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班又停了課,牧耕不知又有了什么任務,這是常事。()
湖英去了趟似玉的家,把之孝帶回了軍隊,他分配到了別的分區(qū)。那里缺少醫(yī)務人員。
那天,牧耕走過來,坐在石頭上。
他回來了,這是一個月之后。
在河邊。初夏的傍晚。
河邊沒人,反正沒人,湖英就唱了幾句,“云兒飄在???,魚兒藏在水中,......迎面吹來了大海風......”,嗓音非常清亮,只是音準上有些小小的誤差。反正沒人。
她擰著手里嘩嘩作響的衣服。燕子啾啾地叫,在河面低飛。夜里可能有雨。
偶然回頭,有個人站在身后不遠的地方,竟是牧教員。
他走了過來,坐在了旁邊一塊光滑的石頭上。
他談這兩月他的工作,談起了戰(zhàn)事,又問湖英有沒有寫新的詩稿。
她聽著牧教員對各種他所關心的事情侃侃而談,回答著他的問題,在一塊傾斜的石板上搓揉著衣服。
天色暗下來。她端起木盆站了起來,牧耕也站起來,“我......”他說,她站住了。
他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疊折得很整齊的紙,“我寫了首詩,送給你的?!?br/>
他注視著她。這兩個月來,他似乎不那么白凈了,略顯憔悴。
“送給我?”湖英放下木盆,她有些驚詫,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接過那疊紙。
他點頭。仍然注視著她。
晚上,在油燈下,她看了那首詩。那晚沒有下雨,月光很好。
沒有題目:
“我知道我不能——
我想牽你的手,
在戰(zhàn)火中,在月光下?!?br/>
“送給我的?”,她有點心跳,“當然不能,我不是你媳婦。()”
“......
爆炸!爆炸!
炮火擊碎了湖的神話,
湖水涌著熾熱的浪花。
水中仍站著那枝青蓮,
沐著漫天的霞。
......
灼燒!灼燒!
月光凍裂了蝶翅的薄紗,
它匍匐在冰冷的樹下。
野草舉著那片殘翅,
依然像朵奇葩。
......”
“‘葩’是什么?‘葩’,一定是美的?!焙⒉徽J識“葩”字。
“我多想牽你的手——
我知道我不能。
我眺望著海角天涯?!?br/>
“小資產(chǎn)階級情調(diào)!”大會上,那位首長曾說“什么蝴蝶、夕陽,什么桃花、月光,現(xiàn)在是在打仗!在流血,在死人!......夕陽是什么?是悲觀、失望,是沒有出路!我們不要夕陽,我們要的是朝陽......現(xiàn)在,大家來唱支歌,鼓鼓勁!”
“注意啦,《延安頌》?!毙麄鞲墒抡玖似饋?,清了清嗓子,報了歌名。
如沙沙的細雨,會場上起了一陣竊竊的笑聲。
“‘夕陽——’,”干事剛起了個頭,也微微地笑了起來,“唱!”他堅定地喊。
“夕陽輝映著山頭的塔影,......”
會場上響起了震撼的歌聲。在那些重音節(jié)的地方——沒有誰告訴他們,他們憑著各自的感覺把那些地方唱得如大炮般轟鳴,還帶著各種鄉(xiāng)音,有如纖夫和石匠的號子,硬邦邦地在會場上空炸響。
“月色映照著河邊的流螢......”
石匠和纖夫的號子。那位首長也笑了,很開心。
“是個巧合?!毙麄鞲墒抡f。
“是啊,夕陽也很壯觀。”湖英想起那天的巧合,獨自微笑著,慢慢折疊好那兩頁紙,細心地夾進筆記本里,放在枕頭旁邊。詩里有兩個不認識的字。
吹熄了油燈,躺在鋪著草席的小土炕上,望著一方夜色。
彎月懸在黛青色的天空,周圍掩著薄薄的云,木窗像畫。
夜很溫暖,有一只未歸家的鴨子在空曠的野地里“嘎嘎”地叫著,時而拖著長音。
“牧耕他......”她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可還是不敢肯定。她想著到學習班來的這些日子。她搜索著那些點點滴滴的細節(jié),后來她想起了《靜夜思》那首詩。那首詩本身并不能說明什么,可是在談到鄉(xiāng)愁的話題時,他的眼透露出一種柔和的光,像薄霜,清冷而憂郁。他和她談起涓生時卻有種異乎尋常的激情。可這些也說明不了什么。她漫步在一道朦朧的風景里。眼皮沉重起來,她看著那些曾經(jīng)飄落的蒲公英花絮,漸漸睡去。
彎月又一次盈滿了。
下午時分,牧耕來過藥房,以前從未來過,好像他從來不生病。
“要拿藥嗎?”湖英臉色有點發(fā)白。
“不?!蹦粮A艘幌拢f,“你有好幾次沒去上課了?!?br/>
昨晚所里來了一位難產(chǎn)婦,是臨近村里的,老鄉(xiāng)用門板抬著,已經(jīng)大出血,得趕快搶救。直忙到深夜,那小媳婦才保住了命,生了個大胖小子,孩子的爹拉著阮軍醫(yī)要磕頭。凌晨兩點,又來了幾個擔架,是分區(qū)主力團的傷員,直到處理完畢,湖英都守在藥房。忙起來,湖英就不會去學習班。
“這一陣子很忙?!?br/>
“你看了嗎?”
“你說的是——?有的字不認識?!?br/>
“沒關系,來上課時帶上吧?!?br/>
她去上課了。她認識了詩里所有的字。
下課后,“我送你回去吧?!蹦粮p聲說道,他第一次說這樣的話。
道路兩旁有很多高大的楊樹。本來可以抄小路回到湖英的住處,可以近三分之一的路程,可他們還是沿著大道走了下去。
“我想讓你做我的愛人?!蹦粮麤]有多余的話。
愛人,似乎是個外來的新詞,在特定的時期特定的環(huán)境中,它的含義和本源似乎有了些差別,變得很簡單,很直接。愛人,就是妻子、媳婦;對于女人來說,就是丈夫。
“為什么?”
“我們心有靈犀?!?br/>
娘說過,寶玉和黛玉心有“靈西”,“靈西”——是心里相通的意思吧?我?和他?!趙成峰在哪里?他娶她了嗎?
“我結過婚?!?br/>
“那有什么關系?”牧耕很平靜。
“我有過孩子。”
“我想你做我的愛人。”
“他死在了監(jiān)獄里。是個男孩?!?br/>
“他死在了監(jiān)獄里?”
“你知道?”
“不。你答應我了?”
“我不知道。我......再過一個月......”
“我知道我犯過大錯,有時我是個由著自己性子辦事的人,我會認真地思考這些問題?!?br/>
前面就是借住的那戶人家的小土屋,房東的窗戶亮著燈。她停下了腳步。
“那個出生在獄中的男孩——他,也是個英雄!”微光下,牧耕的眼顯得黝黑,明亮。
“是的!他叫獄男。”
湖英突然鼻子發(fā)酸,用一只手捂住了眼睛,淚水涌流在她的手指上。
牧耕沉默一會兒,然后拿起她的另一只手,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他父親是誰?”他輕輕地問。
“一個軍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