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眸,眼底是還未褪盡的頹然。</br>　　“沒事?！?lt;/br>　　他知道自己現(xiàn)在很狼狽，退后兩步，不愿意讓自己的汗臭味熏到她。</br>　　少年頭發(fā)被汗水浸濕,在門口吹一吹,半濕不干地耷拉著。</br>　　關(guān)星禾抿唇,“那你快上去洗一洗吧?！?lt;/br>　　“嗯?！?lt;/br>　　門被關(guān)上,熱水沖刷而下。</br>　　少年一雙眼無意識地望向半空中,空洞又茫然。</br>　　他像是走在黑暗中的旅人，,生活中出現(xiàn)了一束光，他從此有了方向，拼命地朝著光的地方走去。</br>　　可如今光熄滅了，他的世界只剩下黑暗。</br>　　洗完澡，滿屋都是氤氳的水蒸氣。</br>　　“哥哥，你好了嗎？”女孩兒輕軟的聲音伴隨著敲門聲響起。</br>　　賀灼緩緩地拉開門。</br>　　月色下,女孩兒一雙眼睛蘊(yùn)藏著溫潤的光,只滿滿地裝了自己一個人。</br>　　“我讓王嫂給你做了面,快下來吃。”</br>　　他心中滿是酸澀,輕輕道：“嗯，”</br>　　也許不久之后,那雙眼里就會裝著別人。</br>　　他不敢再想，腳步倉皇地往樓下走。</br>　　王姨做了榨菜肉絲面,關(guān)星禾晚上肚子有些餓,便叫她做了兩碗。</br>　　餐廳里很安靜,女孩兒教養(yǎng)良好，吃面時安靜得一點(diǎn)聲音也沒有。</br>　　賀灼的手機(jī)響了兩下，他接起來。</br>　　“喂,賀同學(xué)，我們是京市大學(xué)招生辦的，我希望您可以再考慮考慮我們學(xué)校的...”</br>　　賀灼起身走到露臺上，遠(yuǎn)處寂寥的燈火盡數(shù)映進(jìn)少年眼底。</br>　　他淡聲道：“我考慮一下?！?lt;/br>　　那邊愣了一秒，之前賀灼都是直接拒絕，他本也沒報什么希望，只是試著最后打一次電話。</br>　　這么說，是有轉(zhuǎn)機(jī)了？</br>　　他忙不迭應(yīng)道：“好好好，那請問這幾天有空嗎，可以出來跟我們的招生部老師談一談?！?lt;/br>　　賀灼想到關(guān)城宇的話，一邊的手無意識地收緊，“好?！?lt;/br>　　電話掛斷。</br>　　四周寂靜，分明是炎熱的夏夜，賀灼卻覺得渾身冰冷。</br>　　滿天的繁星將整個夜空照亮，可他世界里的星星，早就無聲無息地隕落了。</br>　　沒過幾天，高考成績便正式出來了。</br>　　海市外國語包攬了全市的文理科狀元，整個學(xué)校都沸騰。</br>　　紅榜掛滿了學(xué)校，各大電視臺爭相采訪。</br>　　賀灼機(jī)械般地接受了好幾個采訪，回到家時，已經(jīng)是傍晚了。</br>　　王叔遞給他一張卡，“先生給你的?！?lt;/br>　　那是一張黑金色的銀行卡，賀灼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錢。</br>　　“您幫我還給關(guān)叔叔吧。”</br>　　她不該用任何價格來衡量。</br>　　王叔說：“先生說，這是給您大學(xué)四年的學(xué)費(fèi)生活費(fèi)，沒有其他意思?！?lt;/br>　　賀灼輕輕推過去，“學(xué)校給了獎學(xué)金，不用這些?！?lt;/br>　　少年心中蒼涼，卻沒有怨懟。</br>　　如果不是關(guān)城宇，自己還會被困在雙水鎮(zhèn)，像顆野蠻生長的草，也許一輩子生長在不見天日的石縫里，只看得見抬頭一片狹窄的天。</br>　　三年前，是他第一次見到陽光。那一刻，他才明白，這個世界原來不只有冰冷和黑暗。</br>　　他慶幸在自己的青春年少中出現(xiàn)了這樣一個人，鮮亮又甜蜜，壓過所有的昏暗晦澀的過去，讓他看到這個世界有多美好。</br>　　所以哪怕早就知道，自己永遠(yuǎn)也不配擁有那樣的美好，賀灼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一步步陷進(jìn)去。</br>　　夏天的傍晚，緋紅的晚霞漫過天際，少年卻眼里沉沉，一點(diǎn)光亮也沒有。</br>　　王叔嘆了口氣，“好吧?！?lt;/br>　　這倔小子。</br>　　海市的夏天過了大半。</br>　　因?yàn)楦呖紶钤纳矸?，賀灼幾乎每天都被各種各樣的采訪包圍著，他像個任人擺布的機(jī)器人，每天完成著各種工作。</br>　　同住在一個屋檐下，關(guān)星禾卻一連好幾天都沒有見到他。</br>　　但她知道來日方長的道理，反正以后他們都在一個城市，就算他要住校，見一面也不會很難的。</br>　　她收集了所有采訪賀灼的報紙，將所有關(guān)于他的版面都剪切下來，裝訂成冊，準(zhǔn)備等他空閑下來，便展示給他看。</br>　　夏日炎炎，時歲拉著她出門逛街。</br>　　兩個女孩兒在街上走了一會兒，熱得不行了，在路邊的冷飲攤上休息了一會兒。</br>　　“歲歲，你會兒陪我去四平路吧?！?lt;/br>　　時歲詫異，“去那兒干嘛？”</br>　　“我哥的大學(xué)在那啊，剛好沒事就去看看，提前熟悉熟悉，反正我以后也要經(jīng)常去找他。”</br>　　時歲翻了個白眼，“行吧行吧，不過他真的要去海大嗎？雖然海大也很好，但是不是京大菜市最好的嗎？而且我之前看到他的采訪，他都說還不確定?！?lt;/br>　　關(guān)星禾嘴角輕勾，“他之前答應(yīng)我了，說要去海大的?！?lt;/br>　　時歲嘆了口氣，“看看人家，想去哪去哪，我能不能考上一本都是個問題，誒，星星，你能不能讓你哥把他的筆記都借我看看?！?lt;/br>　　關(guān)星禾揚(yáng)眉，“行啊，我回去跟他說說。”</br>　　兩人雖是海市人，卻還是第一次海大，不大的校園綠樹成蔭，紅磚烏頂?shù)慕虒W(xué)樓巍峨雄壯。</br>　　剛下課的學(xué)子們抱著書，滿滿的青春氣息。</br>　　校門口的小鋪面有賣很多紀(jì)念品，關(guān)星禾還買了一些，決定帶回家收藏。</br>　　回到家，已經(jīng)是傍晚，屋里靜悄悄的。</br>　　關(guān)星禾將兩手袋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募o(jì)念品放在地上，揉了揉肩膀。</br>　　她視線猛地滯住。</br>　　桌上擺放著一個彩畫信封，封面飄逸的大字格外明顯。</br>　　「京市大學(xué)，歡迎你」</br>　　關(guān)星禾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一瞬，她指尖顫抖著拿起信封，心像是墜進(jìn)了谷底。</br>　　京市大學(xué)......</br>　　不是說好的，要去海大嗎？</br>　　門外傳來腳步聲，和少年略帶沙啞的聲音。</br>　　“星星？”</br>　　他視線觸到女孩兒手間的信封，猛地攥緊雙手。</br>　　“我......”</br>　　女孩兒的語氣又急又氣，“你報了京大？”</br>　　賀灼喉間干澀，一句話也說不出。</br>　　他垂眸對上女孩兒的眼。</br>　　那雙杏眼浸潤著水光，帶著點(diǎn)不敢置信的質(zhì)問。</br>　　八月的夜晚安靜極了，可賀灼卻仿佛聽到，有什么尖銳的東西猛地刺入自己的胸膛，然后帶著血肉，硬生生地拽出來。</br>　　他幾乎無法用言語來形容心中的疼，那種疼痛甚至勝過那一日，他在雨中，看著她和向遠(yuǎn)相依著走出來。</br>　　他不知道花了多久，才找到自己破碎的聲音。</br>　　可卻只能無力地應(yīng)一句，“嗯?！?lt;/br>　　“你不是之前答應(yīng)我，報海大的嗎？”女孩兒哽咽著，眼里全是淚，“你騙我的？”</br>　　她知道自己不應(yīng)該生氣，那個他的人生，報什么學(xué)校都應(yīng)該他自己決定。</br>　　可他不能前腳答應(yīng)自己要去海大，下一秒，就無聲無息地去了其他學(xué)校。</br>　　自己傻兮兮的開心了一個多月，等到的卻是一封莫名其妙的錄取通知書。</br>　　如果今天，自己沒有看到這封錄取通知書，是不是直到九月一號那天，他才會告訴自己。</br>　　女孩兒的淚像是滾燙的水，一滴滴落在賀灼的心上。</br>　　他疼得心臟都在顫抖，輕輕靠近一步，想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淚。</br>　　可那雙手克制地滯在半空中，隱隱地顫了顫，又放下。</br>　　他只是，不知道該怎么說。</br>　　說自己那些隱晦又骯臟的心思，說自己可笑的自尊心，還是將關(guān)城宇說的那番話告訴她？</br>　　他早就什么也沒有了，難道還要將那些不堪的心思曝露，讓她惡心又厭惡的離自己遠(yuǎn)遠(yuǎn)的嗎？</br>　　他寧愿她現(xiàn)在錯怪她，討厭他。</br>　　也好過讓她知道，自己那顆骯臟不堪的心，曾經(jīng)那樣妄想著褻瀆她。</br>　　四周寂靜，女孩兒的抽泣音像是鋒利的刀片，一刀刀往賀灼的心上扎。</br>　　他無力地閉了閉眼，沉默下來。</br>　　她抽噎了幾聲，突然發(fā)泄般得將兩大袋子的紀(jì)念品扔到他面前，“我覺得自己就像個白癡?！?lt;/br>　　紀(jì)念章和書簽散了滿地。</br>　　女孩兒跑遠(yuǎn)了。</br>　　只留賀灼一個人僵直地站在原地。</br>　　他不知站了多久，才蹲下身，指尖顫抖地，將那些東西，一件一件收到紙袋里。</br>　　他強(qiáng)忍著自己不去哄她，告訴自己，自己這樣的人，本就該一輩子呆在泥里。</br>　　就連接近她，都會弄臟了她。</br>　　不可以，一錯再錯了。</br>　　時間匆匆，轉(zhuǎn)眼間，就快開學(xué)了。</br>　　離開這天，賀灼一個人去了火車站。</br>　　從海市到京市，火車比飛機(jī)便宜了三百塊，十二個小時，賀灼選了硬座。</br>　　海市有兩個火車站，這班火車在舊站。</br>　　炎熱的天氣似乎能將樹上的葉片曬卷，火車站的設(shè)施已經(jīng)很陳舊了，人潮擁擠，濃重的汗臭味撲面而來。</br>　　賀灼站在檢票口，回頭望了一眼。</br>　　他不知道自己還在期待什么，明明沒可能的，不是嗎？</br>　　半個多月了，關(guān)星禾沒有和自己說一句話，他知道她在賭氣，等著自己的解釋。</br>　　可他甚至不知道從何說起。</br>　　她那樣好脾氣的女孩兒，自己瞎說幾個理由，說不定都會立刻軟綿綿的原諒了他。</br>　　可原諒之后呢？</br>　　被溫柔鄉(xiāng)泡著，他怕自己再也沒法離開。</br>　　他在她面前毫無理智，只她輕輕的三言兩語，自己的一顆心就再也不是自己的了。</br>　　這樣離開，或許是最好的選擇。</br>　　等時間一天天過去，她的氣消了，會不會有時還會想起他？</br>　　賀灼轉(zhuǎn)過身。</br>　　九月的夏日，少年的身影淹沒在洶涌的人潮里，轉(zhuǎn)瞬即逝。</br>　　關(guān)星禾知道今天是賀灼離開的時間。</br>　　她憋了大半個月，強(qiáng)忍著不去和賀灼說話，只想等著他能來哄哄自己。</br>　　他一向什么都依著自己的，可只有這次，一句話也沒說。</br>　　關(guān)星禾不懂，明明是他先答應(yīng)了自己，為什么到頭來，連句解釋都不愿意說呢？</br>　　可即便再氣，少女的心情竇初開，面對著自己喜歡的人，她強(qiáng)裝的冷漠也撐不了多久。</br>　　最后一天了，以后也許半年只能見他一回，關(guān)星禾眼睛酸酸的，心里委屈極了。</br>　　早晨一起來，屋里冷冷清清的。</br>　　她心里頓時有些不安，問王姨：“哥哥呢？”</br>　　“賀少爺一早就出去了?！?lt;/br>　　關(guān)星禾急道：“現(xiàn)在才七點(diǎn)啊，他幾點(diǎn)出去的?！?lt;/br>　　“估摸著半小時以前吧，他說不用送，自己就走了，誒你去哪？”</br>　　關(guān)星禾頭也沒回，“去送他?！?lt;/br>　　“讓人送您去吧，不過您知道在哪個站嗎？”</br>　　她腳步猛地滯住。</br>　　是啊，她不知道在哪個站，甚至不知道他坐的是火車還是飛機(jī)。</br>　　他什么也沒說，就這么安安靜靜地消失在自己的生命里，不留下一點(diǎn)兒痕跡。</br>　　王叔載著她到火車站。</br>　　九月正是開學(xué)季，關(guān)星禾茫然地密密麻麻的人群里。</br>　　來往的人撞得她肩膀生疼，她望著如螞蟻一般密密麻麻的人群，眸中逐漸漫上水光。</br>　　為什么要這樣呢？</br>　　珍惜的人一個個離開，親情早已所剩無幾。</br>　　她以為，哪怕不是自己所期望的那種感情，至少他是會永遠(yuǎn)留在她身邊的。</br>　　可是他就這樣猝不及防的離開，就像小時候自己最愛的那只小貓，不聲不響地離開。</br>　　那為什么要對她那樣好呢？</br>　　讓自己的一顆心，哪怕疼得無法呼吸，都不忍心對他產(chǎn)生一點(diǎn)怨懟。</br>　　天空不知什么時候下起了小雨。</br>　　王叔走過來，“回家吧?！?lt;/br>　　早班車的人，早就走光了。</br>　　關(guān)星禾吸了吸鼻子，上了車。</br>　　回到家時，已經(jīng)是中午了。王姨拎著一個箱子走過來，“剛剛送過來的，拎著挺重，不知道是什么?！?lt;/br>　　見關(guān)星禾眼眶還是紅的，王姨安慰道：“可能是賀少爺送的什么呢？你打開看看?！?lt;/br>　　一點(diǎn)點(diǎn)平穩(wěn)的呼吸聲從箱子里傳出來。</br>　　里面裝著一只正在睡覺的小貓咪。</br>　　光亮透進(jìn)來，小貓咪迷迷蒙蒙地睜開眼。</br>　　它一雙眼是清澈的淡藍(lán)色，雪白的皮毛，頭頂上有一些花紋。</br>　　關(guān)星禾滯住呼吸，時光像是一瞬間倒流，穿過悠悠地歲月，回到了自己很小很小的時候。</br>　　她曾經(jīng)也養(yǎng)過一直貓，幾乎和它一模一樣。</br>　　“看這下面還壓了張卡片呢?！?lt;/br>　　關(guān)星禾輕輕地將小貓拖起來，抽出那張卡片。</br>　　格外熟悉的字體，讓她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淚，一瞬間涌了上來。</br>　　「對不起，星星，也許成長就意味著離別，它叫風(fēng)信子，希望接下來的時光，它可以代替我，好好陪伴你</br>　　賀灼」</br>　　作者有話要說：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