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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社革委會門口把守的倆民兵沒有為難呂繼紅。【~都市~文學~】
她是肇飛案件當事人的事情，目前還僅僅限于社隊領(lǐng)導層和案件相關(guān)的專案組人員知曉。執(zhí)勤的民兵仍然把她當做自己的戰(zhàn)友和領(lǐng)導看待，對于走進院子的呂繼紅，他倆還報以微笑算是打招呼。
執(zhí)勤時是不允許交談的。別的地方可以隨便些，但這里是公社駐地，而且最近兩天又有很多區(qū)、縣的領(lǐng)導們進進出出，一個不小心就可能鑄下大錯。
呂繼紅走到專案組的門口時，門虛掩著，屋內(nèi)傳出了幾個人研討案情的對話聲。于是她刻意停下腳步，想好好聽聽這幫人是如何為肇飛的事件定性的。
“你們別看這家伙文文弱弱的樣子，骨頭還是很硬的。和我們一起乘火車回來的路上還有說有笑，但將三項罪名往他跟前一撂他就再也不開口了，后來干脆來了個絕食抗議?！?br/>
發(fā)話的聲音有些耳熟。呂繼紅想了一會，猜出了是誰。不正是專案組那個穿白制服姓白的小警察嘛。上次在村里，專案組讓自己寫事件經(jīng)過時，一聽到有人詢問事情發(fā)生的經(jīng)過細節(jié)，特別是與身體接觸有關(guān)的細節(jié)，他就雙目閃爍著炯炯的異光，似嗅到葷腥的蒼蠅般特別來勁。極惡心的一個家伙！
“三項罪名？原來不是說兩項嗎，怎么又成了三項？”
屋里這位顯然是剛加入進來的，還有些孤陋寡聞，對新增加的罪名不太清楚。
“原來確實是兩項，一是以戀愛為名，腐蝕拉攏革命干部，騙取女知青積極分子的信任后，伺機強.奸破壞上山下鄉(xiāng)運動；第二項，擅自脫離群眾監(jiān)督改造，潛逃外地繼續(xù)伺機流竄作案。昨天樊村那個回家探親的樊二柱搜出帶短波的收音機后，專案組又為肇飛新擬了一項，即對社會主義祖國極端敵視，長期收聽敵臺，為亡我之心不死的帝國主義收集情報。”
“那他絕食抗議的是哪一條呀？”
“哪一條？”姓白的小警察冷哼一聲說：“在省城的時候，我們?yōu)榱朔奖惚O(jiān)管，是和他住在同一間屋子里的。因為不是正式訊問，所以和他談到第一條時，他還振振有詞地說他與那個女知青的事情是他私人的問題，不屬于應該向組織交代的范圍，為了保護女方的名節(jié)，他有權(quán)拒絕回答一切相關(guān)問題的細節(jié)。還拿美國佬的什么隱私權(quán)來說事兒，說人家那里都是這樣，凡是涉及男女隱私的事情是絕不會公開審理的…”
“隱私是什么？”有人插話問道。
“我也不懂。好像就是說…反正就是不想讓人知道的男男女女的事兒吧?！?br/>
“別打岔，讓小白接著說。你們是怎么反駁他的？”
“你們都知道老王是最恨假洋鬼子的，身上抗美援朝留下的美國炮彈片都還沒取出來。他一聽肇飛那崇洋迷外的怪調(diào)調(diào)，就拍桌子摔椅子地吼道：你以為你還在美國呀，講什么個人私密？我告訴你呀，這是在新中國。所有的一切都是屬于黨、屬于國家和偉大領(lǐng)袖的，包括人的生命和思想。我看你是人回了新中國，心還留在美國佬那里。就憑這一條就可判你一個仇視社會主義的罪行…
“說的痛快。就該狠狠打擊他的囂張氣焰！后來呢？”
又有人忍不住接腔，但屋里其他人顯然很不滿意，打斷了他的插話。
“王組長一句話就讓他啞口無言了。”小白說道。
“什么精彩話這么厲害，能讓伶牙俐齒的臭老九都答不上來？”
“老王說，就借用你的所謂隱私權(quán)回答你吧。你說男歡女愛的事情是你們倆的私密事兒，屬于隱私權(quán)保護的范圍，咱們姑且不談有沒有隱私權(quán)的問題，那么中間又扯出個牛鳳在其中，三個人的事兒也屬于隱私？那肇飛一聽這話就徹底焉兒了。”
“精彩！”
“漂亮！”
屋里人在齊聲喝彩，呂繼紅也苦澀地緊咬雙唇。
這正是她的心結(jié)，如果不是因為其中插足了那個牛鳳，自己也不會因為一妒之下被黃蓮的花言巧語哄騙著寫下旁證，導致事情最終完全偏離軌道而失控成眼下的局面。
“那第二項罪名他認了嗎？”有急不可耐的人焦急地發(fā)言欲得知事情的全部經(jīng)過。
“擅自脫離群眾監(jiān)督改造、潛逃外地繼續(xù)伺機流竄作案這一條，肇飛不知是如何想的，反正很爽快地承認了。不過還是辯解說最初他是向樊村的樊書記請過假的，出門時還托人向公社和大隊捎帶過請假條。至于為什么公社沒收到假條，他也不太清楚。超假是因為特殊情況，來不及向組織申請追加請假時間。而且他回城也絕非我們臆斷的那樣繼續(xù)伺機流竄作案，他哪里也沒去，什么也沒做。”
“他離村時請假了？真的假的？”
“他離村的那天，確實向樊村的隊長請假說去鄰村的，但后來回省城時請沒請假就不知了。反正我們問他托誰請的假，他竟然不肯交出人。其實他承認不承認潛逃都無所謂，被我們當場抓住時身上沒有合法外出證明總是事實吧！”
“是啊，沒有介紹信外出，現(xiàn)在都是當做流竄犯處理的。”
“收聽敵臺的事兒肇飛如何辯解？那也是事實吧?！庇钟腥撕闷娴卦儐?。
“你說這個啦？那更好笑。我昨天擰開收音機旋鈕，放著他天天偷著收聽的波段，恰好先是一段靡靡之音，然后就是嘰里呱啦的洋文。我指控他收聽敵臺企圖里通外國時，他居然嘲笑我們專案組的所有人說：你們聽得懂廣播里是什么語言，說的是些什么嗎？”
“他媽的，態(tài)度還真頑固。我們這十里八鄉(xiāng)確實沒人聽得懂他收聽的那玩意。不過插隊的知青不是學過外語嗎？叫他們來幫忙呀！未必他們也不懂？”
“知青大部分是學俄語的，剩下幾個學英語的，那文化水平與他也差了十里八里地。人倒是叫來不少，別說聽懂了，就連是不是英語他們都不敢肯定?！?br/>
“那豈不是不能定他這一條罪狀了？”
“老王是什么水平？你以為你沒辦法人家就沒轍了？當時就指著他的鼻子訓斥到：我們是聽不懂，但是我們革命干部和進步群眾，除了偉大領(lǐng)袖的聲音和黨的指示，需要去收聽美帝蘇修的反動宣傳嗎。當場駁得肇飛啞口無言，只能狡辯說我們是欲加之罪什么的?！?br/>
“你這一說我倒是想起來，王組長今天怎么沒有見著？”
“回縣里趕去匯報了。我們?nèi)吮＝M非常重視常委會交辦的這項重任，王組長作為縣司法改革領(lǐng)導小組的副組長，還兼任著肇飛專案組的組長。昨天他參加常委會后一趕回，就親自帶隊到大李村蹲點選定了召開公審大會的地址，此后又忙于從貧下中農(nóng)中篩選人民審判員，組織干部們審議公審大會的流程，擬寫公審大會的審判詞，確定量刑標準等等。當然，最重要的事情是提審肇飛落實相關(guān)證據(jù)。由于其中有大量的工作需要和縣里各部門銜接，或者是征求常委們的意見，所以秋主任電話一來，他就連夜返回縣城了。”
“可不是嘛，我也和小白一起陪王組長他們熬了一夜，到現(xiàn)在都沒闔眼呢！哎，小白，早上王組長接電話時興高采烈的，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呀？”
“你們別到處亂傳我就告訴你們。”
專案組的民警小白，神秘兮兮、洋洋得意地吹噓到。
“到底什么事兒??？”
“據(jù)說咱們縣里的一號人物秋主任要辦喜事了，而且對象還是個極洋氣、極漂亮的大城市姑娘、現(xiàn)役的革命軍人。昨天一到咱們這里，就把全縣的漂亮姑娘們給震懾住了。我估計王組長是趕回去參加秋主任婚禮的，匯報只是個借口?！?br/>
“真的很漂亮嗎？與肇飛搞上的那個姓呂的比較怎么樣？”
“姓呂的要與秋主任的對象比，那給她提鞋也不配。什么貨色嘛，破鞋一雙！”
呂繼紅再也聽不下去了，羞憤、委屈和后悔的淚水似滔滔江水般朝外涌著。但這也只是一瞬間，片刻后她定下心來擦干淚水，臉上恢復了往日驕傲，用勁一腳揣開了屋門。
屋里大約有五六個人，由于背對光線的緣故，沒有看清進屋的人是誰，其中一個人怒喝道：“誰讓你進來的？這屋是你隨便可以來的地方嗎？”
“不是你們請，我姓呂的會閑得無聊到這里來？”
“呂繼紅？”小白詫異地問道
呂繼紅高傲地仰著脖子，似乎她不是他們嘴里的那雙破鞋，而是驕傲的公主。
“你是來勸說肇飛的？”
這個女孩的性格他上次就有所見識，既厲害又潑辣。她已經(jīng)吃過一次專案組的虧，現(xiàn)在居然還能趕來幫助專案組，這令他完全沒有想到。
“帶我去見他吧！不過我有個條件，如果你們不答應，我姓呂的立馬掉頭走人?！?br/>
“你說，只要不違反組織原則，我可以代表王組長答應你?！毙“缀苤斏鞯卦囂降?。
“我給老肇做思想工作時，你們可以在外面把守著，但不得偷聽我和他之間的說話?！?br/>
屋里的幾個男人都對視著曖昧地笑起來?；蛟S是同時想到了那個所謂的隱私權(quán)問題，也或許是想到其他什么帶色的地方了。
小白思索了一會后有些猶豫地說：“那我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傳遞消息，準備給他通風報信呢？”
“我已經(jīng)被你們排除在革命隊伍以外，連他被押送回來的事兒都不知道，還有什么消息值得我去通風報信？不是黃蓮大姐強迫著，我會閑極無聊到跑幾十里路來跟你磨牙？你的意思是不需要我去做工作了，嫌我來得多余嗎？”呂繼紅冷冷地哼了一聲，作勢欲離開。
“行，就按你說的辦。但我先提示你一句，肇飛如果繼續(xù)這樣下去，就會再多出一條拒絕改造、對抗無產(chǎn)階級專政的新罪名?！?br/>
小白陪同著呂繼紅往關(guān)押肇飛的那間屋子走去時，忍不住再次提醒道：“你勸他放聰明些，務必好好配合組織完成本次的群眾審判工作。而且我也不怕提前知會你一聲，三條出路和結(jié)果會等待著他，一是死刑、二是無期徒刑、三是二十年有期徒刑，他想選擇哪一種結(jié)果就看他的認罪態(tài)度了…量刑書我們就要發(fā)放給明天所有參加公審大會的人民審判員，他們都是黃集的貧下中農(nóng)和革命干部，只要肇飛認罪的態(tài)度不能讓他們滿意，他們的小指頭隨意勾選一下，肇飛的小命就算完結(ji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