯望了一眼窗外，才知道天亮了。

    他繼續(xù)叫泥塑漂浮在空氣中，不受多余的外力，并且保持合適的濕度，對著門口說：“早安，佩圖拉博?！?br/>
    “莫爾斯?！遍T立刻被推開，潤滑保養(yǎng)過的門軸過于光滑，以至于對男孩急切的腳步聲沒有任何遮掩效果。

    佩圖拉博盡量走出一條直線來掩蓋他的頭重腳輕。

    另外，他的長袍衣料雖多次經(jīng)過強硬的拉直，也不過是抻得有些棉線變形松垮，蓋不住衣服本身的皺褶。

    更別提這根本就和昨天穿的是同一件。

    “你什么時候能教我做石雕？”他盯著莫爾斯，強硬，但不安地說。

    莫爾斯將工具輕放到一旁，打量著佩圖拉博：“十秒前我才見到今天的太陽，我以為你至少會給我留一頓早飯的時間。”

    佩圖拉博立刻從手提的布袋里取出一塊包得嚴嚴實實的面包，伸直手臂，恨不得遞到莫爾斯眼皮底下。

    莫爾斯嗤笑一聲，接過紙包打開，佩圖拉博再接再厲，繼續(xù)伸手翻他的小布袋，并低著頭問：“你要水果嗎？”

    莫爾斯最后看了他的石雕一眼，一塊輕薄的布漂浮而來，輕柔地罩住它。

    然后他拽來藤椅舒適地一躺，吃著因為包裝過于完善而完全無損的面包，用一根搖晃的手指示意佩圖拉博別再繼續(xù)給他塞防油的紙包。

    佩圖拉博把另一個圓滾滾的紙包扔到一邊，然后往莫爾斯房間里的桌面上一件一件地拿工具，最后出現(xiàn)在桌子中央的，是一塊完好的新石料。

    他做這些事時眉頭皺起，咬緊牙關，嚴肅得像是要把整張桌子生吃了。

    但他的手在抖。

    “你得教我修整石雕，莫爾斯。還有一周我就要與安多斯比試了?！迸鍒D拉博雙手撐桌，努力讓自己顯得高大些。

    “哦，我以為你已經(jīng)跟洛科斯本地的石匠學藝取經(jīng)了?！?br/>
    “我是去了！”他一下子抬高聲音，又迅速找回理智，手指末端指節(jié)在桌上壓得發(fā)白，“但他們可不比安多斯優(yōu)秀。所有人都知道安多斯是天才的工匠，大家私下里都說他不該是個王子，因為一件石雕總能活得比一個家族更久?！?br/>
    “我就比安多斯優(yōu)秀了？”

    “難道不是嗎！”

    “你見過我完成的石雕作品作為證據(jù)了？”

    佩圖拉博張了張嘴，眼睛瞟向旁邊被軟布遮蓋的無名半成品雕像，接著又瞥了眼飄在半空中的微縮黏土模型，顯然是被這個問題問倒了。

    他吸了口氣，說：“我剛見到伱的時候，你曾經(jīng)有個石像是完成品。”

    莫爾斯吃完面包，拍了拍手，抖掉黑布上的面包屑，在佩圖拉博被慌張的情緒一把拍昏前，才不無諷刺地說：“現(xiàn)在它變回原料了。猜猜為什么？”

    “因為你要刻新的石像。你精益求精?！?br/>
    “完全錯誤。是因為上一個石像質量絕不超群，不比洛科斯最好的工匠塑造的頂尖作品更優(yōu)秀?！?br/>
    “不是的，莫爾斯，你就是比他們強！”佩圖拉博說?！斑@是絕對的，沒有人可以否定！”

    莫爾斯虛掩著嘴，打了個哈欠。

    他不是很想知道到底從何時起，佩圖拉博把他的形象看得如此玄奇高大；也不是很好奇佩圖拉博到底把他昨天讀的經(jīng)驗派哲學搞到哪個不存在的遺忘空間去了。

    “好吧，佩圖拉博?！蹦獱査鼓_跟點地，令藤椅前后搖晃起來?！翱雌饋砟愫軟]信心憑自己的學習去擊敗安多斯?！?br/>
    “我是你的學徒，莫爾斯。我的學習就是跟著你學習?！?br/>
    佩圖拉博將一只手抬起來，握緊成拳頭，無意識抓握的動作就像正在握碎一顆根本握不碎的雞蛋。

    莫爾斯盯著佩圖拉博，一直到男孩露出不自然的惱火。

    佩圖拉博不接受失敗。

    尤其是與凡人比試時的失敗。

    但他不認為自己能獲勝。

    莫爾斯開口，在命令的語氣里增添了沙啞的柔和。

    “找張椅子，坐下，佩圖拉博?！?br/>
    佩圖拉博照做。

    “現(xiàn)在，閉起眼睛，想象你的身體變得沉重，你的腳踩在地上，感受到土地的重量了嗎？很好，你的身體正在放松，更加放松。椅子托住了你的背部，你的腿，你的身體。你開始呼吸，深深地呼吸，吸氣，呼氣，吸入新鮮的空氣，沉郁隨著呼氣飄走……”

    佩圖拉博猛地睜開眼，從椅子上彈起來：“莫爾斯！你是在催眠我嗎？”

    他聽起來竟然有些委屈。

    “正是如此。我認為比起緊張地追著我問東問西，想要從我這里得到一套雕刻的標準通解，你倒不如趴在地上睡一覺，養(yǎng)養(yǎng)你的精力。”

    莫爾斯說著，無情地用靈能在佩圖拉博神經(jīng)上敲了一下。

    男孩摔在地上，很快發(fā)出鼾聲。

    這孩子可沒有打鼾的習慣，除非他連著兩天沒能合上眼超過十秒。

    莫爾斯幫他整理了一下睡姿，放平他別扭的腿腳胳膊，身下墊一塊疊了三層的地毯，身上扔塊白布蓋著保溫。

    搞定之后，他平心靜氣，繼續(xù)琢磨他的黏土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