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大樹上到處都是藤條，我死死抓著藤條，慢慢往下挪，折騰了好一會，肚皮上被劃出了幾條血口子，好容易沾了地，我一松手，又摔了一個大跟頭，狼狽得要命。

    “操！”我狠狠罵了一聲，又叫小馬把腰刀扔給我，慌慌張張去檢查獵物。

    樹底下躺著幾頭野豬，一頭野豬直接被一根長木棍死死釘在了地上，已經(jīng)死透了。還有一只躺在血泊里，還在哼唧哼唧地垂死掙扎。

    被木棍釘死的那只，肯定是瑪哈金的手筆，樹底下這一只應(yīng)該是趙大瞎子打的，難怪我那只沒打到？

    這樣想想，也有點(diǎn)惱火，掏出一支煙在那抽，抽了幾口，發(fā)現(xiàn)趙大瞎子趕回來了，卻猛然在我前面不遠(yuǎn)處站住了，接著在那拼命給我打手勢。

    “有屁快放！”我叼著煙，含糊罵道。

    趙大瞎子沒有吭聲，依舊給我打手勢，示意我快跑，后面有東西。

    我一回頭，就發(fā)現(xiàn)前面站著一個黑黝黝的鐵塔一般的東西，在那呼哧呼哧吐著白沫看著我。

    這竟然是一匹獨(dú)來獨(dú)往的野豬王！

    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觀察到野豬，它體型巨大，足足有水牛那么大，黑黝黝的身子，碩大的腦袋，粗魯又殘忍的小眼睛，嘴角邊斜出兩根巨大的獠牙，一根斷掉了一半，在那歪著頭看著我，像是在思考著什么。

    我嚇了一跳，但是也知道不能往回跑。野豬看起來笨重，跑起來速度不低，像個坦克，跑不了多遠(yuǎn)，就會被它趕上，用大獠牙朝你身上狠狠一撩，半條命就沒了。

    見我在那不動，還敢跟它對視，那野豬王更加憤怒了，它大張著嘴，紅著眼睛，呼哧呼哧朝外吐著白沫，看起來隨時會朝我沖過來，將我撕成碎片。

    趙大瞎子大叫道：“小心別讓野豬把白沫噴你身上，那玩意有毒，弄哪哪爛！”

    我忍不住罵道：“操，要不然你來試試！”

    話音未落，那野豬王猛然咆哮一聲，低著頭朝我這邊狠狠沖了過來。它的迅速很快，像是一輛戰(zhàn)車，猛然提速，看起來只要這么輕輕一下，我的腸子都得被它給撩出來了。

    那時候，說不害怕是假的，不過事發(fā)突然，我連害怕都忘了，更別說逃命了。就那么傻乎乎地站在那里，眼睜睜看著它朝我沖了過來。

    “轟隆”一聲，樹上突然傳來一聲炸響，緊接著野豬王凄慘地嚎叫一聲，身子朝旁邊摔了過去。

    幾乎是同時，趙大瞎子也開槍了，一槍打在野豬王身上，它在地上痛苦地翻滾著。

    趙大瞎子顧不上野豬王，上來就給了我一腳：“你這狗日的小七，咋就不聽話呢？！剛才老子給你做了那么多手勢讓你躲開，躲開，你咋就不動彈呢？！你知道剛才多危險，要不是……要不是小馬放了一槍，你小子早死了你知道吧？！看吧，看吧，下次俺再也不帶你來了?！?br/>
    看著他那著急敗火的樣子，知道他真是為我擔(dān)心，我也有些感動，但是又忍不住跟他抬杠，說老子墻高一個人，還用他帶？他還是自己帶好自己吧！

    他氣得蹲在地上，悶頭抽煙，不再搭理我。

    小馬這時候也下來了，問我沒事吧？我說沒事，沒事，幸好你開了那一槍。小馬說，咳，我當(dāng)時嚇得差點(diǎn)尿了褲子，就怕一個不小心沒打中！我哈哈大笑。

    小馬撓撓頭，轉(zhuǎn)頭看了看，驚叫著：“我操，野豬跑啦！”

    那大豬跌跌撞撞向前跑著，跑了大約十幾米遠(yuǎn)，突然栽倒在地上，在地上撲騰著。

    趙大瞎子猛一拍大腿，叫道：“操，終于倒啦！”

    我還有點(diǎn)不放心，說：“要不要再去補(bǔ)一槍？別是它跑累了，待會歇夠了繼續(xù)跑？”

    趙大瞎子一臉不屑：“你懂個屁！野豬這東西最虎，它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能往前跑，一直跑到咽氣！只要它一躺下，準(zhǔn)爬不起來啦！”

    不過這一次，趙大瞎子顯然說的不對，在我們?nèi)齻€人趕過去時，地面上只有一塊血跡，那頭野豬不見了。

    趙大瞎子簡單查看了一下，冷靜地說：“血是黑的，八成是內(nèi)臟受傷了，這家伙跑不遠(yuǎn)！”回頭看看我，卻跟小馬說：“野豬王受傷后，連黑瞎子都怕。你們趕緊上樹，在上面等著我，我那邊完事后回來找你們?！?br/>
    我熱血沸騰，叫道：“還等啥啊？咱們一起去干它嘛！”

    趙大瞎子冷冷地說：“老子這次是去干正經(jīng)事，不是去耍，你別去礙事！”

    我大叫起來：“放屁！老子還會礙事，老子是主力軍好吧？！”

    趙大瞎子不吭聲，轉(zhuǎn)身就走。

    我也背上獵槍跟著他，他走我就走，他停我就停。

    雙方僵持著，小馬也在一旁做和事姥，說：“這樣吧，我也跟著去。我們兩個跟在后面，作為接應(yīng)。”

    趙大瞎子沒吭聲，繼續(xù)往前走，算是默認(rèn)了。

    趙大瞎子沿著血跡走了一會兒，停住腳步，在那直撓頭：“不對啊，這野豬跑到這里咋沒啦？”

    我說：“是不是你看錯了？要不然咱們?nèi)ヅ赃呍僬艺遥俊?br/>
    趙大瞎子怒了：“胡扯淡！我一路跟著腳印過來的，就到了這兒，野豬腳印就沒啦！”

    我恥笑著：“沒啦？那它還能飛啦？是不是跑到天上去了？”

    沒想到，趙大瞎子卻認(rèn)真起來，朝著天上看著。

    天上是層層疊疊的大樹杈，月光如水，從藤藤蔓蔓上漏下來，森林里一片清亮，哪里有什么野豬？

    沒辦法，我們只要在林子里隨便走著，希望能撞上那頭老野豬。在林子里踏月行走，涼風(fēng)習(xí)習(xí)，旁邊是筆直的樹木，香甜的水果，仿佛行走在夢里。

    走了一會，林子里起了霧，霧氣彌漫，將月光都擋住了。

    雖說夜獵不能抽煙，野豬聞到煙味就不來了，但是趙大瞎子還是忍不住抽了一根，說這破地方太操蛋，得抽根煙鎮(zhèn)鎮(zhèn)神經(jīng)。

    小馬也跟著抽了一根，幾口煙狠狠吞下去，情緒漸漸穩(wěn)定下來，吐出一口長長的煙氣，說：“不瞞兩位哥哥說，剛才我真是有點(diǎn)害怕?！?br/>
    趙大瞎子神經(jīng)粗，大大咧咧地說：“怕啥？怕野豬過來吃了你？！怕個球！”

    小馬搖搖頭，神經(jīng)兮兮地小聲說了句：“我有點(diǎn)……怕鬼。”

    他這句話一本正經(jīng)地說出來，讓我和趙大瞎子一愣，接著大笑出來。

    但是小馬卻沒有笑，他很嚴(yán)肅。

    我按住趙大瞎子，讓他先繃住嘴，問小馬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不是經(jīng)歷過什么怪事？

    小馬點(diǎn)點(diǎn)頭，他一口氣將半根煙抽完了，把煙頭在樹干上死死摁滅了，才低聲跟我們說起了他當(dāng)年經(jīng)歷過的一樁怪事。

    他說，他母親是上海知青，去西雙版納改造邊疆。知青在西雙版納的主要工作是割橡膠。成千上萬畝的橡膠園，遍布在各地，每個人負(fù)責(zé)幾百棵橡膠樹。因?yàn)榈貜V人稀，知青們就結(jié)伴而行，且歌且走，一面割著橡膠，一面互相大聲喊話。

    這些下鄉(xiāng)的知青們是由當(dāng)?shù)氐慕ㄔO(shè)兵團(tuán)管的。這些建設(shè)兵團(tuán)的軍人，都是從朝鮮戰(zhàn)場、緬甸戰(zhàn)場上下來的老兵，好多都是戰(zhàn)斗英雄。

    他們從戰(zhàn)場上下來，趕上“文革”，啥局勢也不懂，有的就是隨便發(fā)幾句牢騷，就被畫成了“保守派”，給下放到了這里。

    他們心里有氣，加上天高皇帝遠(yuǎn)，部隊(duì)就是這里的土皇帝。當(dāng)兵三年，見到老母豬都眼睛發(fā)綠光。

    那些駐軍平時在荒山野嶺一呆都是一年半載，連個人都看不到，這時候見到那么多上海姑娘，一個個眼睛都直了。

    加上當(dāng)時知青是準(zhǔn)軍事化管理，你要是不乖乖聽話，那生病請病假，申請回家探親（知青規(guī)定，在地方工作2年，可以申請一次探親假，這幾乎是知青最盼望的事情），根本門都沒有。

    不僅這些，你要想進(jìn)步，想入黨，想考大學(xué)，都得靠兵團(tuán)推薦。不順從他，更是沒有可能。

    所以后來當(dāng)官的也開始不老實(shí)了，開始是動手動腳，后來活像土匪一樣，啥都敢干。

    最后出了一件大事，一個指導(dǎo)員奸殺了一個漂亮的上海女知青的，又把尸體拋在沼澤地里，釀成了著名的女知青失蹤案。

    這件事情激起了知青反抗，開始了大游行，最后李先念副總理親自批示徹查，后來才陸陸續(xù)續(xù)有了知青大規(guī)模返城等事情。

    小馬說，我要說的這個故事，是我母親講給我聽的。

    她說，當(dāng)時在知青反抗暴力初期，遭受了部隊(duì)的殘酷迫害。有一個男知青，叫謝為國，因?yàn)榭棺h和連長頂了幾句嘴，被活活整死了。

    這群老兵狠啊，他們用的在老山前線審特務(wù)那一套，把這知青扒光衣服，用繩子困住手腳，光溜溜扔進(jìn)了馬棚里。

    要知道，西雙版納最可怕的不是毒蛇，也不是猛虎，最可怕的是雨季鋪天蓋地的毒蚊子。尤其是農(nóng)場的牛圈馬棚，那毒蚊子、牛虻簡直能要人命，你用蒲扇打都打不散。

    當(dāng)時大家誰也不敢說什么，就在晚上聽到那個男知青撕心撕肺地嚎叫，叫到半夜，聲音漸漸小了。第二天大家起來一看，那男知青渾身腫的像一頭大肥豬，全是大膿包，早都死了多時了。

    聽到這里，我和趙大瞎子都吃驚得張大了嘴，想說什么，又不知道該怎么說，只能重重嘆了一口氣，沒辦法，那個混亂的時代就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