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天晚上,山上起了大霧。
一介先生和平常一樣,趁著夜色到老陽山腳下觀察星象,順便也等著莫流子下山。
他聽村里人說過,和朔月一起出現(xiàn)的這道大霧不會持續(xù)太久,在子時之前就會散去,可一介先生從酉時一直等到了第二天丑時,山間的霧氣還是盤踞不散。
這一下,他隱約意識山上可能出現(xiàn)了變故,連忙掐指算了一卦,卦雖是吉卦,可在大吉之中卻隱約透出了幾分血煞。
難道莫流子要出事?
他正這么想著,就看到山腳下出現(xiàn)了一個人影,正跌跌撞撞地朝他這邊走來。
天上沒有月亮,一介先生努力朝著前方張望,也只能看出那人頭發(fā)蓬亂,身上的衣服好像也破了,活脫脫就是一副乞丐的模樣。
那時候的莫流子雖然已入佛門,頭上也有了戒痕,可他卻又是經(jīng)年一副不修邊幅的樣子,任著三千煩惱絲瘋長,卻從來沒打理過。
所以一介先生也不確定對面走過來的人是不是莫流子。
直到那人來到一介先生身邊的時候,一介先生看清了對方的面貌,才長長松了口氣。
確實是莫流子,他沒事。
莫流子站在一介先生身邊,喘了好長一陣子粗氣,才斷斷續(xù)續(xù)地說:“我見到……見到貓神了?!?br/>
說完,就兩眼一翻,當(dāng)場昏了過去。
一介先生不敢耽擱,立刻將莫流子背回了草房。
莫流子這一睡就是整整一天,直到他次日中午醒來,才將前天晚上在山上遇到的事說了出來。
莫流子說,他上山以后沒多久,林子里就慢慢浮起了霧氣,起初霧不算濃郁,他也沒在意,就一直朝著山巔方向走著。
也就在莫流子快走到山巔的時候,霧氣毫無征兆地濃了起來,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莫流子的視線就全被大霧給擋住了。
目光所及,除了白茫茫的一大片,就只能看到附近的幾棵小樹。
這時候莫流子意識到山上的霧絕不簡單,霧中沒有陰氣,反倒摻雜著一股很濃的妖氣。
原本莫流子以為,朔月起霧,應(yīng)該是因為山上的游魂太多,老陽山一帶到了不見光的晚上就會陰陽失衡,這才導(dǎo)致夜霧彌漫。可現(xiàn)在看來,這里的霧,很可能是妖氣化形啊。
能將妖氣化為大霧,藏在山里的妖物至少是一只修行數(shù)百年的大妖。
這下可麻煩了!
就在莫流子心中忐忑的時候,在他身后傳來一陣稍顯急促的腳步聲,他回頭一看,竟然是一介先生追了上來。
聽莫流子說到這,一介先生就不由地皺起了眉頭:“可我昨天晚上根本沒有上山啊?!?br/>
莫流子擺擺手:“我也是后來才知道,前天晚上出現(xiàn)在我面前的人不是你。你先聽我把話說完吧?!?br/>
一介先生點了點頭,莫流子才繼續(xù)聊起了前晚的經(jīng)歷。
莫流子見一介先生沿著山路朝他這邊疾走,就問了句:“你怎么來了?”
一介先生跑得雖急,卻大氣也不喘一下,一邊跑,還一邊回應(yīng)著:“我聽村里的老人說,今天村子里要趕集會,就過來問問你,要不要過去看看。”
當(dāng)時莫流子對眼前的這位一介先生完全沒有起疑心,稍稍琢磨了一下,就回應(yīng)道:“大晚上的,趕什么集會???”
一介先生:“說是要拜貓神,你不是一直想見那只黑貓嗎,聽村里人說,每次拜貓神的時候,它都會出現(xiàn)?!?br/>
莫流子確實很像見見那只黑貓,可他擔(dān)心,如果現(xiàn)在他下了山,下一次山上的妖物再出現(xiàn),就要等到一個月以后了。他不能在這里待太久,半個月后,還有一件大事等著他去辦。
稍微猶豫了片刻,莫流子還是決定先把山上的妖物鎮(zhèn)了再說,于是就沖一介先生擺擺手,繼續(xù)朝山巔那邊走。
一介先生三步并兩步地來到莫流子身邊,又對莫流子說:“老莫,咱們還是下山吧,我聽村里的老人說,但凡是在朔月進(jìn)山的人,沒有一個能平安下山,快跟我回去吧,你不是一直想見見那只黑貓嗎?”
莫流子笑了笑:“現(xiàn)在咱們就是想下山,恐怕也找不到路了吧,你看看周圍的霧。我說一介啊,你不上山還好,現(xiàn)在,你來了,我還要護(hù)著你。”
一介先生愣了一下,接著又說道:“山上的霧啊,邪得很,就算下不了山,也不能再朝著山頂上走了,還是回去吧?!?br/>
莫流子心中有些納悶,看一介那副焦急的樣子,好像就是鐵了心不想讓他上山巔啊。
“一介,你是不是算到了什么?”莫流子皺著眉頭問一介先生。
一介先生稍稍猶豫了一下,才沖著莫流子點頭:“我算到,今天晚上,山巔會出現(xiàn)一道血煞,如果你執(zhí)意不下山,這道血煞就會落在你的頭上?!?br/>
莫流子看著一介先生的表情,心里隱隱感覺到有些不對勁了,若在平時,一介不會用這么嚴(yán)肅的口氣對他說話,這家伙向來嬉笑怒罵慣了,就算說得是再正經(jīng)的事,也總歸會是一臉玩世不恭的表情,今天到底是什么了?
呼——
莫流子正看著一介先生出神,忽又聽到山路上傳來一陣風(fēng)聲,他抬眼一看,就看到一個人影順著山路疾馳而來。
那人在離他二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來,莫流子剛想問來人是誰,可那人在短暫地駐足之后,就以極快的速度鉆進(jìn)了林子。
當(dāng)時莫流子還以為是村里人趁夜進(jìn)了山,考慮到山上可能有妖物,他沒敢耽擱,趕緊追了上去。
在沖進(jìn)林子的時候,一介先生在后面喊了聲:“別進(jìn)去!”
可莫流子腿快,一介先生剛喊出這三個字,他已經(jīng)進(jìn)了林子。
正值隆冬,盡管樹葉凋零,可山上的樹長得很密,放眼望去只能看到密集的樹影,剛才那個人卻不知道去了哪里。
莫流子站在原地,他看了看周圍的枯樹,又看了看松軟的地面,心里頭突然咯噔一下。
山林里明明起了大霧,能見度不過四五米,可剛才那人站在那么遠(yuǎn)的地方,竟還是被他看到了。
莫流子仔細(xì)回想著之前的情形,當(dāng)時那個人影就站在霧氣里,大霧彌漫,莫流子連五米開外的大樹都看不到,卻唯獨能看到那個人。
再看看眼前的景象,二十米之內(nèi),枯樹密集,在大霧的包圍中,這些樹木只露出了一個黑色的剪影。
不正常,這絕不正常,莫流子將視線轉(zhuǎn)移到地面上的時候,只能看到五米之內(nèi)的枯草和土壤,卻又能看到二十米開外的樹影。
剛才鉆進(jìn)林子的家伙,恐怕根本就不是人!
同時莫流子也意識到,他的心智已經(jīng)被妖氣影響了,在行當(dāng)里行走了這么多年,老道的經(jīng)驗讓他養(yǎng)成了凡事多留一分小心的習(xí)慣,可剛才那個人影出現(xiàn)的時候,他卻腦子一空,直接跟了過來。
“老莫,快回去吧!”身后又傳來了一介先生的聲音,莫流子心中頓時大急。
“你怎么又跟過來了?”
這一次,莫流子的口氣中多了幾分埋怨。
一介先生來到莫流子身邊,嘴上嘟囔著:“霧氣太大了,你跑得快,我差點跟不上你?!?br/>
莫流子無奈地嘆了口氣:“一介,你過去見過妖怪嗎?”
一介先生笑了笑:“妖怪?只聽說過有這東西,但從沒見過?!?br/>
莫流子:“等會你就能見到了。記住,等會不管見到了什么,都要穩(wěn)住心神,千萬別被它迷惑了?!?br/>
一介先生:“這山上真的有妖怪?”
莫流子沒有正面回應(yīng)一介先生的話,只是說:“咱們現(xiàn)在,都已入了它的局?!?br/>
說完,莫流子從懷里摸出了一面八卦鏡,鏡面中央鑲著一顆豆粒大小的白珠子,那顆珠子一感應(yīng)到山林里的妖氣,立刻綻放出了很盛的光芒。
八卦鏡的鏡面將這些光芒反射出去,徑直照向了正北方向。
莫流子不由地皺起了眉頭:“正北方……是山巔!”
一介先生湊到莫流子跟前,做出一副好奇的樣子問:“這是法器么?”
莫流子沒做回應(yīng),只說了一聲:“跟緊!”,就朝著山巔方向走了過去。
從遠(yuǎn)處看,林子里的樹十分密集,可深入一段距離之后莫流子才發(fā)現(xiàn),樹與樹之間有著很大的空隙,兩個人并排都能走得開。
沒走多遠(yuǎn),地面上就出現(xiàn)了一串貓爪印,莫流子蹲下身來看了看,自言自語地說著:“弄不好,村民們祭拜的那只貓神,不過是一只潛藏在山巔上的惡妖?!?br/>
山上剛起霧的時候莫流子就留意到了,和大霧一起彌漫在山林間的妖氣中,還摻雜著幾分怨氣和戾氣,那時候他就推斷,藏在這座山里的妖物,很可能是吃過人的,從它身上散發(fā)出的怨氣,就來自于那些被它吞噬的魂魄。
莫流子扶著膝蓋站了起來,在他身后的一介先生則開口道:“別急著下定論,說不定,這山上不單有一直靈貓,還有別的妖物?!?br/>
莫流子感覺一介先生好像話里有話,轉(zhuǎn)身去看一介先生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一介先生臉上帶著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一介先生收了收笑容,之后也沒再說什么,先莫流子一步走向了山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