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娘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瑩娘正怔怔地望著她。

    她想到自己剛才的樣子，頗有些不好意思。沖對方笑了笑后,她掀被下床。瑩娘便關(guān)心地問她,“要不要吃些東西,你已經(jīng)睡了大半天了?！?br/>
    寧娘這才注意到外面的天色，天已經(jīng)全黑了。雖說冬日里日頭短,但像外面黑成這個樣子,她起碼也睡了四五個時辰了。想到這里她就去摸肚子，果然就覺得腹中饑餓，連人也變得沒精神了。

    瑩娘便讓人端了飯菜進(jìn)來。寧娘一邊吃一邊聽對方講現(xiàn)今家里的狀況。

    如今的陸家可說是混亂成一團(tuán)。原先的屋子都不敢住人了，生怕再震起來又給震塌了?，F(xiàn)在大伙兒都待在臨時搭的棚子里。有些膽子大的便聚在后巷的平房里，胡亂修補(bǔ)加固一下,又都靠著門口坐著,以防房子要塌時來得及跑出來。

    寧娘忍不住問：“那些被埋的人怎樣了？”

    她雖這般問，心里多少有些底了。光看這陸宅倒了多少處地方就可以知道，那必定有不少人被埋了起來。修哥是少爺，自然是舉全家之力救他，至于其他那些無關(guān)緊要的人，救不救得出來就不好說了。

    果然瑩娘眼神一黯，直接就說道：“死了幾個。有些是悶久了給捂死的，有些是血流多了救不回來了。還有些當(dāng)時便被砸過去了，修哥屋里的綠意就是這樣?！?br/>
    一聽到綠意死了，寧娘一下子就吃不下飯了。綠意是修哥身邊的大丫鬟，雖不如白萱聰明穩(wěn)重，但為人很實(shí)在，也很乖巧。還記得當(dāng)年她剛回陸府時頭一回見她們這一幫丫鬟時，綠意就穿著身蔥綠色的比甲站在自己面前，那一顰一笑到現(xiàn)在想起來都覺得很鮮活?？梢徽Ｑ鄣墓Ψ?，竟是陰陽兩隔了。

    瑩娘看出她難受，便安慰她道：“綠意是運(yùn)氣不好，都跑到門口了，大約是讓根柱子給砸了。你也不必太難過了，這是天災(zāi)，誰也預(yù)料不到的。母親已經(jīng)讓人去料理后世了，想來也會讓人拿些錢回綠意家的?！?br/>
    寧娘就不說話了，只是依舊吃不下東西。地震這個東西實(shí)在太可怕了，不僅會造成巨大的破壞，還會在經(jīng)歷過的人身上留下深深的恐懼。她想此刻京城里的人家大約都跟自家差不多，有那忙著清理現(xiàn)場的，也有急著挖人的，或許更多的是連棚子也住不上的，天寒地凍的只能縮在一堆廢墟旁長吁短嘆著。

    瑩娘見她不說話，就主動提了別的話題：“如今外頭也是亂糟糟的。父親已經(jīng)在想辦法尋一個住處了。只是這般大的震動，只怕京城里的房子都不牢靠了，或許得尋到隔壁天津去了?！?br/>
    情況確實(shí)如瑩娘所說，現(xiàn)在的京城真是一片混亂，雖說還不到人間地獄的程度，但那種慘況也可見一斑了。寧娘整日里窩在家中不出門，可還是能聽到丫鬟婆子們帶回來的消息。什么后街哪條胡同里挖出了一整排的尸體，擺在那兒拿白布一蓋，有些還缺胳膊斷腿的。一會兒又說街上到處是婆子在那兒嚎哭，聽得人怪不忍心的。春晴有一回出門去辦點(diǎn)事兒，回來的時候嚇得臉都白了，說是不小心在路上被只壓斷的手臂給絆了一下，驚得她面無人色，事兒都沒辦就跑了回來。

    寧娘聽到這些人的遭遇后，再對比修哥的境遇，心里真是萬分慶幸。修哥雖被埋在廢墟下幾個里，但當(dāng)時他摔下去的地方正好有張八仙桌，他人小小的躲在里面，傷得倒是不重，就是手臂和腿上傷了幾處，臉被擦傷了一小處。那八仙桌上平日里還擺了些瓜果，地震來的時候東西都滾到了地上，修哥在地下的時候就摸索著靠這些東西充饑。后來找到他的時候他其實(shí)不是被砸暈的，而是在底下待得時間長了，有些缺氧了，加上心里害怕，迷迷糊糊才暈過去的。

    程大夫來瞧過他后，給他的手和腳都固定上了板子，又處理了他臉上的傷口，再三保證只是擦傷不會留疤，又開了幾帖寧神靜氣的補(bǔ)藥給他吃，修哥便安心地養(yǎng)起傷來。

    如今家里最忙的人就成了二太太。她是一家的主母，里里外外所有的事情都要她操心。大太太性子雖好能力實(shí)在太弱，幫不了大忙，只能做些零星的小事兒。倒是錢氏這會兒摒棄舊嫌，暫時與二太太站到了同一陣線上，把大房的事情料理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shù)?，間或還要抽點(diǎn)時間幫二房一把。二太太到了現(xiàn)在這會兒也顧不得這么多了，私人恩怨先放在一邊，不僅接受了錢氏的幫忙，連已經(jīng)被關(guān)禁閉很久的簡姨娘也放了出來，讓她協(xié)助自己辦些事情。

    簡姨娘從前也是個很能干的人，因?yàn)槠寄镂椿橄仍械氖虑轸[得灰頭土臉，后來雖說出了個歪點(diǎn)子想觸寧娘的霉頭，到底還是沒能得逞。自打女兒出嫁后她已經(jīng)無所事事許久了，如今得了這么個機(jī)會她自然十分之珍惜，將二太太交待下去的事情辦得是滴水不漏井井有條，連近些年有些嫌棄她的錢氏都偶然會夸她一兩句。

    二太太在屋里忙活，二老爺在朝堂上也沒閑著。要說這小皇帝趙郢也真是運(yùn)氣不佳。雖說一生出來便是天皇貴胄，小小年紀(jì)就成了先帝看好的帝位接班人?？伤厦嬗袃蓚€不安分的哥哥，著實(shí)給他的登基之路惹了不少麻煩。

    后來在楚懷秋和一幫子忠心于他的臣子共同籌謀下，這天子之位總算是奪了下來。開頭那幾年他也算是銳意進(jìn)取，意圖改革，做了不少實(shí)事和大事。好不容易清除了一切反對他的黨羽，又熬過了三年國喪娶了一堆老婆回家，這嫡長子還沒生出來呢，突然又來了這么一場巨大的天災(zāi)。連他的皇宮都差點(diǎn)被震成一片平地。

    二老爺因著這個事情，這兩天也是忙得焦頭爛額?；氐郊乙矝]心思鉆進(jìn)姨娘房里尋歡作樂了。如今二太太讓人在空地上修了好幾處臨時的平房，占地不大只求牢固，大人孩子們都擠在一塊兒住，他也不好意思搞那些營營茍茍之事。更何況他每日都要與二太太商議對策，也實(shí)在沒心情去玩那風(fēng)月之事。

    那一日他下了衙門后便進(jìn)了二太太的屋子，一進(jìn)門還未坐定，便開口道：“只怕皇上要臨時遷都，要真這樣的話，咱們一家子都得跟著過去才行?！?br/>
    二太太當(dāng)時正捧著手爐在看這幾日的銀錢進(jìn)賬，一聽得這消息臉就拉得老長：“怎的還要遷去別處。這下子家里的開銷便更大了。這幾日光是進(jìn)出的各項采買便花了好幾百兩了，還有那些個死了人的，家里總得給點(diǎn)銀子，省得讓人戳咱們脊梁骨罵。這若真要遷到外地去，少不得又要花一大筆銀子了。”

    二老爺也有點(diǎn)煩燥：“這也不是我能決定的事兒。皇上要搬，咱們做臣子能不跟著走嗎？還是你盼著我辭官歸家，回杭州養(yǎng)老去？”

    二太太沒話說了。她雖心疼銀子，可也不能不管二老爺?shù)氖送尽Ｈ缃窕蕦m也遭了災(zāi)，聽聞娘娘們的住處也都震了個東倒西歪，好幾處宮人住的屋子也給震塌了，這京城確實(shí)是不能住了?？偛荒茏屝』实壅绽镒≡谖７恐?，或是也像他們這樣臨時搭幾處平房湊和著過。

    于是二太太只能關(guān)心地問起：“宮里有透出消息來嗎，皇上準(zhǔn)備遷到哪里去？”

    “聽說也不遠(yuǎn)，就往遼寧那邊遷。沈陽那兒不有個行宮嘛，皇上帶著宮里人去那兒暫住，這兒的殿閣才能騰出手來重修。咱們一家子也得往沈陽去，你這幾日便準(zhǔn)備起來吧。待咱們離開后，這宅子也能叫人來好好修修。想來再回來時屋子也都修繕齊整了?！?br/>
    “沈陽那兒便安全了？這次動得這般厲害，保不齊那兒也遭災(zāi)了吧？”

    “遭是遭了些，好在不算太厲害。這回遭災(zāi)最重的是山西那一塊兒，京城算是受牽連了。你別看咱們這兒倒了這么些屋子，好歹沒死太多人。聽說山西那塊兒真成大問題了，總督和巡撫都快沒地兒待了。沈陽到底離得遠(yuǎn)些，想來不會有大問題。”

    二太太也再說不出反對的話，這事兒也只能這么定下了。她合上賬本又開始犯起愁來，這么大個家子說搬就搬，千頭萬緒的事情，還不得累死個人。她一想到這里心里就犯嘀咕，可這一回是老天爺不給面子，沒讓她家死上個把兒子女兒的便是萬幸了，哪里還能指望別的呢。

    她在屋子里來回地走著，心里已經(jīng)盤算開了，這個家該怎么搬，得拿出個章程來。走著走著她又想起一樁事兒，湊到二老爺近前輕聲道：“你昨兒個還說皇后娘娘受了驚嚇，肚子里的小皇子似乎有不穩(wěn)的跡象。皇上這么急著遷去沈陽，就不怕皇后的身子骨受不??？”

    二老爺看她一眼，似笑非笑道：“皇后天生生子骨弱，攤上這樣的事兒也沒法子。好在太醫(yī)已然是去摸過脈了，說暫時沒什么大礙。不過今日宮里又傳出消息來了，說是貴妃娘娘讓太醫(yī)請平安脈時也摸出了喜脈，這下子可真有熱鬧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