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保良剛一上班，就在公司給張楠打了電話，張楠在電話里的態(tài)度比他想象的冷靜，她約保良下班后見面再談。

    見面約在了張楠指定的地點，那是張楠下班回家途經(jīng)的一個藝術(shù)畫廊，那畫廊建在一座大廈的半地下室里。緊靠天窗的一隅，還附設(shè)了一個酒吧，幾乎每個座位都籠罩著來自地面的如血殘陽。

    保良走進(jìn)這座大廈后問了數(shù)人，才在一個樓梯的背面找到畫廊的入口。他走進(jìn)畫廊酒吧時看到張楠顯然已經(jīng)等候多時，桌上的半杯紅茶已經(jīng)放冷。安靜而又私密的環(huán)境讓保良明白張楠選擇這里的用意，這是一個可以告白可以質(zhì)問可以彼此爭吵的角落。

    張楠為保良要了一杯可樂，為自己又添了一杯紅茶，等服務(wù)生送完飲料退去之后，她才緩緩開口。她沒有如保良預(yù)想的那樣咄咄逼人，也沒有表示出應(yīng)有的憤怒，她甚至連一絲一毫的委屈和怨氣，也沒有片刻流露。

    她平平靜靜地向保良問道：“你已經(jīng)有女朋友了，對嗎？你應(yīng)該早點告訴我才對?！?br/>
    保良說：“她是我的同鄉(xiāng)，是一個……”

    張楠聲調(diào)安靜，卻把交談弄得一絲不茍：“如果僅僅是同鄉(xiāng)，不會在電話里那樣撒野。你其實不必否認(rèn)，你有你的生活我早該想到，我只希望你如實告訴我，我是不是成了一個第三者？”

    保良低頭想了片刻，才抬頭正視張楠：“對，她是我的女朋友，我們住在一起。我沒告訴你是因為你其實到今天為止從來沒向我表達(dá)過什么，我只是靠猜，我猜你也許喜歡我，不在乎我的地位，不在乎我比你小，不在乎我沒有學(xué)歷學(xué)位。我只是猜，但我不敢肯定我不是自作多情。”

    張楠沉默了片刻，似乎無法在保良的解釋中找到質(zhì)疑的缺口。她說：“你猜得沒錯，我對你……是有好感，我覺得你這個人不錯，只要你人不錯，我就不在乎你的年齡地位，學(xué)歷學(xué)位。我只在乎你這個人好不好，是不是自私，是不是誠實?！?br/>
    保良也沉默了片刻，他的沉默不是為了思考答對，而是為了反省自己。他說：“我不自私，但有時做不到誠實。我有許多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的經(jīng)歷，我犯過許多錯誤，有些錯誤，我一輩子也不想讓人知道。尤其不想讓對我……有好感的人知道?！?br/>
    “那你的女朋友，”張楠問，“是否知道你的一切？”

    “知道?！北Ａ颊f，“她知道我的一切，所以在她面前，我沒有自尊?！?br/>
    “男女之間，”張楠說，“愛最重要，不必非要自尊?！?br/>
    “可我從小，父親就教我自尊！”保良說，“我父親也最看重自尊！他把榮譽和尊嚴(yán)，看得重于一切。他希望我和他一樣，在事業(yè)上干出成績，受人尊重，榮譽等身。很多中國人都是這樣，希望兒孫耀祖光宗?！?br/>
    保良說到了父親，他已經(jīng)很久很久，不再說父親二字。父親這個字眼，于他已經(jīng)生僻拗口，遙不可及。在這個必須敞開心扉的黃昏，在這座清靜無擾的酒吧，遠(yuǎn)處墻壁上掛著那些古怪的肖像，那一張張油彩堆砌的臉上，個個滿面疑容。它們和張楠一樣默默地傾聽，聽保良從父親的功勛業(yè)績，談到陸家的家族理想，談到理想與現(xiàn)實的殘酷沖撞，談到父母姐弟的分崩離析，談到那只白金耳環(huán)的來歷，談到生死與共的鑒寧三雄，談到菲菲，談到***，談到公安學(xué)院，談到權(quán)三槍連開三槍，在他記憶中留下的那個永生難忘的血色清晨……保良幾乎向這個奇跡般喜歡上自己的女人坦白了一切，他甚至說到了他從少年時代就反復(fù)出現(xiàn)的一個夢境，那夢境中面若桃花的噴火女郎，就像一個守護神的化身，讓他冥冥中始終有所依賴，始終懷著一顆孩子般崇拜的心。

    但他沒有談到小乖。這個女人是他經(jīng)歷中的一個污點，三言兩語難以說清。

    天色早早地暗了下來，服務(wù)生過來為他們點燃了蠟燭。也許張楠沒有料到，對面這個青年短短的一生，居然包含了如此漫長的內(nèi)容，令人感嘆，令人動容。在蠟燭的燭淚流盡之后，張楠與保良手拉著手走出了這間藝術(shù)畫廊，走出了這座大廈。街上燈光華麗，人流如織，張楠就在大廈門前高高的臺階上，傾情擁抱了疲倦的保良。

    也許，她今天是想好了來和保良說再見的。保良畢竟給過她一段快樂時光，所以無論怎樣分手，無論這段感情怎樣短暫，都值得感嘆和銘記，不會后悔。她也許已經(jīng)決定了分手的態(tài)度，預(yù)備了傷感的辭令，也許連她自己都沒有料到，這個看上去還是個孩子的男人，用他表面的平靜，將那些不可思議的人生娓娓道來，對一個渴望激情之愛的女人來說，還有比這個更令人心動的嗎？對一個渴望付出母性之愛的女人來說，還有比這個更令人心疼的嗎？沒有！

    張楠用車子把保良送到了離他的住處很近的公園門口，這也是他們第一次相約見面的地方，有些紀(jì)念意義似的。此時這里被皎潔的月光照得恍如白晝，周圍的一草一木，都顯得潔凈清涼。張楠告訴保良，她決定今晚回家就向她的父母講明她的感情。保良也向這個被他感動的女人作出承諾，他會在最快的時間里與菲菲分手。

    在空中一輪明月的見證下，他們甚至簡短地計劃了未來。張楠表示要出資供保良重考大學(xué)，還建議保良選學(xué)外語或法律或國際金融這類熱門或?qū)嵱玫膶W(xué)科。一張大學(xué)的文憑，一項基本的專業(yè)，是今后進(jìn)入主流社會的必備門票。保良讀完大學(xué)之后，她可以辭去公司的職位，和保良一起到美國留學(xué)，她姐夫在芝加哥和三藩市的唐人街都開著公司和大型酒樓，她父母在美國的大學(xué)里也有許多同窗舊友，他們在很多城市都可以從容不迫地學(xué)習(xí)和工作，永遠(yuǎn)不會遭遇生存之憂。

    保良在奧迪A4緊湊的車座上，主動擁抱了張楠的身體，他的嘴唇第一次接觸到張楠細(xì)滑的臉頰時，劇烈的心跳張楠都能感覺得到。她用大大方方的回吻鼓勵著保良，讓他漸漸解除自己的緊張，將年輕男人天性的激情徹底釋放。

    長吻之后，保良下了汽車，有點戀戀不舍。他望著汽車遠(yuǎn)去的尾燈，心里與唇間，都還回味無窮。他在往住處走的路上忽然想到，他向張楠的傾情告白中似乎遺漏了什么，除了有意略掉的小乖之外，他似乎無意中還漏掉了一個重要的人物，也許因為這個人其實和他并無任何私密的關(guān)聯(lián)，還算不上他整個歷史的一個不可缺少的結(jié)構(gòu)。

    這個人就是他的校友夏萱。

    回到住處，見到了菲菲。菲菲正在廚房做飯，保良聽到廚房里鍋碗叮當(dāng)?shù)捻憚?，才知道他和菲菲的分手，并不像他承諾的那樣簡單。

    菲菲這天從她姨夫的小吃店里，拿回了幾個鴨架，熬了一鍋鴨湯，已給李臣劉存亮喝過，還留了半鍋等著保良。保良回來后先在衛(wèi)生間洗漱，菲菲便把鴨湯熱了端進(jìn)他倆的小屋，等保良洗完進(jìn)屋菲菲便把屋門關(guān)上，把湯盛在兩只碗里，坐在床上和保良一起慢慢享用。保良雖然餓了，但沒有半點食欲，讓菲菲督著喝了一口，咽下之后不知其味。他放下碗，說：菲菲，我想和你談件事情。我想搬出這里，自己找個地方單住。菲菲奇怪地問道：為什么，是不是李臣說了什么？保良說：沒有。我只是想單住圖個清靜。菲菲點頭，表示贊同：也是，跟他們擠在一起我也別扭，劉存亮還老拿話諷刺我，咱們搬出去也好，可到哪兒能租到這么便宜的房子？保良說：我是說，我自己出去單住，你可以不搬。你要不想住在這里，可以住到你姨夫的店里，也省得每天上班下班來回折騰。

    菲菲一時發(fā)愣，沒聽明白似的，她說：“保良你什么意思呀，你要煩我明說。”

    保良搜遍腸子里的所有詞匯，生硬地編排著勉強的理由，那理由被他說得結(jié)結(jié)巴巴，可對菲菲來說也許貌似正當(dāng)。

    “我不是煩你，我是覺得……我覺得咱們這么小什么都不懂就這么住在一起總不太好，萬一……萬一哪天讓我爸知道了，他肯定就真不要我了。我現(xiàn)在，只有我爸一個親人了，我不想做再讓他失望的事情。”

    菲菲說：“你要真是這樣想的，那也好，咱倆不睡一個屋子不就成了。你睡這里，我睡過廳，這總成了吧。”

    保良說：“你睡過廳，人家李臣劉存亮多不方便?！?br/>
    菲菲“嘁”的一聲：“有什么呀，又不是沒在一個屋里住過?！蓖Ａ艘幌拢终f，“要不我睡這屋，你睡過廳，這總行吧?！?br/>
    保良沒有話說。

    “這樣吧，”保良只好讓了一步，“從明天開始，我去睡過廳。咱們四個人都是兄弟姐妹，互相當(dāng)個親人。”

    菲菲說：“你今天怎么了，好像你原來不把我當(dāng)個親人似的，我可早就把你當(dāng)我最親的人了，最親的人你懂不懂！”

    保良說：“親人，好啊，我反正找不著我姐了，就認(rèn)你當(dāng)我妹妹吧。我會對你像我親妹妹一樣，等有一天我跟我爸和好了，我就讓我爸認(rèn)你做個女兒。”

    菲菲賴賴地笑著，膩著保良的肩膀，說：“你早點娶了我，我不就能馬上沖你爸叫爸了嗎，我保證你爸喜歡我，不信咱們打賭?！?br/>
    保良不笑，嚴(yán)肅地說：“你別老吊在我這棵樹上，你要在外面碰到合適的朋友，你可以跟他接觸，我不反對?！?br/>
    菲菲收了笑容，斜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保良說：“我沒什么意思?！?br/>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就是說，以后你要碰上了合適的女孩我也別反對嗎。我明白你的意思?！?br/>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現(xiàn)在的情況配不上你，我得跟你說清楚，我不想把你耽誤了?！?br/>
    “對，你配不上我，你配得上那個開‘保羅’吃***的，她多有錢呀！”

    “這事怎么回事你都清楚，你什么意思呀你。我不跟你廢話了，我現(xiàn)在就搬出去?。　?br/>
    保良起身要拿自己的東西，菲菲氣頭上語氣帶毒：“陸保良你這人一點意思沒有，怪不得你爸爸都不要你了呢，怪不得你姐姐都不認(rèn)你了呢，怪不得你媽……我看你媽就是讓你氣死的！”

    保良給了菲菲一個耳光，雖然不狠，卻是保良第一次打一個女孩。雖然他知道不能以張楠的修養(yǎng)要求菲菲，雖然他知道菲菲一急眼什么都罵，挖祖墳揭老底其實有口無心，但這次菲菲有點過分，狠狠戳了保良的傷口，導(dǎo)致保良忍不住動手打人。

    菲菲挨了一掌，立刻紅臉流淚，罵了句：“你敢打我！”隨即用腳踹了保良一下，保良沒還，她又踹了一下，保良一把將她推到床上。

    “陶菲菲，我告訴你，罵我就罵我，少提我們家人！”

    菲菲用床上當(dāng)枕頭用的一疊衣服狠砸保良：“你還有家嗎！有家你怎么不回去呀，有家你還賴在這兒干什么！你回去呀！”

    菲菲不僅要戳保良的傷口，還要再往傷口上撒鹽。保良心里發(fā)狠地罵自己，自己的事過去干嗎告訴菲菲！他鐵青著臉走出門去，發(fā)誓從此以后，一切痛苦都要裝在心里，再也不把傷口示人。

    李臣和劉存亮聽見小屋里的爭吵，都披衣出門探望虛實：“你們吵架啦？”李臣問，“因為什么？”

    保良哆嗦著說了句：“她他媽太渾！”

    菲菲也沖了出來，把事態(tài)徹底公開：“你他媽要看上別的女人你就明說，我還不知道你嗎陸保良，你削尖了腦袋往有錢女人的汽車?yán)镢@，只要能跟她們混在一起，連他媽**你都敢吃！你讓學(xué)校開除了你都不改，我要是你爸我也得把你轟出來！”

    保良又沖回去要打菲菲，被李臣抱住，劉存亮也把菲菲連哄帶勸拉回小屋。那天劉存亮就在菲菲屋里安慰了菲菲一夜，保良就呆在李臣的屋里，同樣一夜未眠。他流了一把眼淚后就狠命抽煙，一根接一根的。李臣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看到屋頂上就像飄了一層青虛虛的浮云。

    天亮之后，大家各自起床，準(zhǔn)備上班，在衛(wèi)生間洗漱時互相看見，誰也不與誰主動搭訕。過去菲菲和保良總是一路走到公園門口，然后再南轅北轍分手告別。現(xiàn)在他們一前一后出門上街，菲菲不回頭，保良也不超她，彼此形同路人。

    這一天菲菲依然到姨夫的小吃店里幫忙，保良照樣在一座玻璃大樓的外墻吊若蜘蛛。保良一夜未睡，又沒吃早飯，太陽一曬，在半空中悠來蕩去的，軀干四肢軟得就像抽了筋骨。

    保良并不知道，同樣一夜未眠的還有張楠。此時的張楠也許正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目光越過萬千高樓大廈，向保良的方向默然發(fā)呆。

    保良并不知道，每次見到他都對他熱情有加的那一對教授夫婦，竟然堅決反對女兒的愛情選擇，理由并非陳腐的門第觀念，而是社會心理生活習(xí)慣的彼此難容。

    為了勸說張楠，昨天很晚了他們還把張楠的表姐從家里叫來。雖然這對從美國回來的知識分子也都承認(rèn)，保良有著良好的家庭教養(yǎng)，但他家庭破裂，個人經(jīng)歷也有污點，這對他的人格養(yǎng)成，必然投下陰影。更何況：你比他大，你肯定他真愛你么？張楠父母最終的結(jié)論，事實上已經(jīng)放棄了對保良?xì)埲奔彝ズ筒涣冀?jīng)歷的質(zhì)疑，他們奉勸女兒慎重考慮的，是這場愛情的純潔與真實。從男女雙方現(xiàn)在的經(jīng)濟條件與生存狀況的巨大差異上看，不能不懷疑到愛情之外的其他原因。

    張楠做了解釋，她試圖讓父母信服：她其實沒有向保良發(fā)出任何經(jīng)濟方面的誘惑，保良也沒向她提出任何金錢企求，他們只是彼此吸引、彼此感動。他們之間發(fā)生的，只是一場純粹的男女之情。張楠隱瞞了她已經(jīng)許諾資助保良去上大學(xué)的事實，她隱瞞這點只是不想讓父母抓到把柄，并非對保良的愛情動機真的起了疑心。

    那天夜里與父母的談判無果而終，父母顯然沒有說服張楠，也沒被張楠說服。他們是知識分子，接受西式教育，沾染民主風(fēng)氣，所以對女兒的婚戀之事，不擬強加干預(yù)。但不干預(yù)不等于沒態(tài)度，不等于不能動用他們豐富的人生經(jīng)驗，對女兒加以必要的提醒，甚至，加以嚴(yán)肅的警告。

    第二天晚上張楠沒有再約保良，她心情煩悶。心煩的時候她習(xí)慣一個人呆著。

    保良同樣心情不好。

    他熬了一夜，累了一天，傍晚收工時頭暈?zāi)垦?，在被吊繩拉回樓頂時身體失控，崴了左腳，整個腳腕腫得老高，托同事打電話叫李臣過來，扶他去了附近的醫(yī)院。經(jīng)檢查發(fā)現(xiàn)腳面的一根小趾骨果然裂了，醫(yī)生做了簡單包扎，不打石膏的那種。

    李臣為保良要了一輛出租，回到他們的住處。李臣今天正式被新老板辭退，臉色比保良還要不爽。他不恨那個老板，而恨老板的一個表弟，正是那小子總在老板面前搬弄是非，老板才炒掉了李臣的職位。在扶保良回家時李臣一路發(fā)狠，憋著非要打那小子一頓。

    這一天天色晦暗，欲雨不雨，這晦暗的天色留給保良的印象很深很深。這一天是他和李臣共同的晦日，兩人都在此日丟了工作。保良干的這活兒本來就是臨時雇工，干一天算一天錢的性質(zhì)。他的腳傷成這樣，休養(yǎng)一個月也未必能好。傷好之后公司還有沒有空位，只有到時去了再說。

    回家的路上，無論保良怎樣阻攔，李臣還是執(zhí)意給菲菲打了電話，告訴菲菲保良受傷的事情。菲菲很快趕回家來，幫助保良擦臉擦身，又給保良做了晚飯。李臣說要再找個夜總會應(yīng)聘，給過去的熟人打了一圈電話便匆匆走了，家里只留下保良和菲菲，兩人互不說話，要說也是事務(wù)性的一句半句。

    “要看電視嗎？”

    “不看?！?br/>
    “水熱嗎？”

    “可以?！?br/>
    “洗完就上床歇著吧?！?br/>
    “啊?！?br/>
    諸如此類。

    保良不愛菲菲，遇到張楠以后更加確定。他和菲菲之間的關(guān)系，多屬感激的性質(zhì)，是一份落寞時的安慰，并非彼此相吸，志同道合。保良看菲菲，可以俯視，一覽無余，不存在任何新鮮與神秘，但他眼中的張楠，卻望不到頂，充滿未知。張楠的工作、家庭、氣質(zhì)，對保良來說，全都非常陌生，讓他按捺不住，充滿好奇。他也知道這對菲菲不太公平，也知道自己這樣處事非?；斓啊枰獣r招之即來，不要時揮之即去，男人對女人的這種態(tài)度，保良在理論上也非常不齒。但他也想，他必須用自己的真愛，用自己一生的幸福，去補償這個一時的錯誤嗎？他犯過那么多錯誤，哪怕一輩子受苦也是活該，但他的心并不能因反省而靜止，因贖過而凝固，他仍然和所有人一樣，經(jīng)受不住感情的撩撥。當(dāng)他被真愛籠罩的時候，他的心跳仍然會重新加速。

    保良在家躺了一周。這一周菲菲沒去上班，在家盡心服侍保良。但一個你確認(rèn)不愛的女孩，天天在你身邊，你只能覺得心煩。無論菲菲怎樣無微不至，保良總是眉頭不展。好在他們之間的話題，均不涉及敏感之處，雙方彼此心照不宣，全都回避再說張楠。

    保良每天躺在床上，接受菲菲的照顧，卻時刻在想張楠。他的手機讓菲菲摔壞，李臣的手機也欠費打不了啦。他無法與張楠取得聯(lián)系，張楠也不知道他的住處，知道了也不可能過來看他。這一周保良憂心如焚，不知張楠那邊，和父母怎么談的，她父母的意見如何，贊成還是反對，還是由女兒自主自愿。他也不知道張楠一個星期聯(lián)系不上他會不會著急，會不會胡猜亂想，會不會去那家保時潔公司找他。

    在他的傷腳剛剛可以勉強沾地，可以一跳一跳地行走的時候，他就迫不及待地下床，趁菲菲出去買菜的機會，讓李臣扶他上街，說要透透風(fēng)曬曬太陽，實際上是想找個公用電話聯(lián)絡(luò)張楠。可他們還沒走出家門，就被房東堵在了門口。

    房東是來要錢的。

    李臣在這房里已經(jīng)住了四個月了，卻從未與真正的房東見過一面。他是通過富石房屋中介公司，選中了這處房子，并且一次交了半年租金。租金每月八百再加上每月必須交的有線電視費五十四元，衛(wèi)生費十八元，保安費三十元，一共交了五千四百一十二元，還替前一個租戶付了三十五元的電話欠費。雖然有些錢交得有些冤枉，但房租畢竟便宜！算總賬還是比較合算。

    房東是個潑婦形象的中年女人，帶來好幾個彪形大漢，仗著人多勢眾，口中出言不遜：“什么！八百一個月？你不打聽打聽，這個位置租半間房都要八九百塊，我這兩房一廳，一個月至少一千八百，我又不搞買一送一，你是傻呀還是當(dāng)我們傻呀！廢話少說，每月少交的一千趕快給我補上，不補立刻搬家走人！”

    李臣據(jù)理力辯：“我有合同，富石公司蓋了公章的，不信你看！”

    房東說：“你別給我看，富石公司是騙子公司，現(xiàn)在人都找不見了，我們已經(jīng)報了警了。他把房子租給你們，只付了我們一個月的房租，你們把剩下五個月的全都補給我們更好，讓你們每月再交一千算是照顧你們！”

    李臣當(dāng)然不干，雙方你爭我吵，房東竟命同來助陣的幾位，進(jìn)屋強拆煤氣設(shè)備，還要拔電表和熱水器的管線。李臣上前阻攔，你推我搡打了起來，對方人多，李臣手狠，居然打個平手。保良腿腳不便，只能雙方勸阻。眼看局面漸漸失控，雙方全都打得赤目青筋，保良便趁亂跛出門去，幾乎是單腿跳著跳到街上，找到一部公用電話，撥了110報警。

    他向110接警中心報稱，有人入室行兇傷人，110記下了街道門牌后保良掛了電話。剛想回去支援李臣，忽又想起了什么，身子往后頓了一下，伸手重新拿起了電話。

    他撥了張楠的手機。

    張楠可能正在忙著，手機轉(zhuǎn)接到移動通信服務(wù)中心，一個女聲朗朗通知保良：“你撥叫的用戶暫時不能接聽您的電話，您的電話號碼已經(jīng)呼轉(zhuǎn)到他的手機上，謝謝?！北Ａ加謸芰藦堥镜碾娫?，電話久久響著，無人接聽。接下來他撥了張楠家里的電話，接電話的是張楠的父親，聽到保良報上姓名之后，態(tài)度似乎有些冷淡刻板：“啊，張楠不在家，她出差去了，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你找她有事嗎？”保良不知自己是否過于敏感多心，他覺得張楠父親對他的態(tài)度，和以前相比有了變化，沒有了過去的熱情親切，口吻變得極為陌生，雖然依舊彬彬有禮，聽來卻覺敬而遠(yuǎn)之。保良本想請他把自己受傷的情況轉(zhuǎn)告張楠，但對方拒人千里之外的態(tài)度，讓他沒有說出口來。

    “啊，我……我沒什么事情。那我以后再打吧，謝謝伯父，再見伯父。”

    掛了電話，保良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心里很難受。他甚至懷疑張楠其實就在家里，就在電話一側(cè)，看著父親與他通話，默不作聲。

    保良扶著路邊的墻，一步一顛地，往家走。走到一半體力耗盡，他靠著墻坐下來，從精神到肉體，近乎崩潰！

    仰臉端詳天上的太陽，太陽和往常一樣，發(fā)著朦朧的白光。保良心里慢慢平靜，慢慢把事情往好處去想。他可能把張楠父親接電話的神情，做了過于冰冷的想象，所以才覺得他的聲音，過于嚴(yán)肅冷淡。也許人家接電話時臉上其實掛了笑容，保良就讓自己想象了那樣的笑容，再想聲音語氣，也就立即變得溫和慈祥，完全正常了。

    他想，也許張楠確實出差了，今天不是周六周日，這個鐘點她不出差也不可能呆在家里。既然單位電話無人接聽，說明出差可能不是假的。

    這樣想了，又有了力氣，保良奮力站起，堅持走回家里。他到家時看到門口停著一輛警車，周圍圍了一堵人墻。他嚇了一跳，以為出了什么事情，趕緊上樓進(jìn)屋。進(jìn)屋一看滿目狼藉，才想起警察就是他叫來的。警察趕到后毆斗的雙方都已住手，李臣眼眶腫了，還流了一地鼻血。房東那邊損失似乎更重，一人被李臣用什么硬物開了瓢，血流滿面，另一人的嘴唇高高腫了起來，連房東臉上都隱約帶著五指扇紅的印子，說起話來不免齜牙咧嘴。幾個警察用高聲的訓(xùn)斥，壓制住房東的大喊大叫，命令動手打架的人全到“局里”去解決問題，接受處理。保良愣著看李臣與房東及其他頭青臉腫的漢子被一一帶出門去，一個警察問圍觀的人：誰報的警？保良在他背后說：我。警察回頭，說：你也去！

    保良又見到了夏萱。

    他們一行人被帶到分局，帶到一間大房間里，接受訊問和批評教育。當(dāng)事的雙方互相指責(zé)，互相爭辯，情緒依然激動不已，在一片吵鬧和訓(xùn)誡聲中，保良忽然看到了夏萱。

    夏萱就像一位電腦游戲中的完美女神，走進(jìn)來時飄無聲息，她進(jìn)來與處理這起居民糾紛的民警輕聲說著事情，還交給他一份文件，離開前朝這群頭青面腫鼻血凝固的“鬧事者”看了一眼，她顯然看見了人群中的保良。保良一只腳還打著繃帶，看上去仿佛是這場治安毆斗中受傷最重的一個。

    保良從夏萱一進(jìn)屋子就始終看著夏萱，因為心里有了張楠，他看夏萱的眼神，立即變得無畏。但那眼神中還保留了一絲不被察覺的親切，和對這位校友一向就有的敬慕。

    夏萱的目光在保良臉上仿佛只停了一瞬，有點驚愕，有點反感，愣神了片刻，便匆匆移開。夏萱走后保良回味她的眼神，忽然備感委屈，心里的懊喪不可言說。他記不清這是他第幾次與夏萱在這種讓他屈辱的地方不期而遇，這些尷尬的邂逅讓他在夏萱心中，肯定早已尊嚴(yán)掃盡。

    警察對糾紛的處理，并未延宕太多時間，調(diào)解訓(xùn)責(zé)一通，各打“五十大板”。幾天之后保良看到報紙，才知道這家富石房屋中介公司已經(jīng)卷款逃走。其高價承諾房主，低價租給租戶的行徑，涉嫌詐騙。公安機關(guān)已經(jīng)立案偵查，但租戶與房主之間的尖銳矛盾，并無兩全其美的解決辦法。李臣的房東只從中介收了一個月的房租，感覺吃虧太大，還是天天來鬧，今天砸塊玻璃，明天門上加鎖；李臣交了半年房租，只住四個來月，就被無端驅(qū)趕，心中自是不服，自是誓死不搬。何況李臣剛剛在附近一家夜總會找了個領(lǐng)班的差事，住在這里，每日上班下班比較方便。保良菲菲和劉存亮也暫無去處，只能與李臣一起合力抗暴抗租，與房東一伙彼此對峙，天天鬧得雞犬不寧，四鄰不安。

    好在，保良的腳傷漸漸康復(fù)，從他能一瘸一拐地走出家門，獨自上街的第一天起，他就乘公交車去了國貿(mào)大廈，找到了張楠的公司。在張楠公司的樓下，還是那個電梯廳里，他終于見到了剛從外地出差回來的張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