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夜祺申不敢置信地望著夜甯頡,“怎么可能?莫中書既是王令吉的故人子侄,又對他算得上有知遇之恩。他怎么這樣落井下石?”
“正是故人才會如此。”夜祺珮沉聲道。他又轉(zhuǎn)過頭問夜甯頡,“三皇弟,你早已將莫中書的事想通了么?”
“也不是早已想通……”夜甯頡低聲應道。他不過是前一晚無故失眠,才將懸而未決的問題一個個捋了一遍。莫元赫一案,若不聯(lián)系到前朝莫鈞的恩怨,看來確實迷霧重重,疑點甚多。
莫中書為人處事八面玲瓏,朝臣或許有人對他不滿,卻不曾真正樹敵。論功名地位,他既不是最受皇帝青睞的高官,也不是一手遮天的權臣。他多年為官,鞠躬盡瘁,言行謹慎——又有什么人會參他一道,令他身敗名裂、以死謝罪?
可三皇子聽聞這事的時候,卻自然而然便想起莫鈞來。他還記得,早在宗卿府讀到七皇子夜無起之傳時,為這桀驁皇叔的歹毒狠心深深震撼。而其中記載了夜無起與莫鈞的來往片段,也令人回味唏噓。夜無起曾評價莫鈞“本以才學相期,不意經(jīng)天緯地,籌略如此”。
如此經(jīng)世之才,棄官歸田,可見其心之荒,其意之涼。而那與莫鈞不分軒輊的王令吉,受辱含屈多年,輾轉(zhuǎn)回到洛京后,對這故人飛黃騰達的子侄——這位總是替叔父打探自己落魄事跡的重臣,又會如何看待?
相隔十多年,王令吉究竟懷著什么樣的心情,重踏上洛陽這物是人非的土地?
是懷念,感激,愧疚,失落……還是憤恨?
莫元赫受人彈劾、鋃鐺入獄,王令吉必然難辭其咎。也只有這位七品主客郎的折子,這位通曉朝臣言論、受過莫元赫恩情的忠義之士的進諫,才能令朗坤帝信服。
朗坤帝對莫元赫的賞識,不亞于夜無起對莫鈞的愛惜。可是他與夜無起的區(qū)別便在于,后者今朝有酒今朝醉,而前者卻看準十步才走一步。莫元赫在朝中聲勢愈浩,雖然尚不曾結(jié)黨,卻是一股不可忽視的崛起之力。
不似御史大夫宇文靖軒那般大隱于朝的豁達——莫元赫居功自矜,也是有目共睹。
說到底,還是怪莫元赫看錯了人,又太恃才放曠。
“想不到三皇弟揣摩人心,竟如此犀利?!币轨鳙樰p聲嘆道。
“阿哥的心里有成千上萬顆心。他總是能想到我們想不到的。”夜甯熹也是一聲輕嘆。
夜甯頡不太明白,什么叫“一顆心里有成千上萬顆心”?但是對上夜甯熹那無雙的劍眉星目,他又似懂非懂地想:阿熹的眼里,有成千上萬顆星星啊。
“說了這么久,甯頡你還是沒有告訴我該怎么做呀?!币轨魃瓴灰啦粨?。
三皇子額頭掛下三道黑線。這大皇子怎么就這么沒有悟性?他又見弟弟眼角狡黠的笑意,心中不耐頓時消散幾分。
“祺申,你叫些點心來吧,三皇弟一大早就被我叫來,什么都沒吃過,先是陪你在雪里站了許久,后來又說了這么多話,肯定累了?!倍首涌闯鋈首拥牟粣倎?,體貼打斷大皇子沒頭沒腦的追問。
“哎,我怎么就忘了這個?真是,真是……哎!”夜祺申臉上漲紅,轉(zhuǎn)身指著亭外幾位宮人,語帶急切,“你們愣著干嘛?還不去端些養(yǎng)胃的點心來?快點!”他又不好意思地腆笑,雙手抓起夜甯頡耷放在石幾上的手?!板割R,怪我糊涂,你還好吧?”他又弓起身子探近夜甯頡,與他對視,笑得愈發(fā)燦爛,“你真的,真的一醒來就來找我了?”轉(zhuǎn)而夜祺申又語帶愧疚,“都怪我愚鈍,怎樣也不該讓你受凍挨餓。甯頡你……你不生我的氣吧?”
夜甯頡暗道,難得大皇子有這自知之明,明白自己愚鈍。他又一次抽回自己的手,放到背后將手指合攏又張開,反復幾番——好似這樣就能將手上夜祺申的味道散到冰雪空氣中一般。
這大皇子怎么有事沒事就愛碰自己兩下?他們沒那么熟吧?再說,就算是熟識的親友,三皇子也不想碰——當然,除了五皇子。夜甯頡又看了看弟弟,見他神色如常,心也微微放寬一些——沒有因為他手上沾了大皇子的味道嫌棄自己就好。
“怎么會生皇兄你的氣呢?!比首诱f了太多的話,嗓音發(fā)干,卻依舊清朗綿潤?!拔抑皇乔瓣囎硬×藥滋?,又不是嬌弱的女孩兒?!?br/>
“話不是這樣說,你們倆都……都沒有人照顧,”夜祺申似乎因為再一次被夜甯頡拒絕碰手而有些尷尬,謹慎地措辭,“看你都這樣消瘦了,還不懂得關心自己。甯熹也是,祺瀾只比你年長幾月,卻比你結(jié)實許多。你們這些年在外邊怎么樣我也不知道,不過總算回來了,飲食總不能虧待你倆?!?br/>
碎碎叨叨的大皇子,竟有些可愛。夜甯頡與夜甯熹眨巴眼睛,聽得一愣一愣。夜祺申這時候,倒還有些兄長的模樣——
只是為什么一碰到正事,他就轉(zhuǎn)不過彎兒來呢?
點心上來了。精致的茶點,甜香適口的暖熱湯盅,大皇子的下人們確實都是最貼心合意的。
“怎么樣?這雪蓮羹味道不錯吧?”夜祺申問。
確實不錯。夜甯頡悄悄觀察兩位皇兄喝湯羹的模樣,皆是小口細啜,嘴角不會沾上半星湯漬,湯匙也不會碰到盅杯。夜祺申問話時,還會仔細地放下湯匙,以薄絹擦拭嘴角后才開口。舉止之間,盡顯高雅。
相比之下,三皇子與五皇子雖然也十分得體,卻遠遠及不上這宮廷規(guī)矩教導出來的精致做派。
吃過點心,腹中不再空虛,幾位皇子都有了精神。夜祺申可沒忘了最要緊的事,殷勤地湊近三皇子:“甯頡,現(xiàn)在可以告訴我應該怎么做了吧?”
果然,還是不能對皇兄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自己竟然妄想他能在一碗湯羹、幾塊茶點的功夫里想通莫元赫一案——三皇子還是太樂觀了。
“父皇他要嚴審莫中書?!币瑰割R再次耐心引導,“他當然明白,莫中書一介書生,手無一兵一卒,不可能心懷叛逆。但是他生性狷介迂誕;因此只要一人詆毀,眾臣便紛紛落井下石,陷他不義。
“如今我們已厘清他這不辯之冤的源頭,要父皇改變主意,少不了從源頭下手——可也不能忽略朝堂輿論?!?br/>
“甯頡所言極是。不過這源頭,還有這輿論,又該如何去解決?”夜祺申興奮得臉頰泛紅。
夜甯頡深深吸氣,又望了一眼身旁安靜的弟弟一眼,兩人心領神會地對視而笑。
既是無奈,也是憐惜的笑。
這位菩薩心腸的大皇子,怎么就不開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