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打算，如果你在那樣的危急中，還不能領(lǐng)悟它，就出手救下你。等回到烽照城，再傳授你冰川之融，讓你循著正途，成為騎士，”他微不可察地嘆息，隨即回復(fù)冷漠道：“但你最終還是成功了，這確實讓我驚訝?！?br/>
    尤斯看著似乎在“難過”的高爾，不知如何回答，只能下意識地點頭。

    “因獄河之罪的神秘和罕見，所以世人都不知曉其真容，但我因為某些原因，恰恰知曉獄河之罪的特殊。”

    尤斯心下一陣疑惑，“某些原因”？

    冰冷回到高爾的臉上，并隨著他的嗓音蔓延：

    “一是方才所言的，它不能通過騎士之間的傳授習(xí)得，也不能自我練習(xí)而提升，前人的經(jīng)驗幾不可尋，而唯有在生死間激發(fā)和進步，危險無比；

    二是，其他超凡之力都有規(guī)范的控制方式，以調(diào)整既定的力量，因此騎士的反應(yīng)和感覺很重要，但獄河之罪，據(jù)上一位領(lǐng)悟過的人所言，”高爾的眉間一緊，語氣急促道：

    “似乎沒有任何可循的控制方式，它似乎隨意而來，隨性而收，又似乎隨時而發(fā)，隨地而止，全然沒有控制與調(diào)整之說，不可捉摸，只能你自行體會?！?br/>
    尤斯深深思索，想起了自己對戰(zhàn)杰羅爾德時，那一刻的流暢自如。

    “第三點，也是傳揚最廣的一點是，”高爾狠狠地一甩馬韁，“獄河之罪的力量，在戰(zhàn)斗中強大無匹，恐怖可怕，上一個使用獄河之罪的人，就是一個曾震懾四方，使眾強垂首的強大騎士?！?br/>
    尤斯很想問問，那個騎士是誰時，高爾騎士抬起頭，望著即將西落的瑞德之月，只聽他悠長的聲音道：“無論如何，你已經(jīng)初步領(lǐng)悟了超凡之力?！?br/>
    “用行話而言，在騎士的力量體系中，你已然踏入了‘力之門’境界。”高爾陌生而高深的話語，讓他不禁正色相對。

    他猛然低頭，看向尤斯，這一次，尤斯感覺到了，高爾的眼神中，是他在訓(xùn)練中最熟悉、最親切、最常遇到的，高爾·林克獨有的——

    嚴厲與刻板。

    “尤斯比克·安德倫！歡迎來到騎士的世界?！?br/>
    騎士的世界。

    盡管還有著許多疑問——比如高爾如何知曉他領(lǐng)悟了獄河之罪，比如“力之門”究竟是什么概念，比如在“力之門”之上，還有沒有更強的力量，比如“劍座騎士”與“驚濤騎士”，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但尤斯在這一刻，只想好好閉上眼睛，拋開疑問，任由馬匹奔馳。

    騎士的世界，就這樣開始了？在鮮血與死亡之中？

    這真是一個揪心的夜，奇怪的是，我仿佛沉浸其中。

    是因為習(xí)慣了鮮血和死亡嗎？

    就像井里的魚，被丟到河水中，很快就習(xí)慣了水流？

    他這樣問自己。

    就像古往今來所有優(yōu)秀的北地戰(zhàn)士一樣。

    但大塊頭的喊聲卻打斷了他的沉思。

    “喂，喂，小畫家，你怎么了？我可不會騎馬啊，醒醒！”勒伯龍的聲音中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慌，“林克大人，德克拉他，他——”

    整隊人急急地勒馬，在戰(zhàn)馬的不滿嘶鳴中，回頭看向后方的勒伯龍與德克拉。

    只見馬上的德克拉似乎沒有了知覺，與他共騎的勒伯龍，從后方手忙腳亂地拖住他，防止他往下掉。

    他們胯下的戰(zhàn)馬則在勒伯龍業(yè)余的拉扯下，躁動不安地踢踏。

    尤斯心中一驚——勒伯龍和德克拉，是他在小隊里關(guān)系最好的戰(zhàn)友之一，他迅速地回馬奔去，趕在戰(zhàn)馬把兩人甩下地面之前，拉住它的韁繩。

    “尤斯——”勒伯龍看到隊友趕來，露出脫難的神情，但他下一刻就反應(yīng)過來，慌亂地搖著德克拉的身軀，“德克拉——這——”

    “穩(wěn)??！士兵馬庫斯，”史蒂芬奔馳到眼前，英俊的騎士對勒伯龍的大呼小叫目露不悅，“先把他放下馬！”

    眾人在疑惑中，紛紛下馬，把昏迷不醒的德克拉放下地面,一旦躺下，德克拉便呻吟著睜開眼。

    “這個士兵怎么了？”莫頓小心翼翼地安撫住自己的愛馬，語氣頗有不滿，“一個戰(zhàn)士不應(yīng)當為勞累與疲憊所擊倒！”

    “但許多偉大的英雄，如鐵血王，便是倒在勞累與疲憊之下。”高爾也策馬而來，冷冷地止住莫頓的話語，還未等科瑞德停穩(wěn)，便踩蹬下馬，來到德克拉面前。

    德克拉面色已是可怕的蒼白，臉上汗水漣漣，嘴唇顫抖，看到長官到來，他似乎想要勉力露出笑容。

    當高爾看見德克拉的狀態(tài)時，臉色登時一變：“不，他不像是勞累或脫力——”

    高爾單膝蹲下，猛地扯開德克拉的皮甲——只見德克拉健壯的腹肌上，有著大面積的可怕紅斑，就像鮮血一下子涌上到皮膚之下。

    “大人，”勒伯龍還沒意識到什么，只是蹲在臉色蒼白的德克拉旁，奇怪地詢問：“小畫家——我是說德克拉，他這是怎么了？”

    尤斯看著這奇怪的傷勢，心下一顫。

    唉。

    尤斯心中一嘆。

    過去常在林中打獵的他，一看就知道，德克拉已經(jīng)一只腳，踏上去獄河的擺渡船了。

    這是獵人常見的傷勢，尤其是遇到北地林熊等大型獵物，往往被巨力的熊掌拍擊甚至只是刮蹭，就能引起像這樣的傷勢，起初傷者看似正常，實則在一段時間后，傷者就會臉色發(fā)白、出汗,表情淡漠，還有口渴以及煩躁不安等癥狀，過上不久就會死去，而受傷的部位，會呈現(xiàn)可怕的紅斑。

    而德克拉此刻的傷勢，明顯是被鈍器重擊身體所導(dǎo)致的。

    “剛剛在馬上，挨的那一錘，可惜了?！崩铣夂蛱亓⒉ㄋ坪跻裁靼走^來了，這傷勢意味著什么，他搖搖頭，不忍地起身走開。

    尤斯想起了先前，德克拉和勒伯龍上馬時，那東倒西歪的模樣，當時自己還以為他不會騎馬，現(xiàn)在看來，唉。

    “那一錘？”勒伯龍看著特立波的反應(yīng)，臉色慢慢變了，“哪一錘？可惜什么？”

    顯然，常在戰(zhàn)場廝殺的高爾，也知道這種可怕的傷勢。

    他只是看著手腳麻木，眼神渙散的德克拉，眼神復(fù)雜，又看向勒伯龍，站起身來，肅穆的臉上掠過沉重。

    他嘆了一口氣，搖搖頭道：

    “把他托起頭放平，把他的腿曲起來，在最后的時間里，也許會好受些?！?br/>
    勒伯龍的臉色變成了徹底的難以置信。

    “林克大人你是說——最后的時間？不，難道他——不！不可能的，林克大人——”他的表情漸漸變得驚慌而恐懼，“他，他只是在馬上挨了輕輕的一錘而已啊——”

    “要命的一錘?！笔返俜业恼Z氣略帶惋惜，他輕輕地拍拍勒伯龍。

    但勒伯龍似乎不肯相信，他只是慌忙地轉(zhuǎn)過頭，眼神掠過剛薩爾、小萊仕、斜眼、圖邦兄弟，最后落到尤斯的身上，似乎想要找尋著支持。

    但尤斯只是看著平素狡猾可惡的大塊頭，輕輕搖了搖頭——這種傷勢，從來就沒有救治的希望。

    “不，不。”勒伯龍的神色由驚慌變成質(zhì)疑，又漸漸化作失望，最后終于變成了絕望。

    他顫抖著低下頭，看著德克拉。

    尤斯看到，一滴淚水從勒伯龍的眼中顫抖著滴落，砸在德克拉的皮甲上。

    此時的德克拉，面色似乎紅潤了一些，他哆嗦著嘴唇，抽了抽臉皮，似乎想要擠出一個微笑，但他還是沒能做到。

    大家都看得出來，德克拉已經(jīng)是彌留之際了。

    一絲微小的聲音，從他哆嗦的嘴唇里漏出。

    “希...新...”

    勒伯龍顫抖著，猛地抱住德克拉的頭顱，把耳朵貼近他的嘴唇。

    “什，什么？心？行？信！對，是信！”勒伯龍滿臉淚痕，手忙腳亂地在德克拉的皮甲與內(nèi)襯里翻找起來。

    大家都低下了頭。

    常在一塊服役的大家都知道，二十四歲的德克拉，在烽照城里，喜歡上了面包店女孩——冬妮。

    但德克拉就是鼓不起勇氣表白——他甚至不敢讓女孩知道，每次只敢借著買面包的機會，繃著臉，對喜歡的女孩匆匆一瞥，然后紅著臉接過面包，在“謝謝”之后，僵硬地離開。

    這件事被“足智多謀”的勒伯龍知道了。

    他決心要“幫”戰(zhàn)友一把。

    勒伯龍自己寫了一封情書：不識字的大塊頭，在信上畫出一個德克拉形象的持劍士兵，再畫上一個手捧面包的“冬妮”，然后用一個大大的愛心，把兩個人圈在一起——這就是大塊頭版的“德克拉和冬妮在一起”。

    這張紙被混在德克拉的軍用食物券中，被毫不知情的德克拉，遞給了面包女孩冬妮。

    那一天，除了慣常的德克拉之外，冬妮的臉也紅了。

    德克拉慌張地扯過冬妮手里的那張紙，準備落荒而逃的時候，被一邊早有準備的勒伯龍，狠狠絆了個狗吃屎。

    扶他起來的是冬妮。

    從此，士兵德克拉去面包店的次數(shù)，從每周一次，變成了每天一次。

    當勒伯龍繪聲繪色地，把這個故事當笑話講出來的時候，面如土色的德克拉在眾人的嘻哈中，得到了新的外號：小畫家——以紀念他那封畫出來的情書。

    為了這個外號，德克拉還跟勒伯龍打了一架。

    而現(xiàn)在，那個在訓(xùn)練之余，經(jīng)常蹲在一邊傻笑的德克拉，解散時，急不可耐地奔往面包店的德克拉，卻無助地躺在地上，雙眼無神，嘴唇哆嗦地顫抖著，臉色比北地燃火月降下的大雪，還要蒼白。

    “信...”他的嘴唇，還在顫抖中，漏出最后幾絲聲音。

    尤斯突然失去了所有輕松的心情，所有的調(diào)侃和趣話，都灰飛煙滅了。

    要怎么跟面包店女孩說呢？

    你好，你的德克拉光榮地陣亡了？

    尤斯的眼睛有些酸，他經(jīng)歷過戰(zhàn)友的陣亡——事實上，在不久前的崗哨突圍時，他就經(jīng)歷了很多戰(zhàn)友的陣亡。

    但他習(xí)慣的是瞬間的鮮血與死亡，感受悲憤與失去——有時候，他甚至覺得這樣很刺激。

    直到今天，死亡，降臨在他所熟識的人身上。

    尤斯感到一陣疲憊，他從未經(jīng)歷過這樣，生命像流沙般慢慢逝去的隱痛。

    他隨即想起那個被穿心而死的戰(zhàn)友——當他看見胸前露出的帶血劍尖時，臉色也是從驚訝，變成了蒼白。

    至少他的痛苦是孤獨的，暫時的，瞬間的——尤斯心想：多么仁慈啊。

    難怪龍領(lǐng)的詩人吉米特呂說了：多么諷刺——戰(zhàn)斗中的死傷，總令人熱血沸騰；戰(zhàn)斗后的尸首，才使人心覺悲涼。

    如果德克拉能變得更強，甚至?xí)仓?，他就不用死了吧？尤斯握了握拳頭。

    勒伯龍突然停下，他顫抖的手，從德克拉的懷里摸出一張劣質(zhì)小紙，塞進他的手心。

    那是由勒伯龍執(zhí)筆的，那封德克拉特殊的表白信，也是“小畫家”的由來。

    尤斯轉(zhuǎn)過頭，不忍再看。

    “小畫家，你，你，”一向大大咧咧的勒伯龍，此刻帶著哭腔：“放心，我，我一定會把，把信送，送到的！”。

    言罷，已經(jīng)是滿面淚水的勒伯龍，顫抖著伸出右拳，在胸口上用力砸了一下。

    彌留之際的德克拉，嘴唇無力張合著。

    他在看見勒伯龍的舉動后，蒼白的嘴角微微一彎，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德克拉再也不動了。