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他們？”言歸白眉一擰，道：“他們怎么又會來這里？”

    這二人，正是之前在廈頃鎮(zhèn)遇到的主仆兩個，程末本以為他們是從西向東走，此時應該在更東面的地方，卻不想這青年帶著男孩，回頭向西，來到了這雪封城之中。

    再一看他們的衣著，與之前相比更為襤褸，衣衫下擺浸透了冰雪，入室內(nèi)后溫度升高，化成雪水，一步步低落在地面上。

    “難道他們，是在兜圈子？”言歸猜測不斷。

    青年護著男孩，找了張桌子在旁邊坐下，有地方休息，男孩長長松了口氣，整個下巴趴在桌子上，大眼睛一眨一眨。這時，他看到了對面坐著的程末，顯然認出了這個比自己年長幾歲的少年，抬起頭怔怔看著對方。

    程末見狀，朝著他微微笑了一下。

    男孩認生，立刻把頭低了下去。青年注意到少主的舉動，跟著他看去，馬上發(fā)現(xiàn)了程末，立刻一怔，面色微妙的變了下。

    程末和他換了一個眼神，沒有彼此相認，也沒有言語。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著，程末坐在原地，指節(jié)有節(jié)奏地敲擊在桌子上，“篤篤”聲回響，富有節(jié)奏，扣動著一下又一下的心跳。

    大堂內(nèi)的人，不知不覺，聚集的越來越多，還有人從外不斷進進出出。三三兩兩，各自聚集在一起，在這個雪城客棧中落腳歇息。

    主仆二人的飯菜已送來，男孩像是餓了很久，飯菜一來，立刻狼吞虎咽；青年則吃的依然很慢、很謹慎。

    像雪原中孤身的猛虎，進食中，也要一只耳朵，注意著周遭的動靜。

    程末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走到青年身旁，沒有停下，故意走到他們前面那一張空桌子，和青年背靠背對坐。

    這樣，他們既不會面對面引人注目、也能聽清彼此的話。

    “我叫程末，是個跑腿的?！背棠┤绱说?。

    “我對你叫什么，沒興趣。”青年冷冷回復。

    “但我覺得，你會想要和我交換姓名，因為這對我們都有意義?！背棠┠闷饌€茶盅，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并沒有喝。

    “為什么？”青年依舊不領情。

    “因為，我知道你們在做什么?！背棠⑦@杯水正對著，倒映出自己的影子。

    青年眉頭緊蹙，片刻后說：“我叫鐘于，現(xiàn)在告訴我，你裝模作樣，到底是什么意思?！?br/>
    “沒意思，想要救你們?！背棠╅_門見山。

    “救我們？”鐘于冷笑了下。

    “現(xiàn)在大堂內(nèi)除了你我，剩下的都是沖著你們來的吧?！背棠┻@話一出，感覺鐘于全身明顯顫了一下，立刻道：“別回頭，聽我慢慢給你說——”

    “左邊挑擔子的腳夫，看著像是來客棧送貨的，卻遲遲不離開，而且他的手，始終沒放下過那根扁擔，要么那就是他的武器，要么，就是有別的暗器，藏在擔子里?！?br/>
    “后面坐在一起的三個人，看似在耍錢，可剛剛我就記得，他們的骰子，擲出來的數(shù)字，只有一、五、六，證明那幾個骰子肯定有問題。要是我沒猜錯，骰子，就是他們的殺招?！?br/>
    “前面自己一個人的那個，更是破綻百出，嚴陣以待的樣子，擺明了心里有鬼，殺機外泄，就差在自己頭上寫著‘我是殺手’幾個字了?！?br/>
    “正對面的那個老者，倒是最為老練，隱藏的也最好，舉手投足，真像只是來單純吃飯的。原本我也沒識破他，只可惜他還是漏了相，從剛才我走過來坐下，這么不尋常的舉動，常人應該第一時間看我，可他馬上注意的，卻是你們！證明他一直在觀察著情況，怕你們找機會逃走。”

    “剩下的，還需要我繼續(xù)說嗎？”

    “你到底想說什么。”鐘于聽他一個個點破身邊潛伏的危險，反而有些放松下來。

    “從廈頃鎮(zhèn)——不對，應該說在那之前，你們就一直在逃避追殺，是嗎？”程末道：“始終風塵仆仆的樣子，像是在著急趕路，可要去哪，卻沒個目的地。你還始終如臨大敵，想盡辦法護著那個男孩，證明這些人真正想殺的，其實是他。我要是沒猜錯，你們之前，還冒險進了大雪山。卻不曾想，即便深入險地、又繞了這么大一個圈子，還是躲不開他們。”

    “你究竟要做什么，別賣關子！”被一路追殺這么久，身心俱疲、還要聽這少年故作深沉的話，鐘于難免有些焦躁。

    “我不知道你們到底是誰，也對你們是牽扯進了什么恩怨、為什么這些人想殺你們，你們到底又逃了多久統(tǒng)統(tǒng)不感興趣。不過現(xiàn)在，我可以幫你們擺脫掉這些人，安然從大雪山離開，只要你一句話?！?br/>
    程末將茶盅放在指尖，滴溜溜地轉(zhuǎn)了起來，杯中的水，卻沒有一滴灑出。

    男孩也好像聽到了程末的話，停下了吃飯的筷子，抬頭怔怔地望著程末。

    “為什么要幫我們？”鐘于沉默片刻后，道。

    “因為曾萍水相逢，也因為我覺得，你們不是窮兇極惡之人。”

    “就這么簡單？”鐘于帶著些嗤笑，“不是惡人就要救，這天底下的叫花子，怎么不見你去救？”

    “你怕不是對叫花子有什么誤解？那是天底下最為厚顏無恥的勾當，坑蒙拐騙、聚眾為惡、胡作非為，皆以乞兒為罪?！背棠├淅涞溃骸拔沂遣恢愕臑槿?，但你忠心耿耿，已然難得。而那男孩，看上去不過十一二，又能做什么惡？顯然是被牽連進長輩的是非中、成了他們爭權奪利的代價。你的死活無所謂，可一個無辜的孩子卻變?yōu)闄嘀\的犧牲品，卻是天下最沒道理的事?！?br/>
    鐘于被程末說得意動，可轉(zhuǎn)念一想，又冷靜了下來，“以你的精明，不是想白白助我吧？”

    “我要的不多，三百靈石足以。”程末道。

    “你看我現(xiàn)在有三百靈石嗎？”鐘于有些動怒。

    “你們兩個的命，總不會不值三百靈石吧？”

    這句話，讓鐘于一愣。

    因為他記得，之前在廈頃鎮(zhèn)，火場中他對這少年開出救他們的條件，和這句話一模一樣。

    “你的意思是，我要不給錢，你就不出手嗎？那你之前說的還那么充滿正義？”鐘于怒極反笑。

    “正義，也是需要實際來支撐的。要不然，天底下的好人，也就都餓死了?！?br/>
    “可你明明比我有錢的多！”

    “有錢就要白出力？這又是什么混賬規(guī)矩?！?br/>
    程末的話，其實有些強詞奪理，唯獨邏輯，卻嚴絲合縫。

    鐘于一時無話可說。

    “你啊，趁火打劫還能說的這么清新脫俗，我也是佩服?！毖詺w偷笑道。

    一時沉默無聲。

    “想要考慮，最好快點，他們察覺到不對勁，隨時會出手。”程末知道眼下沒時間讓鐘于多想，于是催促道。

    大堂的門，又一次被推開。

    一個拄著拐杖的人，走了進來。

    他經(jīng)過程末的身邊，二人同時停頓一下。

    程末覺得，自己應該見過對方，若有若無的氣息，很熟悉——也很厭惡。

    對方看清了是程末，片刻之后，就喊了出來：

    “小子，居然是你！”

    聲音凄厲沙啞。

    程末終于想起來，對方到底是誰了。

    拐杖高高掄起，裹挾著風聲，朝著程末當頭砸來。

    程末隨手將手中茶盅扔出，“夸嚓”，茶盅瞬間被拐杖擊碎，水沾滿了拐杖表面，須臾之間，結成了堅冰。整條拐杖，直接變成了一根“冰棍”。之后程末兩手伸出，正正好好接住了拐杖的去勢，雙手發(fā)力一搓，破碎聲不絕，整條拐杖在程末的手中，紛紛化為冰屑，掉落一地。

    趁機欺身而上，程末屈指成刀，向著對方面龐劃去，對方飛快躲閃，“嚓”得一聲，程末將對方的面皮撕下，可仍舊被他遠遠退開。

    望著手中的偽裝面具，再一看對方的臉，程末眼露鋒芒。

    天殘狼狽后退，站定之后一看周圍，厲聲喊道：“還愣著干什么，馬上給我殺了他們！”

    他自然恨這個少年，左手斷臂，仍舊在隱隱作痛，自那之后，他無時不刻想著殺了對方，報自己這一箭之仇！

    早已隱藏多時的這些殺手各自動了起來，紛紛拿出自己的法寶、武器，用著各自的絕學，朝著程末、鐘于他們殺來。

    鐘于立刻把男孩護在身后，程末望了他們一眼，隨后氣機一動，地上的冰屑紛紛凌空飛起，火符飄過，冰屑瞬間被引燃，化作漫天火雨，迎向沖來眾人。猶未完結，疾風平地而起，裹挾著空氣，一經(jīng)沾染火星，瞬息爆燃，變?yōu)樾苄芰已?，充斥著每個角落，卷席著向眾人撲去。

    火勢沖天，所有人紛紛躲閃，程末、鐘于趁機沖出了客棧，尋得一條道路，飛速跑去，將剩余人遠遠拋在身后。

    繞過數(shù)條小巷，覺得他們沒有追來，方才停下，鐘于拖著疲憊之軀，現(xiàn)在跑兩步就氣喘吁吁，仍舊道：“這次，可不是因為我們，是他先見到的你，才動的手！”

    “行了，閑話少說，左右咱們暫時算一根繩上的螞蚱，我少收點，一百靈石，保你們平安?！币婄娪谶€要反駁，立刻又道：“想討價還價，回頭再說，現(xiàn)在還不安全，他們必定會發(fā)瘋般在全城搜索，離開了這里，才算再做打算。”

    說完，發(fā)現(xiàn)男孩一直盯著自己，像是有些受了驚嚇，為了安慰他，程末將自己的手放在他的頭上，不著力地摸了摸。

    男孩將臉埋下，不再看他。

    鐘于露出介意的神色。

    程末無言，帶頭向著小巷另一端走去，想要尋找出路，鐘于帶著男孩，立刻跟上。

    行進中，程末沒有注意，腰間一點翠色，無聲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