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桃之夭

    正在拼湊江南的模樣，忽聽到喜樂聲從遠處傳來，卻是西域里的一場婚禮。新郎坐在扎著紅花、披著紅錦緞的駱駝上，鼓樂手一路吹打歡歌，去迎娶新娘。

    這是西域最常見的婚禮，慕容白卻極有興趣地跟在后面：“他們也是和中原的習(xí)俗一樣嗎？”

    我看他那副好奇的樣子，微微笑道：“大不相同，西域的人家的女子很尊貴的，特別是富貴人家的小姐。她們和中原女子完全不同，若是婚姻不好，敦煌女子可以寫別夫書，離開家時，男人還要送不少禮物給她。在敦煌，有女人社①，女子們集結(jié)起來，定時聚會，拜神，繳納會費，互相幫助?！?br/>
    女人社：是指由女性單獨結(jié)成的民間團體，是私社的一種類型。其結(jié)社行為仍可以看做是女性性別意識覺醒的征兆。私社是由某一地域的部分居民自愿組成的團體。私社最早出現(xiàn)在漢代；魏晉南北朝時期得到進一步發(fā)展，佛教結(jié)社大量涌現(xiàn)；隋唐五代時期，私社盛行；到了宋代，私社仍然極為普遍。敦煌“女人社”設(shè)有“三官”辦事機構(gòu)，即社長、社官及錄事(即文書)。社員入社需交納一定的會費，有專門的人管理這些會費，在固定的時間里進行集會。

    慕容白十分驚奇：“竟然會有這樣的會所，那都是些什么人家的女子有資格入會？”

    “只要是自由的女子，都可以。”我淡淡笑道，自由的女子，不包括舞姬，“即便再貧窮，是寡婦，只要是自由身，加入女人社，都會受到女人社的保護。”

    他揚了一鞭，加緊腳步：“我們?nèi)タ纯??！?br/>
    不多久便到了新娘家中，路邊早就扎起了青廬，青廬前擺設(shè)了各色果品。新郎去迎接新娘，新娘風(fēng)姿綽約，美艷非常，不蓋紅蓋頭，不牽紅綢，只與新郎執(zhí)手走到青廬前行禮。那新郎雙膝跪地，深深叩拜，新娘只微微屈身，行萬福禮。

    慕容白覺得不可思議：“這新郎莫非是入贅的？”

    “不是，”我拽住他，輕聲說，“西域禮俗就是如此。男子深拜，女子只行萬福?！?br/>
    “卻是為何？莫非此地男子不如女子？”

    “不是，只是尊重?！蔽铱粗麄儯芭蛹奕敕蚣?，就要為男子費心操持家，生兒育女，十分辛勞。男子則借婚禮，表達自己的敬意和愛意。”

    慕容白默然不語，這場尋常的西域婚禮令他沉默良久。

    “你是舞姬嗎？”一個穿著喜慶的老者跑來問我，我微微一怔，不自覺地點頭。他見我點頭，高興地直搓手，“真是太好了，我找遍了敦煌，到處都沒有舞姬，正犯愁呢，婚禮上怎么能沒有舞蹈呢，你說是吧，那簡直不能成席！趕緊來，我付你雙倍的錢?！?br/>
    我抬頭看看慕容白，他微微皺眉。我拉著他的手，笑道：“今天我請你吃喜宴，真正的敦煌喜宴呢?！?br/>
    那老者忙點頭：“不錯，不錯，快請入席吧?！币贿呎f，一邊引著慕容白往上席坐，又對我道：“你要換身衣服吧？一會就指望你了，我女兒今日出嫁，你可要給我撐足面子呀！”

    我含笑對慕容白低聲道：“陛下，與民同樂。”他雖然還有些不悅，卻坐了下來：“朕不喜歡你給別人跳舞。”我連聲笑道：“只此一回?！?br/>
    換了身大紅曳地紗舞裙，在額心貼了片花鈿，就在老者的催促下登場了。

    四方圍著桌子，中間空出的就是舞臺，四邊有樂師奏樂，當中有面一人高的大鼓，此種大鼓不常見，卻是有身份人家才會有的樂器。

    西域人家無歌舞不成席，尤其是舞，我一登場，四面的客人端起了酒杯，正式開席了。

    踏著歡快的節(jié)奏，為新人們獻上祝福，唱一曲《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賁其實。

    之子于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

    之子于歸，宜其家人。

    邊歌邊舞，踏著鼓點，腳下踏得急切，水袖舞得花團一般，臂如流云，急轉(zhuǎn)身軀，衣服上的掛珠飛得連成直線，又如急雨打落。緩緩地停住身體，柔媚地搖曳著柔軟的身軀，我仿佛看見了一朵花開，開在眼里，開在心里，兩株并繞的藤從此在一起，落地生根，再不分離。

    一抹笑意掛在嘴角，不自覺地揚起手臂，柔軟地抖動。這大約是我此生跳得最開懷的一支婚禮打令舞，從心底涌出的笑意，令我不自覺地伸開雙臂，舞得放肆。我跳上了鼓面，用腳踏動旋律，歡快的鼓點聲隨著我舞動的身軀紛揚傳出。

    客人們端著手里的杯子驚愕萬分地看著我。我站在鼓上，和著音律，舞起長袖，邊歌邊舞，這支舞不是跳給他們看的，是跳給我自己的，給我那夢想中的婚禮。

    慕容白走到鼓邊，張開雙手接我下來，我坐在鼓上俯視著他，這還是我第一次坐在高處俯視他，有幾分陌生，風(fēng)吹過他的發(fā)，他眼里含著笑意，眼里深深印著的是我的影子。我站起身來，從鼓上撲地跳進他的懷中。

    假裝這場婚禮是我們的吧。

    婚禮結(jié)束后，老者笑瞇瞇地遞給我一包碎銀：“剛才好多人問我在哪里請到你的，如今敦煌像你這樣的好舞姬真是太難找了?！?br/>
    我接過銀子笑道：“敦煌比我跳得好的舞姬太多了?！?br/>
    那老者倒嘆了口氣：“若是從前，可能會有。只是現(xiàn)在，唉，怕是再也沒有了。”

    “現(xiàn)在怎么了？”慕容白問。

    那老者不答話，卻道：“銀子收好，我們這里還有不少人要請你跳舞呢。”話畢轉(zhuǎn)身離開迎送親友，似有些躲避之意。

    心里好生奇怪，敦煌怎么會沒有舞姬？莫非發(fā)生了什么事情？抬眼看慕容白，他若有所思地看著老者，拉起我的手：“走?！?br/>
    “陛下是不是擔(dān)憂敦煌？”

    他沉默不語，只是急切地策馬而行，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他一怔后便任由我握著。我可以感覺到他內(nèi)心的焦灼，他的擔(dān)憂，若是因為自己的決策，令敦煌蒙受災(zāi)難，會是怎樣的痛苦。

    我垂下頭，為那座西域明珠祈禱，但愿敦煌無恙，如從前一般，繁華美麗。

    “朕是不是做錯了？”他終究還是開了口。

    我握緊他的手，堅定地說：“陛下沒有錯，西域如此局面，無論是遷調(diào)或者是升任新城主，都不能夠立即掌握局勢，只有涼州刺史才是最佳選擇。陛下不必太過憂心，雖然蕭統(tǒng)為人貪財，但是臣妾見過謝夫人治下的涼州，而且蕭統(tǒng)對她是十分尊敬的，臣妾想，敦煌沒有舞姬可能是別有他情，又或者是有什么其他的誤會?！?br/>
    慕容白的手松了，臉色依舊嚴峻，眺望遠方，輕嘆一聲道：“但愿。朕自登基來，心時刻都懸著，每日睡不穩(wěn)。朕怕群臣心懷不軌，怕天下人不滿意，讓一個人滿意了，另外一個人又不滿意，什么時候朕滿意了，他們又都不滿意。帝王是全天下最風(fēng)光的乞丐?！彼昧Τ榱讼卤拮?，冷哼一聲，“看著吧，朕的天下，朕不會任由他們擺布?！?br/>
    不日，敦煌就在眼前。

    清晨的風(fēng)掠過，城墻上“蕭”字旗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城墻上站滿了兵，如臨大敵。

    那個宛如慵懶貴婦的城池，在第一縷朝陽中緩緩睜開眼，以優(yōu)雅的姿態(tài)面對四方。

    慕容白坐在馬上，凝視著敦煌：“這就是敦煌？”

    我微微點頭，捋過吹到嘴角邊的頭發(fā)，望著碧藍天空下的城池。

    敦煌，我歸來了。

    敦煌的城防遠比從前嚴謹，遞交上梁弋偽造的兩張文牒后，守城官扣著文牒不還，只拿眼睛上下脧著我們：“嘉峪關(guān)過來的？你們到敦煌做什么？”

    “經(jīng)商?！蹦饺莅状鸬酶纱?。

    “經(jīng)商？”那守城官看著我們，“你們做什么買賣的？駱駝都沒有，貨呢？別跟我說你們是空手做買賣?！彼昧饲米雷?，拿竹簽比了比點銀子的動作。

    我見狀，忙取了塊銀子放在桌子上，那守城官瞄了瞄銀子，把手中的文牒遞給我們，手收回去的時候，那桌子上的銀子已經(jīng)不見了。

    慕容白有些怒意，我連忙拉著他進了敦煌：“陛下何必和他們計較，守城官都差不多是這樣的，一路我們見識了許多了?！?br/>
    慕容白輕輕嘆道：“不同，那些是別的國家。朕知道他們就是這樣，只是，在朕的疆土上，朕進入自己的城池，居然還要靠賄賂?！?br/>
    他很憤怒，還想說什么，我忙指著前方對他道：“看，這就是敦煌的街市。”

    他依言往前看，身體微微往后傾，眼中充滿了驚異。我嘴角噙了笑，倒想起了少卿，第一次看見敦煌街市時，他也是這樣的表情，如夢似幻般。

    那一排排店鋪，擺滿了香料、寶石、絲綢、錦緞、茶葉、毛皮，品類不一而足，你只要想得到的，都可以在這里找到。

    還有各色人種，你所見過的，沒見過的在這里齊聚，為了同樣的目的而來。

    只是沒有舞姬，也沒有歌者。

    她們是流淌在敦煌街頭的美麗風(fēng)情，是敦煌明珠上的耀眼光芒，沒有她們，敦煌黯淡了許多。

    那活潑的，喧鬧的，流暢的，優(yōu)美的，消失不見了。

    我有些不適，在這個繁華依舊的城池中，怎么會沒有了舞姬，那上萬的舞姬都去了哪里？

    轉(zhuǎn)身走到一個絲綢鋪前，店東見我過來，忙歡喜地站了起來：“姑娘，想看看什么？我們這里有西域最好的綢緞呢！”

    我不看那絲綢，問道：“我聽聞敦煌遍地舞姬，怎么會一個也見不著了？”

    他扯著一匹絲綢讓我看，聽我這話，停了手，又看看我身邊慕容白：“兩位是新來敦煌的？”

    我點點頭：“正是，聽聞敦煌舞姬美艷，跳舞極好，我們家要舉行婚禮，特來請人，怎么到這里，連一個也沒看到？”

    他放下絲綢，道：“兩位來遲了，幾個月前，那上萬的舞姬任你們挑，現(xiàn)在什么都沒了。你沒看那邊好多伎樂館早就關(guān)閉了嗎？”

    “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她們都到哪里去了？”慕容白目光如炬，嚇了那店東一跳，他低頭道，“我哪里知道。反正楊大人走了，蕭大人來了后，就這樣了?！彼豢显俣嗾f，只顧低頭整理絲綢。

    我拉著慕容白走到一間從前常去的酒舍，這里喝酒的人比往日少了許多，只有些許幾個人坐在一起談生意。

    剛剛坐下，小二跑了過來，卻見是我，驚奇萬分道：“愛麗珠兒，怎么會是你！”

    我含笑道：“怎么就不能是我？”

    他向四周看看，又低聲道：“我聽說你和陽關(guān)大將軍走了，怎么又回來了？”

    我想起當日與王猛離開敦煌，恍如隔世，慕容白握緊了我的手，擔(dān)憂地看著我，我斂住心神又道：“說來話長，敦煌發(fā)生了什么？為何舞姬一個都不見了？”

    “哎呀，你不在敦煌，這幾個月敦煌發(fā)生的事情比幾年都多，夠那說書的唱幾年了。那楊大人，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出城攻打了陽關(guān)和玉門關(guān)，聽說被俘虜了，后來被朝廷免了職。然后涼州刺史蕭大人代管這里，說什么要抓一個舞姬，說是細作，還是與前朝叛黨有勾結(jié)的。哎呀，就不得了了，整個敦煌的舞姬一夜之間都被抓了起來，后來放了一部分出來，卻都不許留在此地了，都攆了出去。你說說，這叫什么事情？敦煌沒有舞姬，還能叫敦煌嗎？”他邊說邊給我們倒茶，“我們酒舍最慘了，幾個月都沒什么生意，就快做不下去了?！?br/>
    店東走了過來，“啪”地打在小二的頭上，喝道：“你又在多嘴！滿嘴胡說些什么！還不快去上酒！”

    小二摸摸頭，有些委屈，嘴里嘟囔著：“又不是外人，再說了，沒生意，還不讓人說，敦煌幾時這樣過！”

    店東看到我，也有些驚異：“愛麗珠兒，你還是快離開敦煌的好，免得……”

    “愛麗珠兒？”他話音未落，卻聽見店外有人叫我的名字，卻是鄭少鷹。

    鄭少鷹剛剛踏進門口，正待坐下，滿臉驚愕地看著我。

    我驚得有些語無倫次：“是……不……鄭……叔……”不知該說什么好，心念如電閃，我擔(dān)憂他戳破我的身份，轉(zhuǎn)念一想，他此刻的身份是刺史大人的常在，應(yīng)該沒那么愚蠢。又想王司通不知現(xiàn)在該如何了，現(xiàn)在鄭少鷹的立場是什么？如果他接到周冬明的信息，應(yīng)該知道慕容白要到了，那他肯定已經(jīng)猜出慕容白的身份了，他會怎么樣做？

    我們兩人默默無語，警惕地對望，彼此復(fù)雜尷尬的幾重身份，讓我們反復(fù)地權(quán)衡利弊。

    容不得他想更多，我打定了主意，緩緩施禮道：“鄭大人，好久不見?！?br/>
    鄭少鷹的眼睛飛快地掃過我，落在了慕容白身上，手按住了桌子，面色有異。我逼前一步：“蕭大人一向可好？”

    鄭少鷹一愣，緩緩抱拳：“多謝惦記，一向都好?！彼芸蜌?，一直看著慕容白，神色不定。

    我索性對慕容白道：“這位鄭大人是蕭大人府上的常在，是蕭大人和謝夫人面前的紅人呢。”

    “是嗎？”慕容白也走了過來，“鄭大人，蕭大人在敦煌嗎？”

    慕容白令他有些緊張，他不自覺地咽了口水，聲音發(fā)抖：“在……”

    “那帶我們?nèi)ヒ娛挻笕税?。”慕容白不容他思考，先拉著我邁步出了酒舍，“怎么走？”

    鄭少鷹見狀，只好走出了酒舍，帶著我們往曾經(jīng)的楊府走去。

    “鄭大人幾時到的敦煌？”我跟在他身后，探聽他的口風(fēng)。

    “蕭大人來敦煌時，下官就跟隨左右了?！彼苤斏?。

    “謝夫人來了嗎？上次匆忙別過，還真是懷念她的風(fēng)采呢?！蔽倚σ饕鞯卣f。

    “夫人她剛到敦煌不久，”鄭少鷹不回頭看我，又道，“姑娘是幾時到的敦煌？怎么也不通知在下一聲，也好讓在下好好接待呢?！?br/>
    “聽鄭大人的口音，像是豫章人?！蹦饺莅淄蝗徊辶司?。鄭少鷹謹慎地答道：“是的。在下是豫章人。”

    “聽說前任敦煌城主的夫人，也是豫章人，好像是豫章翁主，鄭大人和她可相識？”慕容白的問題出其不意，我也有些困惑。

    鄭少鷹停了腳步，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是嗎？在下不知道，從未聽說過。”

    “這倒奇了，她是豫章翁主，你是豫章人，竟然不知道？”

    “下官早年就不在豫章了，多年未歸，確實不知道?！彼亮瞬聊樕系暮?，笑道，“都快八月了，敦煌還是這么熱，兩位一會到府里好好休整下，正好新鮮的瓜果剛到?！?br/>
    慕容白停住了腳，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聽說大曜時，豫章郡王與閣下同名?！?br/>
    鄭少鷹直直地跪在地上，慌忙叩首：“皇上明察，微臣絕對與叛黨沒有聯(lián)系，王司通他們是聯(lián)系過微臣，但是微臣只是敷衍他們，為了刺探他們的目的，好向朝廷匯報，微臣絕無反心，望陛下明察！”

    他做了自己的選擇，我在心里輕嘆一聲，每個人都最終會有自己的選擇，不管這個決定是否會傷害到另外的人。我為大燕感到幸運，又為大曜扼腕嘆息。

    慕容白冷聲道：“若有一句不實……”

    “臣愿肝腦涂地！”鄭少鷹答得斬釘截鐵。

    “好，朕要你如實說來，一樁一件都不許漏！”慕容白環(huán)視四周，“找個安靜的地方，給朕慢慢說?！?br/>
    “是?！编嵣羸椪酒鹕韥恚覀兺赃叺钠ъo小巷走去，走了兩步，我覺得不安，拉緊慕容白，悄聲說：“陛下，小心。”

    慕容白攬著我的肩，輕輕笑道：“有朕在，不必擔(dān)憂?！?br/>
    鄭少鷹見此狀，不往前走了：“既然公主起疑，微臣便在此向陛下稟報吧。”他留意慕容白的表情，見他沒有反應(yīng)，接著道：“陛下的心胸廣闊，是微臣多慮了，端平公主見諒。微臣向陛下稟告關(guān)于西域叛黨一事，叛黨黨首王司通以及一眾黨匪以被蕭大人捕獲，現(xiàn)在就在敦煌大牢……”

    他說話的時候，一直攏著袖子，眼神游移地看著我們，慕容白聽他說到王司通被抓，看了我一眼：“朕不是下令，讓他們自去嗎？他們在哪里被抓的？”

    “在敦煌附近。”鄭少鷹低頭，進了一步，突然抽出手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刺向慕容白，我的腦子一片空白，本能地撲上前推開鄭少鷹，待我反應(yīng)過來時，鄭少鷹已經(jīng)被擊倒在地，那把他用來刺殺慕容白的匕首插在他身上。他咽氣前，恨恨地指著我，大吼一聲：“大曜不死！”

    慕容白緊緊把我摟在懷中，把我的頭按在胸口：“不要怕?！?br/>
    我在他懷中瑟瑟發(fā)抖，慕容白喃喃低聲道：“若不是你剛才推了他一把，朕差點中了他一刀。”

    鄭少鷹的死，很快引來了一眾衛(wèi)兵，我們被帶到了曾經(jīng)的楊府。

    蕭統(tǒng)和謝夫人很震怒，都要親自審問膽敢殺死他們最重要的親隨的犯人。

    鄭少鷹的尸體被抬到大堂中，蕭統(tǒng)從后堂沖了出來，看見鄭少鷹的尸首，悲痛萬分地撲到他身邊，連聲呼喚：“少鷹！少鷹！”

    “你們！你們竟敢殺了少鷹！”蕭統(tǒng)怒不可遏地指向我們，“來人，給我車裂了他們！”

    士兵唱喏，逼了過來?！奥　敝x夫人走了出來，喝止。

    她儀態(tài)端莊地走了過來，看了我一眼，微有些驚異，飛快地打量了慕容白，拉住蕭統(tǒng)，蕭統(tǒng)拂袖掙脫謝夫人的手，喝道：“少鷹死了！你還想怎么樣？這兩個混蛋，必須給少鷹陪葬！”

    謝夫人面有怒色，低聲喝道：“少鷹死了，我當然也難過。但是你是涼州刺史！你的腦子里面能不能裝點別的？”

    蕭統(tǒng)大怒：“我要什么，你都說不好！這個不行，那也不行，你說我是涼州刺史！全涼州的人都知道，你才是涼州真正的掌權(quán)人！我不過就是幌子！”

    謝夫人有些掛不住，揮手令下屬離開，又低聲道：“你不要以為我害你……”

    蕭統(tǒng)打斷她的話：“你是為我好！是不是？又是這話！為我好，你是為了你自己！要是女人能當官，你謝家的小姐何必選我這個男人！不過就是想控制我罷了！”

    謝夫人氣得說不出話來，深深吸了口氣：“刺史大人，妾身知道少鷹的死，大人很難過，妾身想請大人暫且收下悲傷，迎接故人?！?br/>
    蕭統(tǒng)聞言，方轉(zhuǎn)頭仔細看我們，驚訝道：“愛麗珠兒？你這么在這里？他是誰？公子呢？為何你要殺了少鷹！”

    慕容白冷冷看著他：“蕭統(tǒng)，你可知罪？”

    蕭統(tǒng)一愣，怒道：“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直呼本刺史的名字！不給你點教訓(xùn)，你怎么會知道本刺史的厲害……”

    謝夫人用力扇了蕭統(tǒng)一巴掌，打得我們都愣了，蕭統(tǒng)不可置信地看著謝夫人：“你敢打我？”

    謝夫人跪了下來：“罪臣蕭統(tǒng)之妻謝喜夢叩見陛下?！?br/>
    “周冬明的信沒到嗎，刺史大人？”慕容白冷哼一聲。

    蕭統(tǒng)直直跪了下來，張了幾次口，才擠出一句話：“微臣涼州刺史蕭統(tǒng)，叩見皇上。”

    慕容白不理他，只對謝夫人道：“朕未見你之前，只覺得傳聞不可信，今日見你，倒覺得有點意思。你是謝門女子？”

    謝夫人叩首道：“犯婦不才，確是出自烏衣巷，唯恐玷污門楣。”

    慕容白搖手：“謝夫人有如此才德，怎會玷污門楣，江南謝家怕是要仰仗夫人的名頭了?！?br/>
    謝夫人施禮道：“謝皇上謬贊，犯婦才疏學(xué)淺，不敢妄自菲薄?！?br/>
    “你自稱犯婦，你可知犯了何罪？”慕容白話鋒一轉(zhuǎn)。

    “所犯三罪，一為大不敬，二是錯藏奸兇，三是追捕逃犯不利?！敝x夫人答得有條不紊。

    “很好，你都知道。大不敬乃是因為你們不知，朕不追究，這第二條，錯藏奸兇和第三條，你給朕說說，你為何明知是奸兇，還要藏匿？”慕容白目光一凜。

    “回稟陛下，犯婦原本不知鄭少鷹是奸兇，只是陛下殺了他，其中必定有因。他在涼州府多年，未曾察覺，是犯婦之罪?！敝x夫人的話，句句都在推卸責(zé)任，卻又無可辯駁。

    “你的意思是，若是朕沒有殺他，他就不是兇奸？”慕容白冷聲道，“少給朕耍小聰明，他剛才要刺殺朕！你以為朕為何要殺了他？你以為他是誰？蕭大人，你清楚嗎？”

    蕭統(tǒng)擦著額頭上的汗，萎靡地答道：“他，他是臣的副將……”

    “哦？他是你的人？這么說，刺殺朕是你的主意？”慕容白瞄了一眼蕭統(tǒng)，“這么說，你也是叛黨了？”

    蕭統(tǒng)大吃一驚，直接跪坐到地上：“叛黨？”

    “謝夫人肯定知道了?！蹦饺莅邹D(zhuǎn)向謝夫人，“指使下屬刺殺朕，或者是包庇叛黨，你們領(lǐng)哪條罪？”

    “陛下，若真有此心，只怕周大將軍現(xiàn)在包圍了敦煌，陛下也不能安全出去。”

    “你威脅朕？”慕容白有些意外，他走到謝夫人面前，“你想殺了朕？”

    “不敢，只是提醒陛下，若犯婦真有此心，就不會跪在陛下面前，任由陛下發(fā)落了。不錯，鄭少鷹的事情是犯婦失察，沒有發(fā)現(xiàn)他是叛黨，是失察之罪，至于其他大罪斷不敢領(lǐng)。”謝夫人叩首。

    慕容白道：“很好，你覺得朕該如何處罰蕭大人？”

    “理當奪官削爵?！敝x夫人答道，“所犯雖是失察，然而邊關(guān)之事，不容有誤?！?br/>
    慕容白眼里閃過一線驚異，他斷沒想到謝夫人竟然會自己說要罷了蕭統(tǒng)的官，微微頷首，“你說周冬明即便是圍了敦煌，朕也未必能安全走出去，為何不與朕談條件？”

    “有罪當領(lǐng)，無罪不冤。國家律法，不容他情。”謝夫人說得大義凌然，我對她刮目相看。

    慕容白看著她，又看看在一邊面色蒼白的蕭統(tǒng)，又道：“只怕蕭大人不這么想。蕭大人，你剛才一直在對門外使眼色，朕很好奇，你想讓他們干什么？”

    蕭統(tǒng)面色如土：“臣不敢……”

    “是不敢？還是不想？”慕容白逼問道，“朕看你與那鄭少鷹關(guān)系非比尋常，莫非你想為他報仇？”他指著門外，臉上掛著笑，眼里卻滿是寒意，“這些士兵都聽命于你，你大可叫他們進來，誅殺朕?！?br/>
    “陛下，外子與鄭少鷹的確情同非常，但外子是涼州刺史，國家與個人孰重孰輕，外子心里明白。不論涼州還是敦煌，都是皇上的天下，一切聽候皇上發(fā)落?！敝x夫人又救了蕭統(tǒng)。她神色淡然，極其恭謙，眼神里卻有著無盡的警惕和厭倦。

    我有些不忍，掩口打了個哈欠，裝作很疲憊，尋了張椅子坐下。慕容白瞥見，走到我身邊，我握著他的手，眼睛微闔，似乎想要睡去，他低聲在我耳邊說，“你想為謝夫人求情？”

    我莞爾一笑：“陛下真是慧眼，臣妾什么都瞞不過陛下?！?br/>
    慕容白輕笑道：“你那點小花招，朕怎么會不知道。只是此事關(guān)系國運，朕不得不小心?！?br/>
    我淡淡一笑：“臣妾豈敢干涉國事，只是臣妾想謝夫人若真有反心，只怕早有行動了。臣妾相信謝夫人的忠心?！?br/>
    謝夫人驚異地暼了我一眼，我又笑道：“周大將軍應(yīng)該已到了，臣妾想，他多日不見陛下，想必有眾多事情要與陛下匯報，不若等他先來，再聽刺史大人一一匯報。”我總覺得蕭統(tǒng)對待鄭少鷹的感情太過古怪，倒似情人般，若他真是置一切不顧，逼殺慕容白，即便有周冬明，我們也少不得要吃番苦頭。好在，還有謝夫人。

    謝夫人又道：“請陛下先稍事休息，周大將軍即刻就到。”

    “好，朕就依你。鄭少鷹之事，朕以后再問，朕問你所追捕何犯？”慕容白想了想，坐到我身邊，“是誰的細作？”

    “啟奏陛下，乃是楊國忠的細作，一個名叫阿布拉的舞姬。她曾在莊煥斌身邊，為楊國忠通風(fēng)報信。”阿布拉？那個在佛法大會上犯錯的嬌小女子，她怎么可能是楊國忠的細作？

    慕容白看著我，眼神有些復(fù)雜：“你認識？”

    我的眼神飄過跪在地上的謝夫人和蕭統(tǒng)，他們疑惑地看著我。慕容白心領(lǐng)神會，只瞪了我一眼，又轉(zhuǎn)向謝夫人道：“朕已經(jīng)下旨罷了楊國忠的官，貶為庶民，你們?yōu)楹芜€要找他的細作？”

    謝夫人訝然：“不是朝廷下的旨嗎？要求我們徹查此事，找到楊國忠造反的證據(jù)？”

    慕容白臉色微變，是誰假傳了圣旨？為何處心積慮地要抓楊國忠？他都已經(jīng)貶為庶民了，怎么還會有趕盡殺絕？

    “朕聽聞王司通等一干叛黨已經(jīng)囚禁在敦煌了，是否屬實？”

    “大約是八天前，周大將軍派人從玉門關(guān)押送過來，因周將軍道陛下有旨意，不許虐待，一直關(guān)在大牢中。”謝夫人留意慕容白的臉色，“陛下可要親自提審？”

    “不必了?！彼D(zhuǎn)向我，我無力地擠出一絲笑，躲開他的眼神。

    “來人，把鄭……鄭少鷹的尸體抬下去?！敝x夫人下令道，聲音聽上去雖然平靜如常，卻有些說不出的哀怨，她的眼飛快掠過鄭少鷹最后一眼，再也不忍相看，這個她愛過的人。

    蕭統(tǒng)就不那么平靜了，他幾乎悲痛欲絕，刺史的烏紗帽完全抵不過這個男人在他心里的地位，他用力握緊拳頭，眼神里是不加掩飾的恨意，赤裸裸地投向我們。

    慕容白的眼神漫不經(jīng)心地掠過他，調(diào)整了下坐姿，看似毫無防備，卻充滿殺機。一時劍拔弩張，整個屋子彌漫著殺意。

    “末將周冬明叩見皇上！”周冬明適時地推開了房門，我頓時松了口氣，向門口看去。他穿著一身烏黑的鐵甲，右手手握長劍，左手捧著頭盔，清晨的陽光下，如戰(zhàn)神一般，威風(fēng)凜凜。

    這還是我第一次細細看他，他年歲不大，但身經(jīng)百戰(zhàn)，干練內(nèi)斂，飽經(jīng)滄桑，只是一雙眼睛干凈透亮，不似其他武將那般充滿殺戮和欲望。他是慕容白的愛將，從十多歲就跟隨他，十九歲時已是戰(zhàn)功赫赫，封為大將軍。

    周冬明走了進來，慕容白松了口氣，露出笑意：“怎么才到？”

    周冬明躬身答道：“路上偶遇流寇欲攻敦煌，順手就打了他們，耽誤了一個時辰?！彼f的輕描淡寫，我卻有些心驚，流寇每年都要襲擊敦煌，快速地闖入，卷走大量的財帛、女子和孩子。他們一色的騎兵，兇悍驃騎，比起柔然人有過而無之不及。敦煌因為流寇年年突襲，所以才安頓了大量駐防，饒是如此，敦煌也時常被流寇打得狼狽。他居然只用了一個時辰就打退了流寇。

    慕容白起身，拉著我跨出大堂，邊走邊下旨：“涼州刺史蕭統(tǒng)，政令不通，不能甄別善惡，奪其官爵，令其思過。然，其夫人謝氏上能為國分憂，下能體恤民情，恭敬純良，著其代其夫之職?！狈馀僮怨盼从校螞r是代替其夫之職！蕭統(tǒng)怨毒地看著謝夫人，謝夫人垂頭不語。不知這是否是她想要的，從幕后到臺前，代替她的丈夫，成為涼州真正女主。

    “王司通等一干叛黨，分別流徙到漠北，永不許歸鄉(xiāng)，派人嚴加看管?！蹦饺莅捉又?，“另外，追尋細作之事，繼續(xù)追查，有結(jié)果后密令發(fā)給朕?！?br/>
    新任的涼州刺史謝喜夢一一答應(yīng)，慕容白看了一眼跪在一旁滿懷怨恨的蕭統(tǒng)道：“你比你夫人差遠了。好好反省吧！”

    蕭統(tǒng)眼里暴出一絲怒意，慕容白卻淡然一笑，攬著我走出了府門。

    敦煌的街頭布滿了大軍，“周”字帥旗和“燕”的國旗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兩排擠滿了商民，都想一睹大燕皇帝的風(fēng)采。

    依然是謝夫人送我，她看著我欲言又止，我走到她身邊，低聲說：“夫人這么聰明，應(yīng)該忠于誰，想必清楚得很?！?br/>
    她頓了頓，笑道：“美人是識時務(wù)之人，下官又豈不是？”不論她心里怎么看我，我要的只是個結(jié)果。

    慕容白抱我上馬，帶我離開，離開這個匆忙到來，又要離開的第二故鄉(xiāng)。

    敦煌，再見。

    周冬明率大軍一路前行，他告訴慕容白，自從收到皇上的命令后，他就在玉門關(guān)等候，因擔(dān)憂于闐人會來滋事，故而早早派人將于闐公主艾米爾送回鄴城。

    慕容白令他去準備急行軍，出來時日太久，朝中無人打理，且此行西域疑慮重重，需要趕緊回去。

    “辛苦你了，”慕容白摸摸我的頭，“剩下的行程會很辛苦?！?br/>
    我搖頭：“事關(guān)國運，青漪辛苦事小，國事為大?！?br/>
    “那個細作是怎么回事？”他瞇起眼，“是不是叫什么阿布達？”

    “是阿布拉，”我糾正道，“那是個很小的舞姬，我們在佛法大會上認識的。她因為緊張?zhí)e了，我救了她。后來，我在陽關(guān)碰見她，莊煥斌買了她，專門籠絡(luò)王猛?！?br/>
    慕容白有些沉默，半晌又問我：“當日確實是楊國忠先攻打的陽關(guān)？”

    “不錯，”我點頭，“梁弋也證實過?！?br/>
    “朕知道了。”他不再說此事，只是催馬疾行。

    一連行了數(shù)十日，呼嘯的風(fēng)在耳邊吹過，顛簸不平的馬背令我痛苦萬分，全身幾乎散成一塊塊，頭暈?zāi)垦?，幾欲嘔吐。慕容白抱著我，十分心疼，幾欲下令停止前行。我竭力阻止他：“陛下，現(xiàn)在停下來也于事無補，臣妾還是會很難受，還拖累了整個行軍，不若繼續(xù)前行，習(xí)慣了也許就好了?！?br/>
    我陷入了昏迷，軟軟地躺在他懷中。一切都如同靜止了一般，我聽不見，看不見，什么都不再真實，只有這個懷抱，是溫暖的來源。

    溫暖的水一滴滴落在額頭上，舒適得像母親的親吻，溫暖愜意，讓人安心。

    我睜開了眼，有些恍惚，習(xí)習(xí)的涼風(fēng)撫動著紗簾，耳畔傳來泉水流淌的聲音。陌生的宮女跪坐在一邊輕輕擦拭著我的臉，見我醒來，驚喜地喊道：“美人醒了，陛下，美人醒了?！?br/>
    慕容白坐在我身邊批閱奏折，聽見宮女的喊聲，忙放下手中的筆，“你總算是醒了?！?br/>
    “讓陛下?lián)鷳n了，”我勉力輕笑，“這里是哪里？”

    “驪山溫泉?！彼氖执畹轿业念~頭上，皺眉道，“還有些燙，讓御醫(yī)再來看下?！?br/>
    我有些驚訝：“驪山？我們在此幾日了？”

    “第三天了，你一直昏迷不醒，朕下旨到這里靜養(yǎng)?！彼嫖乙戳艘幢唤牵安槐負?dān)憂，朕讓他們把公文快馬加鞭送到這里，朕就在這里處理?！?br/>
    我伸手摸他的臉，他的雙眼通紅，定是連日熬夜所致，“陛下一定要注意身體?！?br/>
    “朕沒事，”他握著我的手笑道，“這里的溫泉很不錯，等你大好了，也去泡泡?！?br/>
    御醫(yī)來了，居然是陳佩樂，他恭敬地走了進來：“給美人請脈?！?br/>
    慕容白握著我的手看著陳佩樂號脈：“她怎么樣了？”

    陳佩樂答道：“美人已無大礙了，一會臣再開幾劑調(diào)養(yǎng)的湯藥，再多休息幾日就好了。”

    “那就好，你去開藥，”慕容白點頭，回頭吩咐宮女道，“御膳怎么還沒端來？”

    “臣妾不餓……”

    慕容白打斷了我，“三天沒進食了，怎么會不餓！”

    他抱我坐起身，舀起一勺粥遞到我嘴邊：“乖，吃完了，好好休息，朕處理公務(wù)?！?br/>
    我看著那勺粥，他又柔聲道：“朕就在這里，不會走遠的……怎么哭了？”

    他慌忙放下手中的粥，手忙腳亂地擦我的臉，我摟住他，笑道：“臣妾是高興?！?br/>
    他輕撫著我的頭：“傻瓜，朕以后會一直在你身邊，你現(xiàn)在好好養(yǎng)身體，我們回鄴城后，朕還有份禮物送你?！?br/>
    我搖頭：“只要一直在陛下身邊，臣妾就已知足了。”

    他一口口喂我吃完粥、喝完藥，坐在我身邊批閱奏折，我依靠在床榻上定定地看著他，覺得無比安心。真好，這樣的感覺。但愿，就此一生。

    我合上眼，突然覺得無比疲累，身體慢慢往下滑，我想張口說話，卻說不出口，好痛苦，我死命想要伸手靠近慕容白，卻拼盡所有力氣，只動了一根手指。那藥有毒！我想起陳佩樂的臉，無悲無喜，卻像無色無味的毒藥。

    我看著慕容白的身影，無比眷戀。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