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枝小沒出過城,五奶奶笑呵呵地送到村口,心想這水靈靈的大姑娘就算不出去,也得讓村里其他人惦記上,其實沒指望這娃能找到老三,出了村再跟個男人,不怕人說閑話不是。
杉枝坐等田妞拍胸脯保證那個品質(zhì)兼優(yōu)的表哥,春日暖陽熏人,等得歪在地頭上就睡著了。忽然聽到“昂”的一聲牛叫,她掀開眉眼,還真有一個人,剛醒來沒有眼神頭,就覺得陽光里黑黑的一個人影兒。
杉枝瞇著眼呵地招呼:“大哥,放牛呢!”
趙北辰牽著繩子別著手,老藍色的中山裝有些破舊,但還是有一股子深濃的文人范兒。眼皮子半垂吭了一聲:“李家姑娘?”
杉枝起來拍拍屁股,“田妞表哥?”
趙北辰村干部似的甩了一下頭,“跟上!”
趙北辰一路走來步子斯文,安安靜靜,不時地回頭望望杉枝有沒有緊緊跟著,姑娘扎著長長的黑鞭子,長著閉月羞花的臉兒,也沒激起這文人半點熱情。杉枝覺著這斯文的人就是好,遠遠看著像是一幅裱在大紅框子里的山水畫,茂林修竹,正直文雅。不像自己家的男人,一樣的現(xiàn)下時興的老藍色中山裝穿著,不愛扣扣子,時不時地還甩著倆袖子,壯實的胳膊上翻著青筋,杉枝每每瞥到都是一觸,怎么就帶著一股子邪氣和匪氣兒。
想到這里杉枝臉上一紅,看男人果然得脫了衣服才見真知,裹著一樣的皮兒里頭是不一樣的瓤。自己這輩子和斯文人是沒用緣分了。
兩人走了一個上午離縣城還遠著,杉枝抽出包里的火石饃(一種直接在鍋里烙的干饃。)小步跑上前去掰了一大半,“田妞他表哥,大中午了吃著走吧!”
趙北辰瞥了一眼饃,騰出一只手來接過,又裝到包里“現(xiàn)在還不餓,我姓趙,你叫我老趙就成?!闭f著又牽著牛又往前走。
杉枝啃著饃在后頭跟著,覺得兩人路上少不得幫襯,不能一個牽牛頭一個跟牛尾這樣無話啊,趕快吃完跑上去,本來杉枝也不是叨叨不停的人,現(xiàn)在遇到一個矜持的,只好沒話找話兒了:“老趙大哥,你去過外面多少回了?”
趙北辰偏了一下頭想了想,又望望地,“很多回了?!?br/>
“”
“你是在外頭做啥子營生?有沒有婆娘娃子?”
趙北辰努努嘴,俊逸地笑道:“姑娘查戶口來著?”
杉枝一雙明亮地眼瞪著這男人,笑得怪好看:“這么說是有了,老趙大哥一看就是厚實人?!?br/>
趙北辰站直身體望著前頭大路:“錯了,老趙大哥還是孤家寡人。搞革命的人風(fēng)雨飄搖地不好找媳婦。”
“耶?”杉枝用手摸摸褂子,“老趙大哥是革命軍人?”杉枝滿臉放光。
趙北辰擺擺手,“充其量算個狗頭軍師?!?br/>
杉枝一拍大腿,“老趙大哥是參謀吧!我一猜就準!”
趙北辰了:“姑娘行啊,還知道參謀!”
“軍長司長團長都得有個參謀才能好仗,就像劉備少不了諸葛亮,老趙大哥參謀好啊,指哪哪,運籌帷幄之中決勝于千里之外說的就是參謀。”
趙北辰目光閃爍,“上過學(xué)?”
杉枝嘿嘿笑道:“幺弟還沒出生的時候去學(xué)堂混過幾日。惜還沒聽老先生講完三國呢”
趙北辰見這姑娘上道,頗有趣,也就放開了跟她講故事,“那慢慢走著,老趙哥給你講三國。想聽哪段?”
杉枝心情激蕩,覺得自己遇上貴人了,“老趙哥先給我講關(guān)云長的事兒,然后講呂布貂蟬,還有諸葛孔明后來如何——”說得多了,杉枝撓撓頭,“老趙哥要不嫌煩,從頭給我講吧,以前看的現(xiàn)在都忘了?!?br/>
趙北辰看著那張充滿求知欲的小臉,點點頭,一只手拉著水牛,一只手指點春秋:“好咧,那我們就從第一回說起?!?br/>
一個講一個和,一路上再不寂寞,趙北辰扮相模樣都賽過說書先生,每解讀到妙處,針針見血,斯文雋秀的臉因為三國的霸氣變得慷慨激昂,頗有一股子戊戌六君子的風(fēng)范,一路從桃園結(jié)義說到美髯公千里走單騎,并不說累,杉枝遞上水兒喝了一口,兩人相視一笑又繼續(xù)講下來,堪堪到了城關(guān),趙北辰嗓子也有些受不住,兩人才說先歇腳趕明兒的車,以后的日子遠著呢。
杉枝“頭一次”進城,淳樸鄉(xiāng)民背簍子買柴火的都有,路上硁硁響的架子車上還擺著新鮮的蔬果,糧油行和布行的招牌橫幅得特別大,杉枝從來沒進去過,站在外頭一個一個挨著看,趙北辰知道姑娘興許頭一次出城,走得也慢,大傍晚上街上人不多,正走著走著忽然前臺呼啦啦跑過來一群人,個個手里舉著小紅旗,嘴里還吆喝著什么。
趙北辰提醒她靠著邊兒站,說這些是城里的大學(xué)生,宣泄愛國情懷呢。杉枝聽他口氣淡淡,似乎頗不贊成。
一個大個子男青年帶頭,響亮地喊了一聲:“倒小日本,還我中原!停止內(nèi)戰(zhàn),一致對外!”后頭的男女學(xué)生一齊跟著朝氣蓬勃地喊口號,能喊得買菜的老大娘也熱血沸騰羅。
杉枝緊了緊布包,“老趙大哥,現(xiàn)在到中原了?”
趙北辰看著遠去的學(xué)生,沉頓了半響,“想進中原還沒那么容易,若不是軍隊還在內(nèi)訌僵持,時不時上一架!軍閥都想著保存實力所以抽不開身對付鬼子。怎么會給小鬼子占便宜!”
杉枝笑了笑,“當(dāng)將軍的都是明白人,俺也不懂這個?!?br/>
趙北辰扭頭看著她,臉子一冷:“噢!看來你是啥都不懂瞎跟著進城,我原以為真的要去前線當(dāng)熱血青年呢!”
杉枝被他這嚴肅地一說,有些心虛,怯怯地講:“俺不懂仗,是俺懂怎么聽話干活!”
趙北辰板正的臉大量她一眼,嗯了一聲,“那路上好好跟著?!?br/>
杉枝莞爾一笑,驚喜地問“老趙哥是讓我跟你家軍隊走嗎?”
趙北辰別著手,不看她那雙秀氣的眼,“咳,不然你有其他好的算?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么,一個姑娘家家,虧你有這個膽兒!”
杉枝受訓(xùn)低著頭不說話,一直老實地跟著趙北辰,他并沒有找旅館說往返幾回大街上已有熟識的朋友,杉枝便跟著他拐進城西的巷子里,兩顆梧桐樹下,一個灰白色小門幽幽閉著,門上牌匾已經(jīng)看不清字跡,趙北辰禮貌地敲了三聲,里頭立馬傳來一個婦人脆生生的聲音:“誰啊,來羅!”
梳了利落的髻婦人開門,胳膊彎上還摟著娃,一見來人立馬讓開身子,“老趙!來來,大卯走的時候說你咋還不來呢,現(xiàn)在去田地干活了?!?br/>
“嫂子,小牛犢子放在城門口的葛大叔那兒了,長得半大,訓(xùn)練了幾回,開春兒要耕地,它準能下地干活兒?!?br/>
“嘿嘿,老趙有心,這位姑娘”婦人量了一眼,抿著嘴兒不說啥,只是對著趙北辰使眼色,趙北辰一本正經(jīng)地頷首,“嫂子,這姑娘是田妞的好姐妹,有志青年,要跟著去前線呢,我們要叨擾你一晚上了?!?br/>
婦人對杉枝笑了笑,“妹子前有沒有出過城?”
杉枝頭搖的潑浪鼓似的,“大姐,沒去過。”
婦人趁杉枝不在挑了點探著身子低低地壓著身影問趙北辰:“老趙,這個么水靈靈的的大姑娘帶到土匪窩,不是活受罪!”
老趙喝了口茶“嫂子這么說,我不同意,軍隊里的爺們仗義,婆娘熱情,要我說鬼子把政府軍散了,都不散我十三路軍的兄弟。你說這么一個嬌滴滴的姑娘,我不幫襯著路上不非得出岔子么。再者聽田妞說這姑娘許配了人家,還要出去找找漢子——”
婦人一愣,手一輕拍桌子“嗨!大兄弟,這天大地大的,哪兒去撈一個針眼大的人!家里讓出來,有別的意思吧!”
老趙咂摸著茶水,搖了搖頭表示不予置問,沒說話。婦人提醒道:“聽大卯說過,老趙你學(xué)著什么文藝青年搞不婚主義,我說這革命和結(jié)婚是兩碼子事,都不耽擱!”
趙北辰淡淡一笑使了個眼色,婦人住嘴,見杉枝正巧從偏房出來。
隔日一大早,婦人準備好了干糧熟雞蛋,將兩人送走,先是和要出城的人一起坐了一輛舊汽車在路上搖搖晃晃了一兩天才到市里火車站,聽說這趟車終點一直通向北方河套。
杉枝坐在火車上低著頭心中權(quán)衡,這趙北辰不一般的人。
為嘛?這是是火車汽車都能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