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流沙般從指縫中溜走,一轉眼就到了勉勉的生日。
正好趕上冬日的第一場雪,雪花紛紛揚揚飄落,將一切都染成了銀白色。屋檐上掛滿了晶瑩剔透的冰掛,閃爍著寒冷的光芒。
寒風呼嘯而過,將樹枝上的殘雪吹落,后院的泳池已經(jīng)結了薄薄的一層冰,月光和燈光的映照下,宛如大地上的一面鏡子。
這場一年一度的盛大宴會,從來都與黎恩無關。
凡是陸家舉辦宴會,她都會被提前告誡一定要藏得嚴嚴實實,在地下室的房間里好好待著,一刻也不準出現(xiàn)。
特別是今天,這場宴會來了太多京州權貴及各界名流,事關陸氏顏面,一點差錯都不能有。
他們覺得,家里養(yǎng)著個不清不白的啞巴,會讓陸家蒙羞。
黎恩在房間里待著,關著門。地下室大部分區(qū)域作儲存物品的用處,沒裝什么取暖設施。
這是她在這間房間里度過的第一個冬天,墻壁上的水珠凝結成冰,形成一層薄薄的冰霜。
寒冷的氣息彌漫在空氣中,氣氛更顯孤寂。
她躺在床上靜靜地等,竟睡了過去。再次醒來,樓上的喧鬧逐漸散去,偶爾能聽到一輛輛汽車油門發(fā)動的聲音。
黎恩看了眼表,時間很晚了,十點已經(jīng)過了一刻鐘,她昏睡了太久。
等客人都走光,她就該出去幫著收拾宴會殘局了。
打開門,剛要上樓,卻發(fā)現(xiàn)蹲在門口的勉勉。
勉寶平時是禁止下來的,陸家人怕孩子在地下室染了什么臟東西,他自己也知道不能來。
也不知道為何今天冒著挨罰的風險,自己跑了下來,還在門口等著她。
她用手語問他來做什么,怕他又要挨罵,很著急地要帶他上樓。
“我有一個禮物給你?!?br/>
小家伙從口袋里翻翻找找,掏出一塊紙巾包著的黃桃,還帶著奶油殘渣,一看就是從蛋糕上取下來的。
這是勉勉蛋糕里最愛的一部分,他竟然留了自己最寶貴的那一點兒給她。
沒有絲毫猶豫,她用手捧過那塊混著紙巾碎屑和衣服毛絨的黃桃吞了下去。
怎么能算臟呢,這明明是小朋友一顆干凈的、沒有任何雜質的真心。
身上瞬間不冷了,笑著跟他道謝。
——謝謝你,為什么要給我呢?
“黎恩,我知道你是誰。”
她一瞬間發(fā)覺孩子真的長大了,勉勉不用再說疊字叫她,他知道她的名字。
“你是我媽媽。”
他的話猶如一道閃電,讓她瞬間全身麻木。雙唇微微發(fā)抖,黎恩慌忙蹲下身捂住他的嘴。
——你怎么知道?
勉寶效仿著她,打手語跟她交流,
——因為這個…
孩子笨拙地擠出一個笑來,伸手指戳了戳自己左臉上被笑容擠出來的酒窩,又摸摸她的臉,
——你笑的時候也有一個,別人都沒有。
她驚異于孩子細致的觀察力,又被他的笑容所感染,欣慰地捧著他肉肉的臉,自然而然流露出一個同款的笑。
卻突然靈敏地聯(lián)想到偶爾陸知琛和勉寶在一起時,孩子笑著找他撒嬌,他總是一副厭惡的樣子別過臉去,訓斥道:“不要笑嘻嘻,再笑把你扔出去?!?br/>
之前她一直以為陸知琛是不喜歡男孩子總是在他面前撒嬌。今天被勉寶這樣一提,她才意識到,也許是因為孩子笑起來太像她,他不想看到她的臉吧。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臉,思緒回到了小時候。
“媽媽,恩恩妹妹怎么笑起來臉上怎么有個洞洞呀?!?br/>
那時陸知琛還小,不知道什么是酒窩,指著她好奇地問黎錦華。
“小傻瓜,那是妹妹的酒窩,是妹妹的親媽媽送給妹妹的禮物呢?!崩枧繌牟粫诶瓒髅媲罢f她是沒人要的孩子這樣的話,“有了這個禮物,等她再次見到妹妹,能一眼就找到她認出她,帶她回家?!?br/>
她當時還真信了這話好多年,傻傻地以為某天自己的親生父母真的會突然出現(xiàn),看見她的酒窩把她認出來,帶她回家。
“你的生日是什么時候呢?”勉勉問。
——我忘記了。
“那明天就是你的生日吧,我還有個禮物要送給你?!?br/>
送禮物是他新學到的表達愛意的途徑。
勉寶神秘兮兮地從另一邊口袋里掏出個之前裝糖的小盒子,打開蓋子,里面躺著一塊圓圓的灰色小石頭。
“這是我從花園里找到的,最漂亮的一塊,它很干凈,而且我已經(jīng)把它用香皂洗得香香的啦。”
勉勉給她展示完石頭,又寶貴地將盒蓋子扣起來,遞到黎恩面前。
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收過禮物,她跪坐在地上,雙手捧著接過那個小盒子,眼睛酸酸的,不停的用手語說謝謝。
黎恩不愿讓孩子看到她哭,趁眼淚還沒落下的一瞬,把勉勉緊緊擁在懷里。
這是她陪孩子過的最后一個生日。
“…媽媽。”勉勉也抱住她,貼在她耳邊清清楚楚地喊她,知道不能被別人聽到,
“我小小聲的喊你,只讓你聽到,他們都聽不到?!?br/>
——寶貝,祝你生日快樂,天天快樂,不管我在不在身邊,每時每刻都要快樂。
她拉著他的小手來到廚房,悄悄從冰箱拿出那個白天親手為他準備好的小蛋糕,一起回了樓上的兒童房。
勉勉看黎恩變戲法一樣不斷拿出各種蛋糕裝飾,還有帶著卡通形象的蠟燭,眼睛都直了。
蠟燭插上蛋糕,要進行最后一步,發(fā)現(xiàn)居然忘了準備點火的工具。
“可是要怎么點亮呢?”
不點亮的話沒有一點兒儀式感,勉勉有點兒委屈,求她想想辦法。
對了,打火機。
黎恩從衣柜深處翻出一個鐵皮的歌帝梵巧克力盒。里面沒有糖,只有一只外殼鍍銀的火機,雕著精美花紋的金屬質感在燈光下微微發(fā)冷。
很新,一看就沒用過幾次。
是四年前她放在里面的,她一個記憶力那么差的人,自己都很意外能記得盒子的位置。
那個盒子看得出年代感。陸知琛頭一次出國出差,回來帶給她一盒巧克力。糖吃完了,盒子她一直留著。
火機也是陸知琛的東西,黎女士去世那年,男人抽上了煙。她擔心他的身體,悄悄把火機給他藏到這里。他在家發(fā)了幾天脾氣,最終還是戒了煙。
給勉勉點燃了蠟燭。
“你怎么不問我許的什么愿望呢?”勉勉說道。
——那好,你許的什么愿望?
她順著他的話問他。
“那我就悄悄告訴你吧,我許的愿望是——”
陸思勉小朋友一臉傲嬌,做出一副【既然你都這樣問了,我就破例告訴你,你一定要幫我實現(xiàn)哦】的臭屁樣子,
“我想要一個妹妹?!?br/>
???
——可以換一個愿望嗎?
這個愿望她真的實現(xiàn)不了。
“可是我只想要一個妹妹,其他東西我都有了。XXX都有妹妹,我也想有一個。”
那個名字是他在早教班認識的朋友,原來是看別人有他沒有的東西,羨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