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孩子們問還有沒有中午那飯，老四奶奶無奈地?fù)u搖頭，指指鍋里的紅薯干稀飯。

    冬天天黑得早。孩子們看爹爹沒回，心里禁不住又發(fā)毛了。大孩子們抓緊時間呼嚕呼嚕喝碗飯湯就走，怕被爹撞上，小的則木著臉，不吭聲，無奈地等待著。

    夜深了，特別靜?！翱┛眱陕暩煽葟拇暹厒鱽?，老四和小淵子同時打了個尿顫，這是一種條件反射。他們知道，他們的爹回來了。

    龍成虎有一個特別引人的地方，就是只要喝了酒，走到村邊必然大聲咳嗽幾聲，向家里人報告自己回來了，同時向全村人宣告，他今天又是酒足飯飽。早先，他老遠(yuǎn)不用咳嗽就會被狗們發(fā)現(xiàn)，狗一叫，人們都知道是他回來了。而現(xiàn)在，他必須走到村邊大聲咳嗽人們才能聽得到。原因是，當(dāng)今人們連飯都吃不飽，哪里養(yǎng)得起狗，所以聽不到狗的叫聲。人們常說，富養(yǎng)狗，窮養(yǎng)貓，絕對是永恒的真理。為什么呢？很簡單，富人養(yǎng)狗，是因為家里有財富，怕人偷，才養(yǎng)狗看家。而窮人養(yǎng)貓，則是為了讓貓多逮老鼠，使老鼠少偷吃一點(diǎn)糧食。而現(xiàn)在，是狗也少，貓也不多了。因為老鼠覺得沒啥可偷，不能到人們家去白丟性命，自己少生幾個崽子就能解決鼠們的吃飯問題。鼠少了，要貓干什么呢？而人卻不同，人是改造自然，征服自然的主體，沒有人可不行。中國要不是人多，蘇、美早就侵略過來了。人多也是一種威懾力，人多力量大，主意多，創(chuàng)造能力強(qiáng)，對世界的貢獻(xiàn)也最大。

    再回到正題上。

    龍成虎的這聲咳嗽，不管別人在意不在意，反正死咬是聽得一清二楚。他一天沒見到龍成虎了。他要找他辦事，就得見到他。死咬一直在自己的門口蹲著等龍成虎回家。

    等龍成虎快走到家門口，死咬急忙跟了上去，輕聲喊了一聲虎哥。龍成虎不答應(yīng)。死咬把兩個酒瓶在他面前一晃，他才答應(yīng)了一聲，問：“有啥事兒？”

    死咬看著這家人好像都睡了，也不敢大聲喧嘩，就對龍成虎小聲嘟噥嘟噥。其實，他并不知道，除小七外，這家人一個也沒有睡著。

    老四奶奶感覺到外面有兩個人在說話，不知另一個是誰，就起床開來門，看到了死咬，還有他手里拎的瓶子。死咬赸赸地笑著。她對龍成虎說：“他的事兒你能辦就辦，不準(zhǔn)收他的酒！”

    龍成虎口中答應(yīng)不收，眼卻靠近那玩藝兒，不肯移開。老四奶奶說：“你要是收了，我今兒就不是你媽！”

    龍成虎才推著死咬，讓他快走，并送他幾步路，嘀嘀咕咕不知說了些什么，又裝模作樣地大聲說了幾句。正好花花因為害怕，在家哭了起來。死咬才拎著瓶走了，還回頭道：“那就這一說吧！”

    龍成虎低聲對死咬說的話誰也沒聽清楚，只是他最后說的話叫人摸著頭腦：“你放心好了。我?guī)湍闩堋＿@算什么大事兒？只是一步棋而已！”是什么棋？象棋，圍棋，還是……？誰也不知道。不是大事，鬧得風(fēng)風(fēng)雨雨，天昏地暗，死去活來。是大事，也犯不了**?？刹还苁谴笫逻€是小事，出了這樣的事是最丟人的。這一點(diǎn)地球人都知道。

    老四奶奶聽了龍成虎的話，罵道：“好你個鱉娃子，你說的是啥話？老婆跟人家睡還能是小事嗎？要是你——”

    沒等老四奶奶罵完，甘新勤也罵道：“老婆跟人家睡不是大事？是不是外面也有人跟你睡？你這個老砍頭的，我要是跟花賽月一樣，那是大事還是小事？”

    “那就成大事了。只要你敢，老子也不休你，只打死你?！饼埑苫?yán)厲地說，轉(zhuǎn)而改口道,“你也不是那樣的人。不過，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簡單。對于死咬這種人，那怕老婆跟人家跑，只要給他東西，全都是小事。他這種人，可憐時人人同情，可恨時人人喊打，像個喪家的狗一樣。人們必得而誅殺之方解心頭之恨?！苯鼇恚埑苫⒄f話中又把文言詞用上了。因為當(dāng)了個小會計，他的心情似乎比以前好多了，打罵孩子的行為也少了很多。反映在話語中，主要是喝酒后，必帶些之乎者也之類的東西，有時簡直是強(qiáng)拉硬湊。不是他不懂，他懂得的很多，怕帶的詞多了大人小孩都聽不懂，而如果不帶點(diǎn)這些詞，又怕別人不說他是個文人。就像這一句，若沒有個殺字，他會認(rèn)為大家不懂，沒有之字，他又覺得不夠文氣。

    “那你說的棋是啥？”老四奶奶問。

    “一兩句也給你們說不明白。以后你們會知道的。”龍成虎遮遮擋擋。

    “我說過了，是小事，咋辦不成？他要我找在飛侄子。找他干啥？我們兩人從小一起上學(xué)，他認(rèn)識的人我都認(rèn)識，而我認(rèn)識的他還不一定認(rèn)識呢。如不給人家辦事，咋喝人家的酒也哉？要不是看他拿的是瓶裝酒，我才不管他呢?！饼埑苫⒄f。

    “又是酒，酒，酒！你整天就想著酒。我說了，你不準(zhǔn)收人家酒，聽見沒有？”老四奶奶告誡他。

    “聽見了，老太君。兒之性格，你之最清楚也?！饼埑苫⒄f完，忽想到天冷了，不知道孩子們凍著沒有。他先來到灶房里，看那床上沒人，問老四奶奶：“那幾個娃子呢？”

    “你還問呢！他們只要看你天黑還不回家，飯也不敢吃都上朋友家了。他們給膩你喝酒，怕你喝酒，更怕你喝醉了找事。”老四奶奶說，“你看這幾年咱們的家境，一年不如一年。孩子們一個一個長大了，房子窄，住不下，你還要找事鬧人。你不想想咋能把日子過好，光知道醉?！崩纤哪棠陶f了一大堆。

    “媽，看你說的。我咋不想呀！想又有啥辦法？農(nóng)村活我不會干，可當(dāng)個什么的咱又不會沾光。你不是不知道，剛來到鄉(xiāng)下那一陣子，我的手提包里啥時間缺過錢，早晚包子都是鼓鼓的?？稍蹌佑眠^一分沒有？就那樣，還有人掂咱后腿呢。算算帳，咱一分沒沾。所以這次付隊長又要叫我干，我說啥也不肯干。只是看付隊長是個不錯的人，看得起咱，咱才答應(yīng)?！饼埑苫⒉亮瞬磷齑缴系耐倌f，“再者，原來有爹cao心。爹一去世，我不知道咋辦了。你說我不喝酒干啥？只有喝醉了才啥也不想?！?br/>
    “醉了就算了，你咋非要找事不可？鬧得家神不安，大人小孩都不想見你?！崩纤哪棠陶f。

    “我過后心里也難受，可就是一喝醉就忘了！”龍成虎說。

    “用酒澆愁愁更愁。虧你還是讀書人，連這一點(diǎn)都不懂。”老四奶奶說。

    “熟醉了，喝一點(diǎn)就亂?！饼埑苫⒄f。

    “那就一點(diǎn)都不喝！”老四奶奶說。

    “不喝不行，已經(jīng)成癮了。一到時間心里就慌。”龍成虎說。

    “哎呀！那是沒有耳性。大煙癮重不重？解放后不是已經(jīng)絕跡了嗎？”老四奶奶唉聲嘆氣，只怨自己慣壞了龍成虎。

    龍成虎又把老四、小淵子、小六的名字點(diǎn)了一遍，他們各自按原來父親教導(dǎo)的樣式答應(yīng)了。一夜無事。

    一大早，死咬就站在他家的宅旁向龍成虎家張望。他怕龍成虎酒后食言，不肯幫自己。

    龍成虎很晚才起床，洗了臉，胡亂喝了一碗稀飯，就出門轉(zhuǎn)北去了。

    死咬快步追上去問:“成虎哥，你上哪？”

    龍成虎答道：“大隊叫我開會?！?br/>
    “那我的事咋辦？”死咬問。

    “等我開完會了再說。”龍成虎答，“你等等，我說你別急，性急喝不了熱稀飯。我說沒事就沒事。”

    到了大隊部，片長和大隊長都在。過了一會兒，龍成武也到了。

    片長對大隊長說：“他們兩人來了。你說吧?！?br/>
    大隊長點(diǎn)點(diǎn)頭，對龍成武和龍成虎說：“你看你們隊里的人，都干些啥事呀。算了，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再埋怨也不中。是這樣，公社領(lǐng)導(dǎo)搖電話給片長，叫你們到公社去領(lǐng)人。還說，xian領(lǐng)導(dǎo)說他們不是黨員，不是干部，又是順奸，沒法處理，關(guān)幾天教育教育算了。當(dāng)初有人報告龍二蛋是強(qiáng)奸，花賽月是個**慣犯，所以就抓起來了。經(jīng)過幾天審訊，才知道他倆是老場子，違反道德但不違法。你們現(xiàn)在就去，到公社找茍書記，他安排人接應(yīng)你們。還有，帶上糧票和錢，交了這兩的生活費(fèi)，隊里出算了。就這樣吧。你們準(zhǔn)備一下就去，也不要對外散布?！?br/>
    龍成武無奈地說：“誰知咋的他們就讓逮著了。他們不是第一例，也肯定不是最后一例！”

    龍成武和龍成虎合計一下，龍成武先等著，龍成虎回去找龍建國要糧票和錢。龍成虎回來說龍建國不在家。龍成武說先去公社再說。

    他們到了公社所在地的街上，龍成虎要吸煙，于是，他倆就一起往供銷社的門市部里走。

    剛走到門口，龍成虎聽到有人在叫他：“小爹，你咋來了？”

    龍成虎抬頭一看，原來是侄子龍在飛。

    “你咋也在這兒？”龍成虎問。

    “我剛調(diào)來沒幾天，在這兒當(dāng)出納員?！饼堅陲w答道。

    “好，好！我和你成武叔來公社辦點(diǎn)事，順便走進(jìn)來買盒煙，想不到你調(diào)到這里了?！饼埑苫㈦S手掏出一毛錢遞給在飛，說，“給我一盒白條煙吧?！?br/>
    龍在飛收了他的錢，給他拿了一盒煙。他拆開盒子抽出一支遞給龍成武，又抽一支給龍在飛，在飛不抽，他就噙到自己嘴上，又摸摸口袋，象是在找火。龍在飛從貨架上拿了一盒火柴給龍成虎。龍成虎劃了一根把煙點(diǎn)上，又從口袋里找出二分錢的硬幣放在柜臺上。

    龍成虎抽了一口煙，向龍在介紹道：“你成武叔現(xiàn)在是隊長，我是會計。我們今兒來辦事，要交點(diǎn)錢和糧票。隊里的保管沒在家，沒有拿到。我們本來說到公社里把事情辦完了，先把錢糧欠著。正好在這兒見了你，我想，你是不是先借點(diǎn)給我們?！饼埑苫⒃囍f。

    龍在飛想了想，說：“多了沒有。你們需要多少？”

    龍成虎算了算，說道：“十二塊錢，十二斤糧票就行了吧。”又看了看龍成武，“你說夠不夠？”

    龍成武說：“夠了。干部下鄉(xiāng)吃飯的標(biāo)準(zhǔn)，足夠了。在飛，我們也不會讓你做難，明天就讓保管把錢和糧票送來還給你?！?br/>
    龍在飛說：“不舍急，不舍急，只要跟上月底結(jié)賬就可以了?！?br/>
    龍在飛叫一個年輕的同事安排去了。

    過了幾分鐘，同事把錢和糧票交給龍在飛，龍在飛又遞給龍成武。龍武寫了借條，說了道謝的話后，他們就一起出門。龍在飛喊住了龍成虎：“小爹，你過來。這兒有兩樣?xùn)|西你捎回去。”他又從貨架上拿了四瓶煉乳和一盒煙，“這煉乳是給小七的，這盒煙是給我奶吸的。她沒事了有時也吸煙的?！庇窒蛄硪晃煌陆枇耸锛Z票，一起遞給龍成虎。

    龍成虎摸了好幾個口袋，作掏錢狀。

    龍在飛笑了笑，知道他也掏不出錢，說：“小爹呀，不用掏錢。這是我的心意，平時大忙也幫不上。這算是我買的，月底讓單位在我的工資和糧食指標(biāo)中扣?！?br/>
    龍成虎不知道說什么才好。正如人們常說的，渴時一滴似甘露。這是血濃于水的情份，是永遠(yuǎn)也割不斷的血的鎖鏈。

    龍成武他們一起來到公社院內(nèi)，找到茍書記的辦公室。辦公室的門在關(guān)著，里面有說話的聲音。他們沒有直接進(jìn)去，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里面聲音很小，說話者是壓著嗓子說的，外面的人聽不太清楚。

    他們模模糊糊地聽到一點(diǎn)。這個說：“看這事辦得算個球！沒打著黃鼠兒狼惹了一屁股臊。xian委把咱公社批評了一頓，說現(xiàn)在以生產(chǎn)為主，別在那細(xì)枝末節(jié)上做文章。你是咋報告的，為啥把那事說得那么大？”

    那個回答：“我也是一時急了，沒考慮好。平時找不到把柄，誰知可找到了，人家換人的動作比咱想的還快?！?br/>
    這個說：“那可不是呢！你想著就你一個人行，可人家咋想？能人多著呢！你這算是給別人幫了忙。以后工作要多動腦筋，階級斗爭的形勢是越來越復(fù)雜的！工作做不踏實決不能輕舉妄動。這事到此為止，以后還要看你的表現(xiàn)。”

    那個說：“是，干爹。以后我一定更加努力，把握好正確的方向?！?br/>
    龍成武他們聽不轉(zhuǎn)里面的人說的是什么，猜不到另外的那個人是誰，也不敢貿(mào)然推門。正在這時，門衛(wèi)從廁所里出來看到他倆東張西望的，問他倆干啥。他倆說找茍書記。那人說有人，要他們先在會議室里等待。

    兩支煙的工夫，門衛(wèi)來叫他們。他們這才走進(jìn)茍書記的辦公室。辦公室里只有茍書記一個人。

    龍成虎敬上一根煙，茍書記接在手中，又放在桌子上，問：“你們是……”

    “我們是龍泉一隊的。我叫龍成武，他叫龍成虎。我們大隊長叫我們來接人。”龍成武介紹道。

    “嗯，嗯。他們在武裝部。我給你們寫個條子，你們?nèi)ヮI(lǐng)人吧！”茍書記說著，就在稿紙上寫了幾個字交給龍成武，“要確保人員的安全，不能再出事了。”

    “是，茍書記?！饼埑晌浯鸬?。

    他們又來到武裝部，把條子交給值班人員，值班的把他們領(lǐng)到關(guān)人的地方，說：“這里關(guān)的是龍二蛋，那里關(guān)的是花賽月?！比缓螅褍砷g房的門鎖打開，讓他們認(rèn)認(rèn)人。

    “沒錯，就是他們。那……”龍成武還沒說完。

    “你們領(lǐng)回去吧?！敝蛋嗳藛T說。

    龍成武叫了龍二蛋，龍成虎叫了花賽月。兩人耷拉著腦袋跟他們出了房。

    龍成武把糧票和錢交給值班員，值班員數(shù)了數(shù)，說：“用不完，十斤糧票十塊錢就夠了。”

    四個人出了公社大門，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他們一步一晃地走著，幾乎沒人說話。

    花賽月頭發(fā)零亂，眼窩凹陷，目光暗淡，原本紅潤閃亮的臉早失去了血色，變得煞白煞白，干坼欲裂。她上身穿著藍(lán)而泛白的舊夾襖，袖口和領(lǐng)子探出一縷縷棉套，一行五顆扣子只剩下面的兩顆，黑燈草絨褲的左腿已經(jīng)綻線，叉到腿彎，露出一行紅秋褲子，鞋子前面已開口，趾甲伸在外面。她走起路來雖如腳底踩棉，卻顯得輕柔婀娜。雙手甩動，有板有眼。微鼓的前胸隨呼吸時起時伏，令大夫聯(lián)想遐邇；稍凸的后臀接腰腿忽左忽右，令君子品味無窮。如回眸一笑必傾千城，若啟唇欲言定催萬夫。可嘆呀可嘆！一朵鮮花插在牛尿上，讓驢子啋了又踩；一塊黃金埋在爛鐵里，叫俗子磨了又磨。

    按說，女人有了這點(diǎn)資本，一輩子都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而花賽月不同，她不是平常的女人，她只是相對于男人的女人，她只是個有那玩藝的人。她出身寒微，無人照應(yīng)，她所需要的就是生存。可生存得有生存的來源，她沒有，她只有那個地方可以依賴。居移位，養(yǎng)移體，她只有用身體養(yǎng)身體，用身體養(yǎng)生命。小時候的遭遇使她變得越來越輕薄，越來越懶惰，越來越浪蕩。她不把做這當(dāng)成一回事兒，因為她也需要。生存是人的第一法則。她需要活著，她就得用那換取生命；她需要解渴，她就得用那換取甘露；她需要家庭，她就得用那換取什物?？伤酪芙o她什么？他不算個男人，雖然披著男人皮，他沒有男人的身子骨，也沒有男人的思想，他連自己都養(yǎng)活不了。有了這樣的男人，女人還得養(yǎng)著他，最起碼不能讓他死掉，因為他也是條生命。這幾年，多虧龍二蛋暗中照顧，才使這個家得以保全，不然說什么也過不到今天。龍二蛋雖然粗魯，但不小氣，用起來也比那銀樣兒蠟槍頭的得勁兒。哪方面需要他，他都行。這下可好了，龍二蛋也照顧不了她了，看她以后怎么過呀。但不管怎樣，她還是要活下去的，生之**總是要重于死之恐懼。要不然，她在小時候也不會沒有死成。原因就在這里。螻蟻尚且偷生，而況人乎？

    再看看龍二蛋，滿臉污垢，胡茬拉差，破棉襖流著油，鞋子破了底，脖子黑得像車軸，嘴唇厚得像糞堆，一副憨相。誰也不會把他和花賽月連系起來，可偏偏他又有讓花賽月動心的小權(quán)和牛勁兒。

    龍成武看著龍二蛋，譏諷道：“二蛋啊，看你那副德性。人家桃子哪一點(diǎn)配不上你，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的。偏你個鱉娃子又有艷福，好女人咋都能看上你。真是天鵝偏愛蛤蟆肉！要不是這事犯了，社員們還真的都認(rèn)為你是個好家伙呢！支書看你老實，信任你，叫你當(dāng)隊長。可你對得起支書嗎？真不是東西。不是桃子干得惡，你的一家人靠你養(yǎng)活，還不得餓死！真是推屎殼螂子爬到染缸里——命都顧不了還貪色呢！”

    龍二蛋說：“這與貪色球相干。儂閑著不也是閑著。”

    “你知道人家在閑著？那你去忙人家的了，你老婆不也在閑著？你叫人招她不叫？”龍成武問。

    “她有糧食吃，不會叫人招的?！饼埗罢f。

    “那好，你只要下坡出溜，也會沒有飯吃的?！饼埑晌湔f。

    他們走著走著，已到了胡寨大隊的地界，再往前就是胡寨的大隊部了。只見人頭攢動，人聲鼎沸，呼哨聲、尖叫聲，還有破鑼的當(dāng)當(dāng)聲不絕于耳。龍成虎想看一下有啥稀奇事，就對龍成武說了，擠進(jìn)人群往里鉆。他看見一對男女站在人們中央，頭低到胸前。男的頭頂草紙高帽，帽上寫著“我是色狼淫棍”，女的胸前掛個紙板牌子，上寫著“我是爛破鞋”，還有兩只破底子鞋吊在紙牌子的兩邊。他頓感晦氣，趕緊走開，不看了。

    龍成武問那是不是玩猴的。因為玩猴的才有那種聲音的破鑼。龍成虎搖搖頭，說：“跟他們是一個道上的。人們正在批斗?！?br/>
    花賽月的頭低得像個鋤鉤，龍二蛋則顯出不屑一顧的樣子。

    龍成武笑笑，自言自語道：“天底下咋不用教都會偷干這個？我只當(dāng)光咱隊二蛋會干呢！誰知道還有做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