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回來的時候,紫湛正在煮茶。
裊裊一股青煙蜿蜒延伸到空中，直到末端顏色散盡,隱沒入一片青藍(lán)。
紫湛的神情在這種晦明的天色中忽明忽暗，不甚明了，她倒茶的動作卻一派流暢，嫻熟自然。鬢角發(fā)絲垂落，她順手撩起,夾在耳后，一舉一動之間媚態(tài)畢現(xiàn)。似才見到二人歸來，她抬頭嫵爾笑道：“回來了,喝盞茶。”
十一見石桌上只有兩盞茶，紫湛一盞，封三娘一盞，是沒有自己的份了。于是便對著三娘道：“我去屋內(nèi)看看?！?br/>
封三娘知道她是想給自己和紫湛一個空間，便也沒有阻止，望著那人身影隱在屋內(nèi)，三娘走到紫湛身邊問：“紫湛，你想做什么？”
紫湛觀她神色，眉目欣然，又想起方才二人進(jìn)來時候的情景，一股怨氣油然而生，悶著聲道，“范云紓的事情你很清楚，要么答應(yīng)讓她附體，要么就讓我眼見著你成魔。你不取玲瓏心我不管，但若連這一點(diǎn)迂回之法都不肯用，那便是不將我放在眼里，不將青丘國放在眼里，更不將你母親的死放在心上?！?br/>
封三娘眼中一痛，手欲攢緊，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遂又放松。
“我絕不會忘記我是怎么被趕出來的，也不會忘記母親是怎么死的。但若要十一去冒險(xiǎn)，我做不到?！?br/>
紫湛盯著她的手，神色一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站在她的身邊捏住了她的手腕，以一股蠻力拽住將她的手舉在二人之間，咄咄逼人問：“你手里是什么？”
封三娘回頭望著紫湛，而她的手已經(jīng)被掐的青紫。
面前之人她原本很熟悉，也很尊敬。
桂花樹下與她相遇，是這個人在頹廢的邊緣救回了自己；是這個人教會了自己忍辱負(fù)重，在眾多的兄弟姐妹中迂回應(yīng)對；是這個人教會了自己大巧若拙，掩藏自己的情緒；也是這個人一派云淡風(fēng)輕地在萬民唾罵中抱著滿身污穢的自己走出來......
在紫湛面前似乎從來沒有難事，她總是那副毫不在乎的樣子，無限媚態(tài)的慵懶模樣。
但此刻，卻從她眼內(nèi)看出了熊熊怒火，那是一種出離的憤怒。
從什么時候開始她們師徒之間出現(xiàn)了隔閡？
是從十一出現(xiàn)的那一刻開始，還是從中了同心術(shù)開始？
紫湛......我從來不懂你的心思。
封三娘緩緩展開手，護(hù)在手心的是一朵剛采的芍藥花。
紫紅色的花瓣，嬌艷美麗，但這份美麗刺激了紫湛的神經(jīng)。直到握得骨節(jié)發(fā)疼，她才面帶歉然地松開了封三娘的手腕，而后嘴唇顫了顫，轉(zhuǎn)身坐回了石凳上。她伸手握著杯盞的時候，手輕微地抖著，最后猛然朝著石桌上一扣，整張石桌像是冰天雪地的寒冰突然遇了烈日一般瞬間碎裂，只有她手中的杯盞還是完好。
“從什么時候開始的？”最后，從紫湛的嘴中幽幽地、黯然地飄出一句話，像是從空谷死潭中逃出的一沉黯啞。見封三娘沒有回答，她又翹首睨著她加重了語氣道，“你對范十一娘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動心的？”
封三娘沉默一陣，靜靜地走近了她，拿起她手中余下的那盞茶仰頭一飲而盡。
以茶代酒，不是酒，但更想醉。
直到此時此刻，封三娘才隱隱約約懂得紫湛對自己的感情。
紫湛忽而歪過身子，抱住了封三娘腰身，依賴地靠在她的懷中。
從來都是紫湛照顧三娘，但此刻的紫湛分外柔弱，她偽裝的堅(jiān)強(qiáng)軀殼消失殆盡，暫時褪去。三娘由她抱著，眼睛平靜如許。她絕不可展露情緒，這是紫湛教她的，卻偏用在了紫湛自己的身上。
“三娘，我后悔了，我好想回到從前，你還是一只不能化為人形的小白狐，總窩在我的懷里。世間紛紛擾擾，自有我替你統(tǒng)統(tǒng)擋去......”
“三娘，是我錯了，我本以為這點(diǎn)時間不算什么，我總能再找到你，哪知道這一次我一走，人雖找到了，但你卻把你的心丟了?！?br/>
紫湛抹了眼角苦笑，松開了封三娘，指尖若有似無地滑過她垂在身側(cè)的手背，再望向屋子道：“但這次你必須聽我的，我不能讓你日后后悔，既然你不肯取玲瓏心，我就將范云紓的魂放入她的身體，替你取得鎮(zhèn)魂針，將你的魔性永遠(yuǎn)鎮(zhèn)壓?！?br/>
封三娘剛想張口，卻發(fā)覺自己瞬時動彈不得，瞪大眼睛又驚又惱地望著紫湛，紫湛卻了然一笑道：“你喝的茶水里面放了竹妖的定身粉，我又在你手上加點(diǎn)了定身法，沒一個時辰你休想沖開?！彼齽傉f罷，便悠悠然朝著門里去。
三娘無奈地閉上眼睛，凝神感受著體內(nèi)的真氣，慢慢地將那團(tuán)亂竄的氣流凝聚。
若是用自己的法力是無法及時沖開，但若動用其余的力量......
或許還有一搏之力。
十一在屋內(nèi)走走看看，盯著面前的一個花瓶發(fā)呆，花瓶內(nèi)插著一桿枯枝，枯枝上還有一塊敗謝的枯黃的葉子，是銀杏葉子。十一仔細(xì)打量，附近的銀杏樹不多，她僅在酒樓內(nèi)見過一株，那時候小竹妖還蹲在樹下玩泥巴。
小竹妖？
十一回憶起那胖嘟嘟又矮墩墩的小竹妖，還有他那雙眨巴眨巴的圓滾滾的眼睛，不禁牽起了嘴角。
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過的可還好？
一陣陰風(fēng)襲過，十一后知后覺，摸著腦袋方想起屋內(nèi)除了自己還有一只鬼魂。
她開口道：“云紓，我知道你在這里，你雖看得見我但我看不見你。”
沒有人回應(yīng)她，十一想了一個法子，點(diǎn)上殘燭，室內(nèi)又亮堂了一些，然后十一對著空氣道：“我們以燭火為信，我有些話需要問你，你若是同意了就吹吹蠟燭，但不可吹滅；你若是不同意就熄滅蠟燭，我們以此法交流如何？”
話音剛落，蠟燭就跳了兩跳。
十一呆住，然后了然笑笑，她知道是隱形的范云紓同意了她的建議，于是便道：“你是不是想借著我的身體去見見你哥哥，去懲辦當(dāng)年劫殺你的兇徒？”
燭火再次躍動。
十一繼續(xù)道，“假如我將身子借給你，你是否能幫封姐姐取到她所要的東西？”
一小股風(fēng)過，火苗輕微歪斜。
“那事后你是否就會將身體還給我？”
燭火半晌沒有動靜，十一皺眉再要問一次時，那燭火竟然暗自熄滅了。十一一驚，湊上前看，原來那燈芯已斷，燭火熄滅于蠟水之中，無處可燃。
十一松了一口氣，見到地上一道人影猛然心底一涼，急急地往后避開，但那人冷冷一句道：“躲什么?！?br/>
原來是紫湛。
她迫近一步，然后厲聲問：“范十一娘，你縱然有玲瓏心，但說到底還是一介凡人，我問你，你究竟有何本事去喜歡三娘，究竟有何本事維護(hù)她和她在一起？”
十一知道紫湛必不樂意，她說的話句句帶刺，但也是事實(shí)。
“我知道自己什么也不能幫她，但至少我會真心待她，即使是我的這顆心，她要的時候我也會給，我無怨，亦不會悔?！?br/>
紫湛揪住她的衣襟，將她抵在墻邊逼視她的眼睛，然后諷刺道：“你說的我統(tǒng)統(tǒng)都能做得，我還能保她安然無虞，毫發(fā)無損。她自從見到你之后事事不順，你能給她帶來什么，一重又一重的劫難么？”
十一搖搖頭頭微笑道，“紫湛姐姐，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她和我在一起，雖有苦，但會很快樂?！?br/>
紫湛沉默了，淺紫色的瞳孔里流露出一絲明白的痛楚，最后緩緩松開十一，似笑非笑道：“好，你別忘記你今日所說的話，若是日后你有負(fù)于她，縱然我在陰司十八重地獄，也會沖上來找你，讓你永、世、不、寧！”
十一被她的神情震懾，紫湛的表情有一種決然態(tài)度，仿佛她已經(jīng)下定了決心去做什么。
“紫湛姐姐，你——”
十一被紫湛定住。
紫湛道：“啰嗦?！彼呎f便作勢捏訣，朝著一個方向念念有詞，方才還只豆大點(diǎn)的燭火猛兒作大，在只在紫湛周圍縈繞，并不燒到外頭去?；鸸馄G艷，照的紫湛滿面紅潤，映的十一臉頰火熱。
一道嬌小女子身影忽而出現(xiàn)在墻面上，十一扭頭看著那影子，隱約能瞧見她破碎衣服的輪廓，雖然看不見她的神情，但十一已經(jīng)感受到一股濃濃的怨恨之氣。
她在怨誰，是顏正聲？還是范少杰？
十一閉上眼睛，在心中告誡自己，只要睡一會兒，只要睡一會兒就好了，等我醒來之時，封姐姐就會得到她所要的，她就會安然無恙。
迷迷糊糊之中，一道烈光從外頭沖了進(jìn)來，門后，站著一個火紅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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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